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前,打完球,三兄弟和往常一样坐在篮球场边的椅子上休息。
萧珩喜欢运动,运动能活络他的思维,也能抛却一些原本堵在心里的烦恼。
程笛戴上眼镜,瞧了眼篮球场拦网外在偷看的女生,那女生察觉到程笛的目光,很快跑了,程笛叹了口气,道:“萧哥,领队的事估计是陈若然拜托体委的。”
他指了指女生刚刚站的地方,道:“体委和她是好朋友,刚刚陈若然就站在那里看你。”
程笛的眼镜是平光的,他根本不近视,这事儿萧珩和周麒还是高中才知道的。
“猜到了,不过随便吧,我没办法改变别人,这是她的自由。”萧珩撸了把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全部撩了上去。
就像萧珩自己说的,他不准备找谁抗议这个决定,就算一起领队了,那又能怎么样呢?并不是说跟他并不喜欢的女生一起领队就非要怎么样不可。换言之,他不在意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家长可以来运动会。
要不要去问江凛呢?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江凛并不是他家长,但对方都来开家长会了,运动会就没有不能来的道理。
江凛拿到那张运动会邀请函是在接萧珩晚自习放学回家后。他拿了支笔就把名签了,说真的,他还没见过萧珩在运动场上的样子。
“你们班有多少家长去?”签完字,江凛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虽然不至于不好意思,但如果人少,可能确实会比较尴尬。
“不多,我去拿纸的时候问了,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唯一的坏消息,大概就是王令辉也会去。
他不在乎这亲生父亲,也不想影响江凛的心情,所以萧珩不准备说,怎么样都无所谓,在学校这种公共场合,王令辉再怎么样,也都得给他端着点。
“好,到时候我会来的。”江凛猜也能猜到王令辉肯定是会去的,但他和萧珩一样,已经不在乎了,左右他都不准备再干这一行,对方想找他麻烦也找不着。
城区的天空和筒子楼并无差别,只是远处多了些车水马龙,小区里也几乎没有别的声音。萧珩坐在书桌前看书,现在的日子,是他从前想象不到的。
但人生就是这样爱开玩笑,他没有父亲的关爱,又失去了母亲,但在那个秋天,老天将这个男人带到了他眼前。
睡梦里,萧珩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明明眼前一片黑,但他却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绝不是高兴。
萧珩没做过这种梦——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梦中的,只是黑暗没有尽头,他也只能没有目的向前走。
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很久,在迈出下一步时,光亮终于复现,眼前的场景熟悉又陌生,他不愿意回想,却不得不记起。
这是池城第一医院,他和妈妈天人永隔的地方。
萧珩其实很少做这样意味明确的梦,但现在,他也确实不再害怕早就过去的那一天,就像他相信,他妈妈真的爱他一样。
梦境中的医院似乎是晚上,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仍旧比较昏暗,只有走廊两侧的安全指示灯亮得显眼。
走着走着,他便发现有些不太对,这个楼层并不是他妈妈当时住的心血管外科楼层,而是骨科。
“咚咚,咚咚。”
心跳像是擂鼓一般,他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萧珩总觉得,这里就是之前那些噩梦的源头。
他虽然早有预感是医院的事,但他从未想过诱因并非是母亲。
那么……是什么,又是谁?
尽头的病房门被打开,走出来两个男人,萧珩都见过,一个是钱叔,一个是江哥的朋友陈少宁。
江哥的朋友……
少年的脑袋里像是有一阵电流蹿过,这种想法只出现了一瞬,但却足以击溃他所有心理防线。他不再慢慢走,而是疯了一般地奔向那个病房。
单人病房里,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躺着,戴着呼吸机,容貌还是那样,英俊、年轻,但是,也许是昏迷的缘故,男人瘦了许多。
等萧珩反应过来时,眼泪已经决堤了,就好像是埋藏在心底的悲伤一下子奔涌而出,再止不住。
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了?
梦里的他无法开口询问,只能凭借那一点在梦境中仍旧维持的理智思考。
骨科……是因为开车,还是因为工程……?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梦里没有任何声音,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唇一开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是梦里的他,自发地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在一片寂静中,他听见了从自己口中传出的声音。
“江哥,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不能再没有你……”
“别走……别丢下我……”
“萧珩,萧珩!醒醒!”江凛还没睡,才洗完澡,刚刚正在厨房里剁牛肉,准备明天做点牛肉煎饺,但剁到一半,就听见小孩儿在喊自己的名字,即使他应了,呼唤声也没有停下。
看着满头冷汗的少年,江凛只觉得心疼。这是做了什么梦,能吓成这样?这并不是萧珩第一次做噩梦,之前还在筒子楼时就有过。
男人扶起萧珩,让他倚靠在肩头,虽然知道梦就是梦,但江凛仍旧担忧,生怕梦魇太过恐怖,小孩儿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做什么梦了?之前也是这样。”
“江哥……”萧珩的眼眶很酸,但哭不出来,大概是梦里把自己现实那份眼泪也哭干了,“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这个说法很暧昧,即使江凛知道对方不是那个意思,他也忍不住去多想一些,“怎么会做这种梦?”
“我不知道……江哥,我好累。”萧珩觉得只是靠在肩头并不满足,便动了动身体,窝进了江凛怀里。
“萧珩,你……”男人的身体紧绷着,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之前,最多也只是拥抱,像这次这般直接窝进他怀里的,属实是第一次。
江凛平复了一会儿有些躁动的血液,这才试探性地出口道:“那我先去把肉馅剁完,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吧。”
怀中的少年没说话,但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再次回到案板前,江凛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机械性地剁着肉。直到牛肉碎得不能再碎,肉沫都快要飞溅出来,江凛才回过神,哦,原来肉已经剁好了。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和萧珩去嘉城那次,他甚至还把人抱在怀里……
但现在的他和那时在筒子楼已经完全不同了,他有自己的心思,对房里的人有别的想法,他并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克制住。
但是他都答应了,现在再去拒绝,难免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萧珩已经躺下,面色也好了许多,听着厨房里的剁肉声,他总有种心落到实处的安心感。
为什么会做这种没什么道理的梦?明明没有任何预兆,他也不相信江凛会就这样倒下。
他不是个多迷信的人,但现在,他又觉得,也许是他和江凛上辈子的缘分还没尽,所以这辈子又遇见了。
就像他很在乎江凛一样,他相信,江凛也是很在乎他的。
或者说不用他去相信,这就是不可被磨灭的事实。
外面逐渐趋于安静,城市里就是这样,过了某天某个点,就不会有多余的声音。客厅只余下开关被关上的声音,江凛胳膊夹着个枕头,在床边比划着,似乎觉得放哪都不行。
等男人躺上床时,他仍旧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关了灯。黑暗扑面而来,萧珩又想起梦境中的无边黑暗和绝望,但此刻,江凛又实实在在健康地躺在他身边。
“还难受么?”江凛往床沿挪了挪,确保两人之间有足够的距离,这才开口问他最关心的事。
“不难受了。”萧珩好受很多,但心底隐隐还是有些担忧,“江哥,你还要去工地么?什么时候?”
他倒是知道些,这行也不算稳定,忙的时候忙得要死,闲着的时候又约等于颗粒无收,就像江凛现在这样。
江凛一开始并没有多想,只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与他无关的噩梦,萧珩兴许是梦到妈妈了,亦或是其他的。但他侧身,瞧见萧珩担忧的目光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江凛原本就已经决定了,但今晚之后,他的决心只会更加坚定,“我觉得风险挺大的,而且,我也不想再跟王令辉打交道。”
听见他说这话,少年眼里又有了光。
对方是把他放在心里的,虽然对方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将他当做朋友,但江凛是个知足的人,他已经满足了。
至于以后的事情,那就以后再去说罢。
命运复杂多变,正在遭受苦难的人绝对比比皆是,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并不是他一个普通人说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这一点,他早就意识到了,因此,他从不强求些什么,他能做的,只有过好当下。
基友:江哥这种人还挺适合过日子的
作者:你才发现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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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