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从前总认为自己是不在意别人那些目光和想法的，但自从和江凛熟络起来后，他发现并非如此，他并不想让这个待他很好的男人再吃苦，亦或是对他失望。
像王令辉这种人，萧珩是不会信任他的，有妈妈的前车之鉴在，不论如何，他对这个父亲，都只有“利用”二字，就算是垃圾，偶尔也是能派上点用场的。
王令辉再次来到筒子楼是他说好的下个星期，刚好周日，高三学生难得的假期。
这回萧珩点背，居然在门口迎面碰上对方，以及过来帮忙，彰显“亲情”的王珺母子俩。王令辉没多说什么，只说让萧珩一起上楼，他们会帮他搬行李。
萧珩没动，只盯着那三人看。王珺年纪小，藏不住事儿，被这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只觉得害怕。萧珩当然没什么罪恶的想法，他只是在观察，想从这些人的微表情里看出些情绪。
当然，两个人精肯定是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表现的，别说是所谓的“爱”了，对这些人来说，把他接回去过“好日子”说不定都觉得是一种施舍。
回去吧，反正，等高中毕业，王令辉给他出完学费，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他能拿自己怎么着？再等他长大些，大学毕业，有了工作，他就彻底自由了。他想，到了那时候，江凛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
萧珩没让他们上去，一是不想让他们碰家里的东西，二是萧珩自己的行李也不多，他不可能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搬过去的。
他从橱柜里找出个稍微大点的旅行包，坐在床上，决定给江凛发条消息，免得对方回来找不见他着急。
【江哥，我还是决定先回去跟他们住一段时间】
聊天框上方变为正在输入中，但仅有一瞬，便不再波动。萧珩放下手头的行李，等着江凛给他回复，但五分钟过去，上方没再显示输入中，聊天框也没有多出什么。
【我不是故意拖着不跟你说，我也是刚刚才下定决心的】
【江哥，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萧珩垂眸将手机塞进口袋，继续收拾行李。
他和江凛相识的这短短一年，时间不长，却发生了很多事。江凛说不会怨他，萧珩相信，但真的一点都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吧，虽然江凛从来没对他发过火。作为朋友，对方真的已经可以说得上是仁至义尽。
等下次再见面，他一定要当面和江凛说清楚。
萧珩心里有事，收拾的就慢，等他下去找王令辉，已经过了快一个钟。
那三人先进了车，也没人帮他提行李，即使本就不需要，萧珩也不得不认可江凛说的话——王令辉就算把他接回去，也不会出特别多的力。
但没关系，萧珩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反正等他读完书，他就把这亲生老子一脚踹开，至于那所谓的继母和继弟，他也一点都不关心。
十月份，早就过了夏季，再热的天也差不多得凉快些。车门把手很凉，在他拉开车门之际，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在他耳边响起，机车扬起一阵烟尘，最后稳稳停在萧珩身边。
黑色机车上的男人戴着头盔，黑色的有机玻璃遮挡住了对方的目光，但萧珩清楚这是谁，也能确定对方是在看着他的。
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他知道，男人就算想说什么，大概也就差不离那个意思。
跟他走。
逃离所谓的“父亲”所谓的“家”，逃离桎梏住他的痛苦，不必再为钱而纠结，待在该待的人身边，前往该去的未来。
那一瞬间，萧珩忽然觉得一个钟头前做出的决定都是扯淡，见到眼前这个人时，他脑子里早就没什么所谓的“人生规划”了。
他现在就只想跟江凛走，跑得越远越好。
去他妈的钱，去他妈的王令辉。他萧珩不会穷一辈子的，他以后要赚更多的钱，把这三个假惺惺的人踩在脚底下，他会让妈妈感到骄傲。
少年毫不犹豫地接过头盔跨上后座，对方的体温隔着布料传递过来——江凛说能做到，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信呢？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居然没意识到江凛根本不想让他走。
这个男人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像一束从罅隙之间透出来的光，虽然很微弱，但足以照亮他的前路。
王令辉大概也是愣住了，一时之间竟没有做出反应。黑色机车开足马力驶出石子路，在这种略微复杂的地形里，汽车不论如何都是无法追上的。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但到了现在，再恨都释怀了，萧珩已经不想爆发，至于灭亡，那还得看姓王的有没有那个狗胆走红线。
机车开了半个多小时，萧珩不知道江凛要带他去哪，对他来说，去哪已经不重要了，只有他拥在怀里的体温是重要的，是真实的，这也足够了。
萧珩下车时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区里，仔细想想，这小区的楼竟和他那俩好兄弟家附近的楼房有点相似。
江凛没解释，反而拉起少年的手，将对方往楼上带。
他们的目的地是三楼，对于一共就五层的居民楼来说是个位置不错的楼层。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屋内装潢简单，却不简陋。
江凛收到萧珩发来的消息时刚好在这套房子里打扫卫生，就等收拾完后搬进来住。见萧珩说要跟王令辉走，他连扫把都没来得及放好就想着回消息，但又觉得手机上说可能没用，便骑车直接赶回筒子楼。
“后面就住这里吧，我朋友几乎没住过，很干净，还有要紧东西没拿么？”左右人已经带回来，江凛觉得再去问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有什么意义，他知道萧珩是不想麻烦他，但江凛觉得，很多东西并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他不希望萧珩为了钱就委屈自己。
“没有了，我东西很少。”
萧珩打量了一番房子，不大，但五脏俱全，瓷砖和墙面都很干净，还有点不太明显的水痕，显然是有人才来打扫。
他后知后觉最近江凛老出门是在干什么，感情是找好了要租的房子，在打扫卫生。
房子还算空旷，但谁都没有坐下。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再说话。
男人伸手，触摸对方的脸庞，大概是才拿下头盔没多久的缘故，脸还是热的。少年人并未真正意义上走进社会，不管是脸上，抑或是目光中，都还有着不谙世事的清明。
他其实还想再摸摸萧珩的脑袋，但少年人和儿童是不一样的，很多时候都会多此一举然后得不偿失。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江哥。”萧珩忽然上前，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这次，他没再流泪，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隐秘的庆幸感。
江凛的身子瞬间僵住了。他也想顺势自然地拥抱对方，但这回，他做不到。大脑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像是有电流流过，和少年紧贴的身体部分，尤其是胸腔，像是有火焰烧灼过一般。
这次与上次并不相同，这并不是他主导的拥抱，而是来自眼前的少年。
现在，他再迟钝，也不能否认，不能否认那些曾经被自己忽略掉的东西。成年人之所以是成年人，就是因为需要肩负起孩子无法肩负的东西，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己的情感负责。
如果说陈少宁那天的话只是让他有些犹豫，那么现在，他几乎能百分百确定了。
他的感官和心跳出卖了他。
他想，陈少宁说的是对的，是自己在边缘了，快要陷进去了，或者说，是已经陷进去了，是他太过迟钝，到现在才发现。
直到萧珩松开手，江凛都没有回抱，对他来说，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里好像离学校挺近的。”萧珩没有察觉对方的异样，对新住所的好奇几乎盖过了疑惑，“以后我们真的住这里？”
“当然。”江凛一方面心疼小孩儿，另一方面，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这种禁忌的感情，该何去何从。
现在，萧珩还小，但以后怎么办呢？
他把小孩儿养大，看着他读完高中，读完大学，步入社会，然后恋爱，再然后结婚生子，走完大部分人都要走过的流程，不论哪一条路，对方都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这是萧珩以后的日子，而他，除了默默守着，也再做不了什么。
萧珩这样标致的脸，在学校里，大概会很受欢迎吧。江凛心中苦涩，眼下却没有人能够倾诉。
他比萧珩大了十多岁，别人都说，三岁就是一条代沟，那么现在，他和对方之间，许早就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也许哪天，对方不再需要他，这段朋友关系便会慢慢淡掉，留他一个人守着空巢和没有尽头的孤独。
萧珩在屋子里晃了一圈，回来时发现江凛正坐在餐桌前出神，对方的神情很严肃，又有点难以言说的落寞感。
“江哥怎么了？”萧珩读不懂对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男人心情是不好的，他猜想是因为他和王令辉的事情，便又开口，“我不会跟王令辉走了，你希望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
江凛却只是摇了摇头，看向萧珩的眼睛，道：“我让你留下来，你就留下来？”
“当然。”萧珩毫不犹豫道。
那如果，不只是现在，还包括以后呢？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想和对方在一起，我让你留下来，你也留么？
江凛没问出口，也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