竣工宴摆在市中心的某个五星级酒店，虽然就一桌，但酒店价位摆在那里，绝对不是什么小的花销。竣工宴是这次工程的材料供货商一手包办的，其他人没花一分钱，想来作为唯一的原料商，这人没少赚到钱。
而作为被发包的其中一人，江凛自然没办法推脱。
但说实话他觉得这种宴会挺没意思的，已经做完的事情，甚至连工程费都已经到手，一群人还要围在一起喝酒抽烟吹牛逼。
他性子冷，这种场合不管多少次，他都是不喜欢的。对江凛来说，也许还不如和萧珩随便吃一顿来得自在。
“小江来得这么早？”
在酒店门口迎接他们的，就是这次竣工宴的包办人，姓王，具体叫什么名字江凛忘了，这回材料对接不是江凛负责的。
长相他倒还有印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副眼睛看着文质彬彬的，有点啤酒肚，脸属于是在人群中会一下子找不着的那种，但挺有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领导。
“嗯，没什么事做，给小孩儿买完饭就来了。”江凛接过中年男人递过来的烟，用打火机点燃，就这么站在酒店门旁抽着。
“小江有孩子了？多大了？我记得你还没结婚吧？”王令辉有点意外，这个叫江凛的男人很年轻，事业心也算比较重的，就是运气不怎么好。
他倒是没听说过对方有妻子，不过也有可能是未婚先育，在这个年代，这些都是正常的。
有了这点前提，王令辉觉得自己和这个年轻人大概也是有共同话题的，便继续道：“小孩子嘛，总是要照顾的，做父亲的再忙也得关照，我说实话，我现在做这些，卖力赚钱，也都是为了我家儿子。”
“没有，不是我家的。”江凛抽了口烟，想起萧珩，江凛就又有话说了，“隔壁家的小孩儿，很聪明。”
“聪明小孩是惹人喜欢，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成绩一直很好，这次联考居然给我考去一百名开外了，哎呦，给我气得。”王令辉只当江凛说的小孩儿是五六七岁那种毛没长齐的，没往别的地方想。
江凛虽然年轻，但并不蠢，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王令辉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睛里满是骄傲，对方肯定是很爱儿子的。
又有其他人来了，王令辉没接着说，把人迎了进去，当然，江凛也没有想跟他分享的想法。
一时之间，这块地儿竟只剩下江凛在这抽烟，萧条说不上，只是看起来形单影只的。不过没一会儿，钱超越和沈琴就来了，见江凛一个人站在外边抽烟，钱超越说什么也要陪着一起抽。
“我看你就是自己想抽罢！”沈琴笑骂。
夫妇俩都没进去，沈琴在边上跟女儿打视频，今天她和钱超越出来，孩子只有爷爷奶奶带，她放心不下，这会儿得空刚好打视频。
“江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好人得有好报。”钱超越吸了口烟，看着远处明灭的灯光，突然感慨万千，“你看，黎伟业的欠款你拿着了，你弟弟那边也有能力还钱了，工程款还按时打了过来。江哥，日子越来越好过了，说不定明年的现在，你都当上老板了。”
江凛不置可否，他明白钱超越的意思，但人类就是这样一种不知足的生物，江凛现在好过了，就要去想以后该怎么好过。
“嗯，但是我不知道我以后该干什么，又能做什么。”江凛略一垂眸，叹了口气。
“没事儿，不急，现在干什么都不容易，一步一脚印就是，江哥要是有什么想法，兄弟会帮你的——你见着王令辉没？就这次的材料供应商。”后半句钱超越特意压低了声儿，显得有些鬼鬼祟祟。
“你来之前刚进去，怎么了？”江凛见钱超越一脸一言难尽的样子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便也降低声音。
“你觉着他人怎么样？”
“不熟，应该对自家小孩挺好的。”江凛想起刚刚的对话，便跟钱超越说了。
大汉的嘴角抽了抽，原本就有些鄙夷的表情变得更加奇怪：“江哥，咱也不是喜欢背后编排人家，就是他干的事儿跟你说的还真是大相径庭。我也是昨个儿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个儿子。”
“私生子？”江凛第一反应是对方出轨了。
“恰恰相反，这人有个初恋，跟人家生了小孩儿之后还没扯证呢，就又想着傍富婆一步登天了不是，儿子还没出生呢，就跟现任妻子搞上了，这现任也是个奇葩，知三当三。”
江凛听过很多八卦，但说实话，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这么让他觉得没话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初恋和第一个小孩儿也太可怜了。
“都是真事，他那一圈人没有不知道的，不过他后来就没和前任联系了，前任的小孩他也不管，任小孩自生自灭，他和现任的儿子过完暑假就高三，我估计如果那小孩还活着，也这个岁数了。”
钱超越没法想象那个孩子过的得是什么苦日子，更何况又有哪个小孩不渴望亲情？偏偏这最幸福也最容易得到的，人家得不到：“同一个爹，却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造孽。”
“挺可怜的。”除了这个，江凛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这个世界上的幸福都千篇一律，但苦难却各有各的水生火热。即使江凛觉得那小孩可怜，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在地球上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的事情。
入席后，钱超越夫妇和江凛坐在一块儿，离王令辉有点距离，当然，他们也不怎么聊天，钱超越的看法和江凛一样，认为这就是脱裤子放屁，完全没必要又浪费时间的装逼宴会。
江凛就这么喝着，一杯杯入肚，别人来敬酒，他就一口干，别人问问题，他就答，时间磋磨过去，他就能应付完这群人回家了，仅此而已。
钱超越酒量也好，但架不住这么喝，等这群人一圈牛逼吹完准备回去，他已经醉得开始说胡话了，今天是沈琴开车，唯一的问题大概就只是怎么把钱超越弄上车。
江凛靠在椅背是闭目养神，虽然面上不显，但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醉得有点儿不省人事了。
“江哥，我一会给你送回去，今天我开车。”沈琴正头疼，这俩男人一个高一个又壮又高，他家的那个倒还好，家里还有人能帮忙扶，江凛就不同了，他独居，筒子楼里的那些个人看起来也都不像是好相与的。
“没事，我叫萧珩来。”
“江哥，小萧年纪小，他来不行的，我先把你送回家。”沈琴倒不是忘了或者看不起萧珩，对方好歹一米八五少年人一个，只是这会儿都十二点多了，估摸着小朋友得睡觉长身体，再把人叫起来多不礼貌。
江凛却不听，一边摇头，一边拨通电话。女人无法，谁会跟醉鬼一般见识呢？
萧珩并没有睡觉，而是在家里收拾床底的东西。他原本觉得自己应该早就已经过了会因为一点进步而雀跃不已的年纪，但事实证明并不是，只是进步了一百多名都足以让他兴奋得睡不着觉。
奖杯被他从床底下掏出来，一个一个擦干净，没一会儿，他的书桌上就几乎摆满了奖杯奖章和奖状，有些是小学时候拿的，但绝大多数都是初中时得到的，有大比赛，也有小比赛。他甚至还能回想起一些上台领奖的回忆片段，不多，因为大多都被痛苦的回忆冲刷掉了。
不过现在，他也该往前看了。
他将这些物什一件件放进柜子里，还剩最后一个时，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大半夜的，江凛也还没回来，估摸着是对方打来的。少年顺手将最后一个奖杯放在书桌上，接通电话。
“喂？江哥？怎么了？”萧珩有点紧张，生怕是什么事儿，但过了十几秒，那边也没有传来江凛的声音，只有其他人的杂音，“江哥？你说句话，你怎么了？”
“诶，诶！小萧，是我，沈姐，江哥喝醉啦！不肯走，非要你来接！”沈琴在电话那头说，声音不大不小，估摸着就在江凛边上，是实在拿这个高大的男人没招了。
想不到江凛喝醉了会这么任性，萧珩在心底吐槽。
左右他都没什么事干，过去接一下也不是不行：“江哥，你不说话，我不知道在哪，没法过来接。”
似乎是怕萧珩不来，江凛这才开口报了地址。
坐上滴滴车时，萧珩才开始感慨他这种高中生居然也要去接醉汉，好在刚好有附近司机接单，不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毕竟他不会开车，也没有电动车。
目的地那家酒店萧珩有所耳闻，据说是池城最好的酒店。是不是他不知道，反正不是他能进去消费的地方。
不来不知道，这酒店包厢的门竟也雕龙画凤的，好不气派。萧珩循着包厢指引找了过去，好在是一楼，可以少花点力气。
推开包厢大门，迎面对上的，是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对方似乎是听见门口的声响，才在妻子的提醒下往那边看。
那是他这辈子，不，或者说永远都不想见到的男人，他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