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基本上不再讲新课,取而代之的是做不完的作业和考不完的试,运动会真正到来的那天,大家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十班被分配到的席位在边角落,现在开幕式还未正式开始,因此很多学生都大胆地将手机拿了出来。萧珩坐在最高处,最边上,和程笛周麒哥俩聊着天。
“嘿,我就说,肯定没多少人会叫家长的,不过江哥会来我属实没想到。”周麒叭叭叭说着,手臂忽然被碰了下。
“周麒,我可以坐你的位置吗?”
萧珩抬头,看见了陈若然的脸。少女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瞥了眼周麒边上的萧珩。
“哦……”周麒见萧珩没说什么,便把位置让了,自己则和另一边的程笛唠嗑。
前面的同学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起哄,但又怕萧珩不高兴,也不敢太造次。萧珩叹了口气,心说这就是他不拒绝的原因,反正就算不让陈若然坐,到前面那些人眼里,就要变成莫名其妙的“害羞”了。
左右陈若然都没有说出真实目的,萧珩也不能直截了当拒绝,不会对他有什么负面影响,这种事情,就像他之前同程笛周麒说的,那是别人的自由,他无法干涉。
“今天有长跑,加油哦。”
见萧珩很给面子,陈若然放松不少,开始寻找话题。少年单手支着下巴,只看着前方,眼神没落到实处。
今天阳光明媚,明明已经过了盛夏来到了秋天,温度却仍然不下去,连带着阳光都异常毒辣。
萧珩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陈若然说的那些他勉强能回答的话题。座位边上的冰红茶去掉了三分之二,在彻底见底前,一阵冰凉贴在了他的右侧脸颊。
江凛还是这副样子,没什么表情,生人勿近的。但他被拿在手里的冰镇可乐似乎是刚买的,罐身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水珠。
没等萧珩说话,江凛便在空的那侧坐下,挨着萧珩。只是,不知道怎么的,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是在生气。
十班的学生都见过江凛,不熟悉的,也都怕他,连手机都不太敢玩,生怕哪里惹这大哥不高兴了。
陈若然见萧珩的监护人来了,也不好说什么,如果大人有意见,他们这种小孩是做不了主的,她不再搭话,转而安静地看其他年级的入场式。
“门卫放行了?”萧珩不知道江凛遇上什么事了,现在边上有人,也不好开口问。
“嗯,准时放的。”江凛抿了口可乐,没看萧珩,只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班里真正来的家长不多,加上江凛一共也才五六个。其他家长大多是中年人,即使有些保养得不错,也不可能比得过真正年轻的江凛。男人只是坐在最高处,就有不少学生偷偷转头看。
江凛坐下之后就不怎么说话,萧珩本就有些烦躁,见班里同学,甚至别班,别的年级的学生都在往这边探头,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长得帅的么?
萧珩没真的说出口。他是不知道这群人见没见过帅哥,当然,江凛也确实好看。
这回入场式是从高三开始的,十班抽到的顺序偏后,但由于要提前下去穿演出服,没坐一会儿,学生们就准备下去。
“江哥,我们下去了。”
江凛正在发呆,手肘冷不丁被碰下,他才转头看向少年。萧珩笑着,把外套和水递给他,让他帮忙拿着。
他心情原本应该很好吧,江凛想,是自己莫名其妙地冷着脸,扫他兴了。
“去吧,我在上面看着。”男人伸手,将萧珩额前快要滴下的汗水擦去。
他不能再做更多,再多,就要越界了。
高三的学生已经半步成人,换服装和整队也远比更小一些的孩子麻利,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了跑道尽头,预备入场。
人生也就这么一次高三,对谁都是一样的。
江凛来到栏杆前,远远地看着站在队伍最前端的少年。对方站在队伍最前端,穿着件黑色的梅斯礼服,虽然版型一般,但萧珩身姿挺拔,穿什么都好看。
大概是因为还未正式入场,萧珩将班牌杵在地上,很随意地靠着。江凛看得入神了,边缘的音响响起不同的音乐他才反应过来,该轮到萧珩他们上场了。
主持词伴随着乐曲,走在最前端的少年和少女面向主席台并排站定,就连服装都是类似款式的礼服,怎么看怎么般配。江凛尝试低头,想强迫自己扭头不去看,但不论怎么样,都以失败告终,他的视线最终都会回到萧珩身上。
手机相机被打开,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远,就连变焦对焦都有花上好一段时间。江凛的手机已经用了好些年头,镜头里少年的面容绝对算不上清晰,但即使模糊,也无法盖住那张英俊的脸。
江凛是心甘情愿的,就算注定没有结果,他也甘之若饴,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那点小心思,特对萧珩没有怨言。
优秀的人总会吸引他人的目光,萧珩值得,也配得上更好的。
录像的时间不断拉长,少年像一颗松柏般站着,忽然,对方像是感知到什么一般,缓缓转头。
镜头中的少年向他望来,相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鼎沸的人声,他们对视了。
开幕式节目结束后,学生并不能立刻回到主席台,而是要绕一整个大圈子,最后在操场的草坪上站定。
江凛仍旧站在栏杆前默默注视着萧珩。队伍路过正前方时,萧珩无声做了个口型,没有其他人发现。
江哥。
男人捂着脸,叹了口气,他曾无数次从对方口中听见这个词,所以即使没有声音,他也能无比确信对方的确在叫他。
还好今天天热,大家都脸红又汗涔涔的,江凛心想,不然,他这通红的耳尖可就没了遮掩。
这场无声的默剧没人发觉,萧珩回来时仍旧挨着江凛坐,只不过换了一边儿,是真真正正的角落,倒不是他多喜欢角落,而是他怕陈若然又坐过来,他更想和江凛说说话,但又不好当众给女生脸色看。
不过好在地理位置优越,大家都忙着吃东西玩手机,没人来管这角落里的俩人。
“报了什么?”江凛见萧珩已经把号码布固定好,大概是马上就要上场了。
“1000和5000,不过一会儿要先去4x100。”萧珩从初中开始报的就是长跑类型,倒不是他短跑弱,而是长跑大多数学生都不乐意,他这人运动神经还算发达,代劳一下也无所谓,“江哥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也一千五千地跑么?”
“我?”江凛给萧珩擦了擦汗,怕在阳光下对方难受,又把外套盖在对方脑袋上,“我们拉练肯定比你们辛苦。”
江凛回忆着过往,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很久,记忆还在,却没有那么新,但萧珩想听,他就尽量去回想日子:“最常跑的是五公里武装越野跑,不过不是像你们这么跑,我们还要背二三十斤的装备,更长的也不是没有。”
那段时间对江凛来说可以算很枯燥,每天不是拉练就是站岗,很多时候,他都没精力去想别的事情。
但很意外的,这样枯燥的生活恰好适合他这种无聊的人,所以在很多时候,他都做得比周围人好。
“一开始,我还以为江哥是干讨债的。”萧珩想起最初的那段时间,现在回忆起来竟觉得有些好笑。
他侧过头,去看江凛,他发现,对方沉思的时候即使是侧脸也是好看的。只是这样看着,萧珩本就还不错的心情便更加好了。
“之前那段时间么?也差不多就是讨债的吧。”江凛笑了声,对他来说,那些事都已经不再困扰他,已经真正意义上变成了饭后谈资。
那几场债务存在了很久,久到到今年才解决,久到他遇到了萧珩,久到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小孩。
萧珩发现,听身边这个人讲话,时间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就流逝,等主席台广播播报他的号码时,他还在听江凛讲对方还是小孩儿时的故事。
但现在,他也不得不暂时离开。
“萧哥,怎么一直走神啊?主席台上有啥好看的?”周麒热身完,见萧珩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往台上看,也不由得往那边看去,然后就发现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这边。
“没什么。”萧珩回过神,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在看江凛,“去就位,你第一棒。”
萧珩是最后一棒,位置在距离主席台最近的地方。他能瞧见坐在角落的男人,对方似乎在回手机消息,察觉到目光,男人抬头,同他对视。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萧珩总觉得,对方大概是高兴的。
在信号枪响后,比赛正式开始了,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在为哪个班级声援。接过接力棒后,萧珩只顾往前,当他自恋也好,莫名其妙也罢,他希望江凛的目光能够一直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这种想法很奇怪,也不是偶然才产生的。他与这个男人最初只是萍水相逢,但经历了这么多,他总觉得是自己太过依赖对方了,他并不想给江凛增加更多烦恼。
但就在这种想法达到顶峰时,江凛带走了他,他不必再为王令辉那边的事情苦恼,也不必再住在筒子楼里。
现在,那种无法言说的依赖愈发强烈,即使腿下的步伐越发快速,即使已经甩掉其他选手很长一段距离,即使已经冲过终点线,仍旧没有消失。
欢呼声不再,他的耳边只余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