傍晚六点半,林辰骑着吱呀作响的二手电动车拐进巷口时,后胎突然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捏下刹车,车身在燥热的空气里晃了晃,最终歪歪扭扭地停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又爆了?”他低头看着瘪下去的轮胎,喉结滚了滚。车筐里的外卖订单小票被风掀起一角,最底下那张备注着“七点前必须送到,超时差评”,地址在三公里外的江景公寓。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爆胎了。林辰蹲下身摸了摸轮胎内壁,指尖沾到些黏糊糊的黑色胶质,闻起来像被太阳晒化的沥青。他皱着眉抬头,正看见巷尾的修车铺卷闸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后啃西瓜,电视里的球赛解说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张叔,补个胎!”他喊了一声,推着车往那边走。电动车的重量压得他手腕发酸,T恤后背早就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像块湿抹布。
“小辰啊,”张叔吐出嘴里的西瓜籽,眯眼瞅了瞅轮胎,“你这胎怕是补不了喽,内壁都烂成筛子了。”
林辰心里咯噔一下。换个新胎至少要八十块,够他今晚跑五单外卖的提成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早上在小区垃圾桶旁捡到的铜制小玩意儿,像只蜷缩的猫,尾巴尖缺了个口,表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花纹。当时觉得好玩就揣进了兜,现在硌得他手心发疼。
“先补补吧,凑活用。”他低声说,“过两天发工资再换。”
张叔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起身找工具。林辰靠在墙上等,目光落在对面的老式居民楼上。三楼最左边的窗户敞着,晾衣绳上挂着件深蓝色衬衫,被风一吹,下摆扫过窗台上的仙人掌。那是他租的房子,六十平米,带个只能站下一个人的阳台。房东中午刚发微信,说下个月起房租要涨五百。
蝉鸣声突然炸响,密密麻麻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塞进人的耳朵里。林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外卖平台的催单提示。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距离超时还有十分钟。
“张叔,能快点吗?我赶时间。”
“快了快了,”张叔用锉刀磨着补丁,“你这胎邪门得很,上次补的地方旁边又破了个洞,跟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林辰没接话。他最近总觉得不对劲。先是电动车频频出问题,要么爆胎要么刹车失灵;再是晚上总做同一个梦,梦里一片漆黑,只有只发光的猫蹲在窗台上,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盯着他一动不动;还有三天前,他送外卖到顶楼天台,亲眼看见个穿西装的男人从栏杆上跳了下去,吓得他魂飞魄散,可等他哆哆嗦嗦跑过去,楼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好了,二十块。”张叔把工具往箱子里一扔。
林辰扫码付了钱,跨上电动车刚要拧油门,车把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他低头一看,车筐里的外卖袋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汤汁洒出来,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洇出片深色的痕迹。
“操。”他低骂一声,跳下车去捡。超时是肯定的了,这单的配送费泡汤,还得赔顾客餐费。他捏着皱巴巴的餐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那股无名火窜得老高。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林辰回头,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巷口,身形很高,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黑色手表。男人手里拿着个速写本,正低头看着什么,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发梢,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不好意思,”男人抬起头,声音清冽得像冰汽水,“请问这里是永安巷吗?”
林辰愣住了。男人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里像是落了点碎光,看得他心里莫名一慌。他从没在这条老巷里见过这样的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不属于这里蒸腾的暑气和油烟味。
“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男人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他沾满油渍的手背上。“需要帮忙吗?”
“不用。”林辰摆摆手,心里却更烦躁了。他现在这副样子——汗湿的T恤,沾着灰尘的裤子,还有摔烂的外卖——跟眼前这人站在一起,简直像幅拙劣的讽刺画。
男人没再坚持,转身看向巷子里的老房子,指尖在速写本上快速滑动。林辰瞥了一眼,画上是刚才那棵老槐树,枝桠间停着只猫,尾巴卷曲的弧度有些眼熟。
“你住这附近?”男人忽然问。
“嗯。”林辰推着车想走,手腕却又猛地一沉,这次力道更大,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抓住了车把。他踉跄了一下,抬头时正对上男人看过来的目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的车好像不太喜欢动。”男人说。
林辰的心猛地一跳。他低头看向电动车,车把在他没用力的情况下,竟然自己往旁边转了半圈,轮胎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机械故障范围,诡异得让他后背发凉。
“可能是……轴承坏了。”他勉强找了个理由,手心却开始冒汗。早上捡到的铜猫在口袋里发烫,像是有生命似的在震动。
男人没说话,视线落在他的口袋上。林辰下意识地捂住口袋,后退了一步。
“我叫沈亦飞。”男人忽然开口,伸出手,“住这附近,刚搬来。”
林辰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了上去。沈亦飞的手很凉,指腹带着点薄茧,触碰到他汗湿的手心时,像块冰贴在了皮肤上。“林辰。”他报上名字,飞快地收回手。
“林辰。”沈亦飞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上扬,“挺好的名字。”他低头看了眼速写本,又抬头看向林辰身后的居民楼,“你住哪栋?”
“三单元。”林辰没多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愣住了——三楼的窗户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黑影,正贴在窗帘后面,轮廓像只蹲坐着的猫,两只眼睛的位置透出微弱的红光。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黑影已经消失了,只有那件深蓝色衬衫还在风里摇晃。
“怎么了?”沈亦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没什么。”林辰的心跳得飞快,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不像是幻觉。他看向沈亦飞,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的口袋,眼神深邃,像是能穿透布料看到里面的东西。
“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沈亦飞问。
林辰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摇头:“没什么,垃圾而已。”他想赶紧离开这里,推着车就往巷口走,“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沈亦飞叫住他,“这是我的电话。”他从速写本上撕下一页纸,递过来,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号码,字迹清隽有力,“车要是再出问题,可以找我。我以前学过修车。”
林辰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温度,烫得他赶紧攥紧。“谢了。”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推着车冲出了巷口。
骑上马路时,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林辰才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些。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亦飞还站在巷口,背对着他,不知在看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辰脚边,像条沉默的蛇。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顾客的电话。林辰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准备好迎接劈头盖脸的指责。
“喂?我的外卖呢?”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不耐烦。
“不好意思,路上出了点意外,餐洒了,我赔您钱……”
“赔钱?我等了半个多小时就为了等你一句赔钱?”对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平台怎么回事?派个毛手毛脚的小子来送……”
林辰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的怒骂,目光无意间扫过攥在手心的纸条。沈亦飞的电话号码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小的符号,像是只猫的简笔画,尾巴尖缺了个口,跟他捡到的铜猫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永安巷的方向。巷口空荡荡的,沈亦飞已经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杂着隐约的蝉鸣,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口袋里的铜猫还在发烫,林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上面刻着的花纹正在慢慢变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低头看了眼电动车的轮胎,补过的地方,又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边缘泛着诡异的黑色。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不属于盛夏的凉意。林辰握紧了手机,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会比他想象的要漫长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