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回房拿书时看见了放在书桌上的备用钥匙,他家钥匙加上备用的一共三把,妈妈那把被他放进了里面的房间悉心保管没再动过。
他想了想,抓起备用钥匙,又顺便把湿透了的教辅拿过去——万一吹吹空调干了还能用呢?
“对了,江哥以后直接开门进吧。”萧珩把口袋里的备用钥匙摸了出来,放在桌上,他和江凛已经很熟了,又是隔壁,拿着钥匙还能方便点,他也信得过江凛的人品。
“好,你等一下。”男人转头进了里屋,似乎在翻找什么,没一会儿,便拿着一把和萧珩那把相似的钥匙走了出来,“你拿着吧,我万一不在,你又热,就自己进来开空调。”
萧珩没想到江凛这么干脆,直接也把钥匙给他,这下是真互换钥匙了。
除了这个,萧珩还捕捉到了另一点:“江哥最近又准备出去了?”
他只是猜测,毕竟江凛还做过他们学校的保安呢,不排除对方这会儿跟当时差不多,会去找个临时的差儿干。
“总要为以后做打算的。”江凛发现自己能和眼前这个小孩儿说的其实很多,心里话,抑或只是简单的感慨,萧珩都会认真听,他是小孩儿,但又不完全是。
“攒老婆本么?”萧珩想起江凛之前说过这词儿,但要攒多少萧珩没概念,他想江凛多赚点,多攒点钱,但内心某处他又不是很想——如果对方真的想和某位女士共度一生的话。
“嗯。”说是这么说,但江凛不觉得自己真能讨上媳妇儿,光从年龄来看,他就已经没有任何优势。
他都二十八了,生活里的一切还是今年才回到正轨上,和他同龄的高中同学和战友小孩儿都能打酱油了而他连女朋友都没谈上,“如果以后你上大学,你可以先用。”
萧珩心口热热的,像被什么填满了,笑道:“这不是江哥的老婆本吗?给我用?”
江凛听出少年的打趣,摇了摇头:“不是一回事。”
“那如果我只能考个民办,江哥也帮我么?”萧珩问了个很无奈,又很现实的问题,他心知自己没有办法一下子弄来那么多钱,却也不得不提醒江凛,学费并不是小数目,不要因为一时的好心把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生活又弄得一团糟,“我没有那么多钱。”
男人没多说,只继续切西瓜,轻轻“嗯”了声,声音不大,但对萧珩来说,这就是一句比山还沉重的承诺。
“吃瓜吧,不放冰箱了。”
萧珩确实热坏了,也没怎么喝水,这半个西瓜他吃了一大半,直到全部吃完,江凛才把厨房的垃圾桶拿出来,将一桌瓜皮全丢进去。
室内开了空调,门窗什么的就不能打开,江凛烟瘾又犯了,但在室内抽也不是个事儿,一是不想让小孩儿吸二手烟,二是怕萧珩说他。
“我去走廊上透透气。”
江凛顺手摸过台子上的烟盒放进口袋走了出去,萧珩正在翻看要复习的书,没瞧见他江哥又偷摸搞小动作。
筒子楼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墙的隔音可以说约等于没有,现在,江凛在外面,连墙和门都没有,原本就喧嚣的世界变得更为嘈杂。
江凛靠在走廊栏杆上抽烟,看着对面走廊的小孩儿在那追逐打闹尖叫,脑子里只有这简短的几个字。
太吵了。
虽说富人有富人的生活方式,穷人亦有穷人的生存之道,但不论如何,筒子楼都绝对不是什么好的环境。
他不觉得萧珩应该继续在这里,这却又是对方充满回忆的地方,是萧珩和他唯一亲人相依为命的地方,他这个外人没有任何理由插足或者干涉。
江凛进门前还闻了闻身上的味道,还好,不是很重。
萧珩在书桌前写题,边上放着书本,还有一本湿透了的教辅书。
“这书怎么湿成这样?”江凛拿起来瞧了一眼,以为是西瓜汁弄的,但哪里来这么多汁水?而且这上面的水渍都是透明的,怎么看都不是西瓜汁。
“新到的快递,不知道被谁丢外面泡水了,吹下空调兴许干了还能用。”说完萧珩自己都笑了,纸全粘一块了还能用?他都不知道自己拿过来干什么,笑话都被江凛看了去。
“估计不行。”江凛说是这么说,但没帮萧珩扔掉,他知道这种厚实的教辅书贵,小孩儿兴许就是在心疼,他又瞧了瞧,最后无奈叹了口气,“先看会儿能看的书吧,我出去一趟。”
萧珩知道刚刚江凛是抽烟了,对方大概是烟抽多了,连这么重的味道都闻不出来,还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萧珩没拆穿,他也知道,对方出去抽主要还是不想让他闻二手烟。
只是这次又要出去做什么?是工作上的事情吗?
萧珩在书桌前做着题,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和始终没回来的江凛心中忐忑。
屋檐上的水像是水幕一般几乎一点缝隙都不留下,往坏处想,筒子楼一楼的台阶可能都已经被淹没。
这样的天气江凛还要出去,这也太辛苦了。萧珩不觉得骑摩托车多安全,但如果江凛是有要事,又无可奈何。
他在害怕,恐惧的来源却说不清道不明,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里,他差点失去重要的东西。这种不安前所未有,亦或者从前他和江凛没有那么亲近,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住在对方家里。
萧珩有点没法做题了。
脑袋越来越混乱,心跳愈来愈快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口中迸出。少年抓起钥匙冲回家中的淋浴间,企图用冰凉的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累……
这是萧珩躺上床后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兴许是担忧和恐惧耗干了萧珩的精神,他的眼皮没支撑多久便沉沉合上。
幽暗的世界带他进入梦乡,雨声越来越朦胧,越来越远,但他知道,雨从未停下过。
果然,连梦都是晦涩的,一片灰暗,有人在恸哭,在兀自绝望,那人似乎年纪不大,不停地在喊谁人的名字,可惜回应他的不是人声,只是某种机器的“滴滴”声。
在医院?是梦里的他生病了吗?此刻的萧珩能思考的东西有限,只能任凭那声音永远响下去——他不愿意睁开眼,不愿意面对现实,他怕可怕的梦境成为真正存在的现实。
“怎么全是眼泪,做噩梦了?”江凛才洗完澡躺下,就发现身边的少年眼角全是泪痕,嘴里轻声嘟囔着些什么,似乎痛苦至极,“萧珩?萧珩?”
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唤他,萧珩这才猛然睁眼,躺在身侧的男人正担忧地看着他:“江哥……你回来了……几点了?”
“九点。”
原来自己睡下才一个小时不到,萧珩想。
梦里的他对时间几乎失去概念,这么压抑的梦境竟也只有一个小时么?那样的恐惧萦绕着他,他还以为一辈子都过去了。
还好,江凛回来了,他不用再害怕。
“我口渴了,喝点水。”萧珩暂时不想解释梦里的事情,他自己也不明白,于是找了个借口,走到客厅里。
灯被打开,暖色的光照在萧珩身上,客厅的一切都没有变化——除了桌上多出来的那本全新的教辅书,和萧珩泡水的那本一模一样。
萧珩躺回床上时江凛已经睡下,但并没有睡着,只是侧着身,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哥。”萧珩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嘴便自己开口呼出了那两个字,“你出去就是为了买书?”
“嗯,怕你网购还会丢。”江凛解释道,“这里人员构成太复杂了。”
萧珩侧身看着男人的眼睛,又垂眸,这才缓缓道:“江哥,外边雨大,很危险,下次别冒雨出去,我不差那么一天,你再这样出去,我又会做噩梦。”
为了能让对方听清,萧珩挨得很近,以至于都能感受到身边人明显有些不平稳的呼吸。
“好。”江凛觉得有些热,但又不想移开眼睛,“‘又’?”
“雨天路滑,我怕你出事。”
江凛原本想说没事,他刚成年就考的驾照,后边又进了部队,在部队里什么没开过,这种天气都见怪不怪了,但看着少年仍旧残留担忧的表情,刚到嘴边的话就又说不出来了。
江凛小时候就爹不疼娘不爱的,长大了,真正独立了,便也不再渴求这些东西,但现在,一个认识半年多的高中生告诉他,他怕他出事,会做噩梦。
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这种感觉,他知道最近的自己好像有点不正常,他对眼前这个少年太过关注了。从前,他遇到人又困难也是能帮就帮,那没有哪一次会帮得这么彻底。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关心”二字一言蔽之。
他也不敢去深究不正常的源头。好在在他陷入谜一样的思考旋涡前,少年又出声了。
“江哥。”萧珩轻声问道,“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江凛仍旧没有说话,但沉默已经是回答。
“以前,我因为这样,吃过很多亏,被骗了很多钱。那是我识人不清,看走眼,我只能认了,萧珩,你还是个小孩,你不一样。”半晌,江凛才用回忆的口吻道。
“万一我是个坏小孩,靠近你也只是想骗你钱。这样你也认了?”萧珩侧身,看着平躺在他身侧的男人。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谁也没有率先移开视线。
萧珩忽然深刻意识到,江凛这么好,即使他没有对每个人有困难的人都施于像对他一般的帮助,但只要有利可图,就总会招来一些心思歹毒的人,或骗钱,或骗些其他的。
江凛前段时间的贫困,就是“善良”对他的报复。
不过那都过去了,现在老天开眼,让好人有好报,江凛也拿回了所有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嗯,我认了。”
“如果你骗我、利用我,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