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一次这么想,但很可惜,命运就是爱跟他开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像一只趴在他脚背上的癞蛤蟆,也不咬人,纯膈应人来的。
“萧珩?”
江凛见萧珩疑似臭着脸一声不吭,轻声呼唤对方。
“我来了,江哥。”萧珩弯腰,让男人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江,这位是?”王令辉当然认得萧珩,只是在这里,他得装模作样一些,以维持他那点让人感到恶心的体面,毕竟在场的,大部分都不知道他那些个腌臜事儿。
你装你爸呢装。萧珩在心底怒骂,他不得不承认他的亲老子是他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他妈的能装的臭傻逼。但这儿都是江凛曾经的合作伙伴,他并不想给对方徒生事端,便忍了。
沈琴说了些什么他已经不太能听得进去,少年在中年男人那有些看不懂的眼神中扶起了江凛,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最后,任由包厢大门隔绝一开始就形同陌路的父子两人。
“萧珩……我自己走……我会走路……”江凛想把原本搭在萧珩肩上的手抽回去,但很难得的,没有抽动。
“江哥,我知道你会走路,但你现在走得稳吗?”萧珩哭笑不得,刚刚那点冲击感和恶心感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但酒鬼哪听他的,也不说话,就非要倔得跟头驴似的往回抽。
都说醉鬼最难搞,关键是萧珩还真没搞过,没办法,他只得拿出对付小孩儿那一套:“江哥,你再这样,我只能不理你了,我要自己回家,很晚了。”
听萧珩说要不理他,江凛便老实了,不再乱动,任由萧珩摆弄。少年哭笑不得,没想到这话居然真的有用,他对江凛的认知又刷新了一些——酒量好,但喝醉了就变得很倔,虽然也挺安静的就是了。
回去时他们遇到的滴滴司机是个热心人,还帮萧珩把江凛扶了下去,筒子楼内部昏暗,夜间的灯光都不大能起作用,因此萧珩没再麻烦司机,而是自己把江凛扶上楼。
七月的池城已经很燥热,萧珩怕晚上冷,还穿了外套,这会儿运动下来,已经有些汗流浃背。
江凛炽热的呼吸拍打在他脸侧,感受到温度,萧珩的脸也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停在江凛家门前,萧珩这才想起来问江凛要钥匙:“江哥,你钥匙呢?”
男人迷茫地摸了摸口袋,在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中,萧珩不得不面对江凛没带钥匙这个现实,当然,他也不介意江凛住在他家就是了。
将江凛扶进家门,萧珩开了灯,让对方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他一会儿就随便在地上打个地铺凑活一晚。妈妈曾经睡的那个房间的床铺已经收拾起来,连床被子都没有,还不如地上睡着舒坦。
“你进包厢的时候怎么那副表情?是晕车了吗?”江凛喝酒喝得头疼,一路颠簸下来,他也清醒了些,但还是不能把这些蛛丝马迹联系在一起,毕竟对现在的江凛来说从脑子里拣出一句完整的话并不容易。
萧珩刚给江凛倒了杯热水,情绪已没什么波动,只淡淡道:“坐在主位上那个就是我生父,姓王,我跟我妈姓,长相也随我妈,江哥没认出来很正常。”
江凛的酒一下子醒了。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开来,江凛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乱说踩了少年的雷,或许今天根本就不应该叫对方来的,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决定之一。
据他所知,那个材料商很有钱,光这次的宴会花费就不少,而对方的亲生儿子居然住在筒子楼这种地方,江凛想起来吃饭前钱超越说的话,还有过年那天,萧珩说的话。
是他的亲生父亲抛弃了他和妈妈。
“对不起。”江凛只能干巴巴地道歉。
萧珩愣了愣,旋即笑道:“江哥道什么歉,你又不是故意的,我觉得你如果知道,肯定是连宴会都不会跟我提的。”
少年拿了块毛巾给江凛擦脸,没动作几下,手腕便被牢牢扣住。
江凛伸出另一只手,将毛巾拿开,认真地看着少年:“萧珩,我相信,你会比他过得更好的。”
一阵沉默过后,萧珩轻轻“嗯”了声。他不爱哭,但此刻眼眶却酸得厉害,他只能转头,避免江凛看见这副狼狈的样子。
“谢谢,江哥,我其实早就不在意王令辉了,和你在一起,我很高兴。”萧珩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恰到好处,恰好只有萧珩自己能感受到。
萧珩在里面折腾半天,终于拿出一套还算厚的被子,准备铺在地上。
“我睡下面吧,地铺不舒服。”江凛并非因为愧疚而这么说,他只是觉得作为大人,得让着小孩儿,让萧珩打地铺未免也太不人道了。
“江哥睡上面吧,不然明天起床该头疼了。”萧珩没有喝醉过,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听说醉酒还不好好睡觉,那第二天起来大概率是要遭老罪的。
见萧珩一脸认真,江凛只能退一步,道:“那一起睡吧,你睡里边。”
萧珩的床不算特别小,两个一米八一米九的男性挤一挤还是能睡的。萧珩也没再推脱,把地铺一卷,放好,就躺进了床铺里边儿,至于洗澡什么的,他累坏了,明天再洗。
夜陷入漫长的宁静。
凌晨四五点,江凛醒了,他睡在床铺边缘,少年睡在他身边,面朝他那侧,也没有乱动,那模样,应该是睡熟了,轻易不会醒。江凛有些口渴,伸手去摸他印象里萧珩放水的地方,但没摸到水杯,反而摸到一个冰冷的不规则物品。
他头疼得实在厉害,打开小台灯,想确认究竟是什么。
不算特别明亮的台灯灯光下,是一个透明的,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奖杯,还没睡下时他脑子里都是别的事儿,竟没有注意到。江凛虽然头晕,但他还是能认出奖杯上的字,黑色的底座上明晃晃地刻着那几个金色的大字。
【全国奥数大赛初中组冠军-萧珩】
男人拿起奖杯小心翼翼地摩挲,这物什上有大大小小的划痕和磕碰,一看就没被好好保护起来,但是,这未被保护好的奖杯如今却一尘不染,像是才被记起,才被放在天光之下。
那一刻,江凛想了很多,思绪实在是太乱,只余快到不行的心跳还有两种并不相同的呼吸声。
淋浴的喷头不停洒下水,江凛借用了萧珩家里的淋浴间,随意冲了个头以让大脑清醒些。
此刻,他的的心底有万般思绪和疑惑,他没有看错,那个奖杯上确确实实写着“萧珩”二字,而且那质感,绝对不是什么仿制品。
那是萧珩的过去,是他过去的被他丢弃的荣耀。
这里没有属于他的毛巾,江凛便随意将额前的碎发拧拧干,从发尾滴下的水滴汇向脖颈,又顺着明晰的线条与锁骨打湿胸前的布料。
江凛回到萧珩那边时少年已经醒了,只是还未完全清醒,正靠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少年睁开眼,道:“江哥起这么早?”
江凛看了眼手机,刚好五点,对于暑假的一天来说,现在起床还为时过早:“我吵醒你了?再睡会儿吧,昨天晚上麻烦你了。”
“没事儿。”萧珩确实是被男人下床的动静吵醒的,不过无伤大雅,现在再让他睡,他也睡不着了。
见江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萧珩终于注意到了书桌上很明显被动过的奖杯:“江哥是想问奖杯的事?”
江凛抽出椅子坐下,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说,我会想听的。”
萧珩笑了笑,翻身坐在床沿,开始说那些过去的事。
零星的琐事拼凑在一起,江凛能想象出一个生活不富裕,但又十分幸福的萧珩,只是后来,一切都随着妈妈的离世远去了。
“我还以为我一辈子就这样了呢,还好遇见了江哥。”萧珩感叹道。
“不会的。”
萧珩愣了愣,看向江凛,对方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神中的情绪太过复杂,萧珩有些看不懂。
“我之前就说过,我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小孩,萧珩,什么时候做事都不晚,重要的是要去做。”
江凛自己都忘了这话是哪里看来的,他觉得萧珩就是缺少一个目标,当然,江凛也不知道该找个什么目标才合适。
但是,这奖杯如今被拿了出来,又被擦干净,也许在江凛不知道的时候,萧珩已经在做出改变了。
江凛不打算多说,也不打算扮演家长说什么大道理,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鼓励。命运从来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所有人都一样,如果只是一句话就能让人转变心意,那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容易,只是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这么简单。
“我知道的,江哥。”
江凛对他很好,好到萧珩偶尔会猜想对方到底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并不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孩,也不会轻易真心待人,但事实却一次次告诉他,对方也许真的只是顺手帮忙,真的别无所求。
像江凛这样好的人也并不是镜花水月,而是真正存在于他身边的。所以现在,他害怕,害怕现实会走向并不完美的结局,害怕他在意的人会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