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朗被吓到了，他教书这些年哪遇到过会在这会儿直接刚的家长，而且这人看着就凶巴巴的，个子还高，爱欺软怕硬的章朗一下子就被唬住了。
“就是！你什么意思啊？我们家小笛最近天天和小麒学习到大半夜，有次还累趴下了！小萧也是个好孩子，他俩交白卷都不会作弊！你眼瞎！我们做家长的可不眼瞎！我可不管你！你拿不出证据，我和我老公明天就去教育局投诉。”程妈妈是个嗓门大的暴脾气，见江凛直接站起来，她也坐不住了，一时之间，教室里连窸窸窣窣的声音都不见，只余下女人愤怒的控诉。
“我老婆说得没错！章老师，你得拿出证据！不然我们明天就投诉！这是对孩子人格的侮辱！”周爸爸也站了起来，扶了扶眼镜，盯着讲台上的章朗。
他和妻子都是知识分子，深知不能在这种时候息事宁人，如果选择沉默，以后他家孩子以及孩子的朋友会遇到更多这种事！
见台上的章朗支支吾吾，其他家长哪还有不懂的，这就是没有证据，呈口舌之快呗。
“章老师，家长会还要继续开吗？不开我就走了。”有个家长举手道，但看表情也是嘲讽和无语居多，他并不想继续开这个家长会，他的孩子成绩在中下，说白了，那两个孩子的处境就是他家孩子的处境，他可不想被这老师阴阳怪气。
“我操，这傻波一在说啥呢！这可是老子辛辛苦苦考出来的分数！”
“我要是也有江哥这魄力，我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靠，不愧是咱爸妈，开团就跟。”
周麒在后门叽叽歪歪，他没他哥那么沉得住气，嘴上早开始叭叭个不停。
三人没有去操场打球，家长会伊始就蹲在教室后门口。原因是有些小雨，打球不安全。
事实证明，他们真来对了。
萧珩见江凛直接站起来时，他是感动的，要不是因为他没和俩兄弟蹲一起，估计这会儿还没缓过来，要被兄弟们看见自己红红的眼眶，那他伟岸的形象可就坍塌了。
教室里越来越多的家长有意见，江凛此刻已经坐下，平静地看着前方，好像率先站起来那人不是他一般。
没几秒，江凛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来源是后门那边，他转头，才发现萧珩他们蹲在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又几分钟后，章朗实在遭不住，只能宣布家长会结束，灰溜溜地逃回办公室。
江凛把成绩单放进外套的口袋，径直走向萧珩：“没在操场打球？”
“江哥，外面在下雨。”萧珩的嗓子有点哑，好在眼眶已经不红了，至少江凛这会儿没看出来。
“好，那我们回家吧。”
男人牵起少年的手，下了楼，突然想起没带伞，又心照不宣地一起冲进雨幕。
七月份，已经是夏季，就连雨水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两人是在到学校时才发现没一个人记得带伞的，江凛骑的又是摩托车，因为怕突然下雨，所以停在了学校的电动车雨棚里。
“冷么？外套先拉链拉上。”江凛把头盔递给萧珩，伸手抹去车座上的零星雨水，“回家换身衣服吧，我下次会记得带伞。”
江凛说完才觉得有些莫名，自己好像已经默认了很多时候都会和萧珩待在一起，而他甚至对这件事接受良好，完全不排斥。
“成绩单我帮你拿着了，我相信你已经在努力了，萧珩，晚上出去吃吧？”江凛很少说这种有温度近乎算得上温柔的话，但他觉得，既然有进步，那出去吃一顿算什么？如果这是高考名次，那这近乎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东西。
他不知道萧珩在门口听见了班主任多少话，但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对萧珩有什么意见。
身后的少年却一直没有说话，如果不是他没有听见对方离开的脚步，江凛都要以为萧珩已经丢下他独自回去。
男人转身，看见少年的眼泪刚好落下，没有声响，只是在流泪。
江凛愣住，但本能先于大脑，他伸手，想揩去少年眼角的泪，但又怕刚接触雨水的手太冰冷，便在打底衫上蹭了蹭才去碰萧珩湿润的眼角：“你哭什么？我没见过你哭……”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萧珩，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别哭”二字。
萧珩却跟失控的闸口般一直掉眼泪，江凛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心一横，抱住对方，将人搂进怀里。
江凛的拥抱算不上温柔，萧珩更觉得像是对方扳住了他的肩膀，然后往自己怀里摁，不至于疼，只是略微有一些好笑。
“江哥，谢谢你，但我实在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萧珩的声音瓮瓮的，也不打算端着了，直接把脸埋进了男人的颈窝。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眼泪不再只能落地，在落地之前，会有宽阔的肩膀先接住他。
“我没想你报答我……也没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只是觉得看见了过去的自己。”维持这个姿势久了，江凛又觉着有些怪，老扳着萧珩的肩膀也不是个事儿，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拍少年的肩膀，“这么大的筒子楼，我能恰好租在你家边上，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我也觉得，大概就是缘分。”萧珩已经差不多缓过来，这会儿很多学生家长都准备回家了，萧珩并不想让人看了去，便主动同江凛分开。
男人燥热的余温还萦绕在他的胸前，然而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因为一个拥抱的结束就消失。
江凛仔细帮萧珩扣上帽子，认真道：“只要你愿意读，我会帮你。”
“江哥帮我？怎么帮？看着我做题背书么？”萧珩的眼眶还是有点红，但眼泪都蹭干了，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怜又狼狈。
“可以。”江凛虽然不至于真的完全没事做，但至少不用三天两头跑外边儿了，他有的是时间和小孩儿在一块，“不过我不懂题，得靠你自己做。”
“当然。”萧珩点了点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有什么不会做的拍个照就完事儿，不至于遇上实在不会的题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他想，江凛说过的话从来都不会食言，那对方说的，大抵也是真心话吧。
筒子楼的一切还是照旧，萧珩也按照自己的计划在补从前的知识。新高三开学早，大概八月中就得回学校，暑假这个点很微妙，就算是好学生也免不了懈怠，但萧珩认为自己不能那么做，本就拉下了很多，想要补回来，就得花费远超别人的努力。
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池城的夏季其实雨不算太多，但今年不知怎的，一直在下，连带着七月八月衔接之际本就闷热的天气还加上了一条潮湿。
这会儿明明已经是晚上，瓢泼大雨却带着高温依旧驻足在这片土地上。
萧珩打着伞，在筒子楼外的快递箱翻找新买的教辅，翻了半天才发现不知道被那个缺德的给丢在了箱外，这会儿下着暴雨，外面的白色泡沫袋都被浸透了，萧珩没办法，只能捡起来，祈祷里面完好无损。
然而事实就是祈祷无用，纸防不了水，更何况是大暴雨。
“哎。”萧珩没办法，快递箱那边虽然有监控，但要去调很麻烦，更何况，就算真抓着了，依筒子楼这群人不要脸的尿性，大概率也是不会赔的。
天气湿热，萧珩家里的空调前两年就坏了，一直没修，他想着夏天不算特别难熬，吹个风扇也就够了。
今年他真是想多了，又湿又热，风扇吹出来的风都带着股粘腻，弄得他满头大汗，连T恤都湿透。
萧珩捏了捏眉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些。
妈妈留给他的钱足够他读完高中，但是，现在他想读大学了，那么这些钱是不够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考一个什么样的分数，公办还好，如果是民办，那就麻烦了，这意味着他除了读书，还得不停打工赚学费和生活费。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
“萧珩，是我。”
熟悉的声音。
“江哥？”萧珩打开门，见男人手里提着半个西瓜，猜测对方应该是从附近的集市里回来。
“过来吃西瓜吧。”
江凛买的瓜汁水多，还很甜，一刀下去，砧板上还有粉色的西瓜汁。萧珩自己不太会挑，这顿全仰仗的江凛。
“在怎么这么多汗？没开电风扇？”江凛早就想问了，这大热天的，又下雨，他家开着空调，还稍微好些。
“江哥，风扇没用，吹的风都是热的。”萧珩吃完瓜，把额前的碎发随意往后脑勺一撩，露出光洁的额头，“我们这层离地面近，比上边儿的更湿更热。”
他也没办法，修空调要钱，开空调也要钱，水电费是笔开销，现在的他是有目标的人了，不能再多花钱，能忍就忍过去，穷人的钱就是省出来的，他连网吧都很久没去了。
“那住我这吧，书也在这看，空调装在书桌这间屋，凉快。”江凛也是手头宽裕后才开的空调，虽然这里的空调都是老物什了，马力也不太足，但让这么小一点儿的出租屋凉快些是没什么问题的，“估摸着得热到九十月。”
太热的环境几乎不适合做任何事，而且又湿又闷的，保不准会不会闷出什么病来，想要静下心学习，好的环境是必不可少的。
萧珩看着男人认真思索的样子，没有再矫情地扭捏什么，只点了点头说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