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酒店时钱超越仍旧没回来,对方晚饭时已经打了招呼,说是事情很顺利,本地的朋友请他吃饭,晚点回来。
明明还没离开嘉城,萧珩却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和江凛来这里看灯节,他的生活似乎又多了一点盼头。
“他还没回来,先把澡洗了。”江凛怕到时候洗澡太晚,萧珩该困了。
萧珩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换洗衣物率先进了浴室。
热腾腾的水淋到头上时萧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洗澡能够放松心情,萧珩恰好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
水流顺着下颌线滴下,最后和淋浴间的水渍融为一体。
在认识江凛前,他过得太痛苦了。
虽说在学校里有好朋友,但怎么说也都是小孩,热心如周麒程笛也无法共情很多“大人才会拥有的烦恼”,再后来,淋浴间外的那个男人走进了他的生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和江凛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连萧珩自己都没发觉。
淋浴间里水雾缭绕,江凛不想玩手机也不知道做什么。
他们住的酒店是城区比较有名的“老字号”,在江凛还小的时候这酒店就开着了,如今多少年过去翻修了几次愈发现代化。
但不管如何建筑翻新,外边的世界如何人来往去,这栋建筑就这样一直伫立在这里,像是某个标志,等待着每一个从外面归来的或陌生或熟悉的人。
明天就得去见那欠他钱的人了,虽说事情早已成定局,但他仍旧有些放心不下。最后,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在酒店里也做不了什么,便静静看着里面的人影发呆。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总是很专注,以至于不知何时那浴室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个**裸的少年,只有腰间围着条不长不短的浴巾。对上萧珩那双狭长的眼睛,江凛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变态。
“江哥怎么了?”萧珩笑道。
“没什么……没事干……”男人发现自己的嘴实在是笨,说不来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于是只得说实话,也不再继续说了免得越描越黑。
萧珩倒没觉得有什么,他之前去周麒他们家玩过一天,还留宿了,哥仨晚上打游戏就是光膀子,反正看见了也不会怎么样,他不介意,尤其是江凛。更何况他又不是什么都没穿,他还有浴巾呢。
“我们睡哪边儿?”萧珩在江凛边上坐下,顺手把上衣穿了。
“就这吧,你要是困了就先睡,我去洗澡。”江凛翻了翻包里的物什把衣服拿出来,兴许是刚刚那种怪异的感觉还在,他没再看萧珩,而是进了淋浴间。
萧珩窝在被窝里玩手机,大概是这地儿实在太安逸,导致他又有点儿昏昏欲睡。不过在他睡着前钱超越回来了,对方身上倒没什么酒味,似乎很高兴。
江凛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洗个澡没花多少功夫。男人见钱超越回来了,跟他聊了点正事儿,没避着萧珩,约莫就是说明天什么时候出去。
“你们真一起睡这边是吧?那我不客气了。”刚洗完澡走出来的大汉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见两人都点了点头,他也便没再矫情地说些什么。
深夜迫近,萧珩直瞪瞪地看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身边的男人呼吸平稳,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如果能忽略掉大汉如雷般鼾声的话。
江凛并没有睡着,只是他养成了关灯之后便静默的习惯,男人侧头看了看仍旧睁着眼的少年,出声道:“睡不着?”
“嗯……有点。我没有出过远门。”萧珩没说是因为钱超越的鼾声实在太过有穿透力,是他非要跟出来的,这苦头也该他吃。
江凛没说话,只动了动,将整个身体侧了过来,萧珩的腰间一紧——他被人搂了过去。
“这样好点了么?”
江凛的手搁在萧珩的脑袋下,刚好能遮住一只耳朵,手肘又从脑后向前绕过来,正好能用手掌捂住萧珩的另一只耳朵。
就是可怜了萧珩,几乎整张脸都贴在了江凛的胸口。
他要呼吸不过来了。
“好……好多了。”萧珩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江凛大概是猜到了他睡不着的原因,心说不能辜负江哥一片好心,喘不过气什么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江哥……”良久,萧珩又轻轻开口,但他生怕江凛睡着了,便没有很大声。
“嗯,我在。”
萧珩想问的其实很简单,但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了,他酝酿了会儿,才道:“我以为你不会同意……嗯……来这边。”
江凛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兀自叹了口气,缓缓道:“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你会有不同的想法。我选择平庸是因为我确实平庸,而你,萧珩,我相信你现在努力,一切都还来得及。”
“抱歉……我只是做不到坐视不理。”
萧珩没回话,也不知道该回什么,思绪朦胧间,他闭上了眼。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对方的拥抱真的有用,这一晚,萧珩竟睡得很好。
他醒来时已经到了一点,男人和大汉已经不知所踪,想来是办正事去了。外面已经乌云密布,似乎很快就要下雨,他一边感慨沿海地区天气莫测,一边打开手机,手机上还有江凛离开前发的消息。
【延迟退房了,下午回,多睡会,也可以到处走走,有事打电话,晚上的车票】
萧珩睡饱了,也不想待在酒店磨时间,便带了把伞准备出去走走。
撑着伞独自走在酒店前的街道上,萧珩没有感觉多不自在。附近的绿化很一般,想来是城市化的缘故,这里的乡野气息都少了些。
偶尔有野猫野狗从矮小的灌木丛里面钻出来,也不怕人,主动上来蹭路人的裤管。
猫咪也要讨生活,真不容易。萧珩心想。
酒店附近有个大学城,路上随处可见年轻的学生,不过这会儿大概是临近期末周,大家的脸上也没那么快乐了。倒是路过的老头老太有说有笑的,于是萧珩把这一切归咎于嘉城的生活节奏慢。
如果以后有机会,他还是想多来的。
他回忆起那天,他和江凛两个人走在街道上,虽然时间不长,两人也没说什么有重点的话,但又像什么都说了。
看看外面的世界,会有不同的想法吗……?
萧珩伸手,接住雨水,但很快,雨水又从指间流逝。无依无靠的雨水最终都要落入大地的怀抱,但他萧珩又能去哪里呢?
少年突然陷入了无尽的迷茫,又或者说,自从妈妈走了之后,就已经开始了属于自己的不知何时能到头的判决。
或许是少年人天性使然,纵使再坚强,他也是需要一点依靠,一个港湾的。
如果江凛有一天要离开池城另寻出路,他想,他一定也会像这次一样,死皮赖脸地跟上。但是到了那时,他很大概率已经成年了,不再是小孩儿,不再能心安理得地依靠别人,他得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
想要跟上对方,只是高中毕业的学历,大概也是不够的吧。他和江凛成为朋友,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即使江凛不会介意,他也不想成为对方的拖油瓶。
雨越下越大,积水被车轮卷起,裹挟着忽远忽近的脚步声,他的肩上忽而一沉:“我回来了,怎么站着不动?”
江凛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男人的脚步很轻,即使地上已经积了些水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事情还顺利吗?”萧珩见对方没打伞,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贴在皮肤上,便将伞偏过去些,他心底当然是希望一切顺利的,那点担忧也在对方毫不犹豫的点头之后彻底烟消云散,“那就好,钱叔呢?”
“他回去退房了,我们去酒店门口等他。”
江凛接过雨伞,和萧珩并排往前走,这也意味着萧珩这不算旅行的旅行要就此落幕了。
回去的票是卧铺,不管怎么样都比坐着舒服。他们运气不错,被分在了两个不同的车厢,也没有别人,一是因为时间点偏晚,二是现在并非旅游旺季,更何况这会儿出来玩的准大学生不见得会选什么卧铺,大多都图快坐高铁或是飞机了。
“江哥。”萧珩躺在铺上,往江凛那边看。
“怎么了?”江凛今天起得早,其实已经累了,好在债务问题处理得很顺利,他的神经也难得可以放松下来。
“谢谢你带我出来。”萧珩道。
“嗯。”男人也侧过身,看向睡在对面的少年,“晚安,萧珩。”
“晚安,江哥。”
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疲惫是最好的催眠剂。这边的车厢很安静,江凛大概真的能睡个好觉。
他想江凛一路走来也不容易,几乎和他一样孑然一身,还要跑这么远的外地来要债,好在结果是好的。对方远比自己过得苦,但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撑了下来,走到现在,走进萧珩的世界。
“江哥,你说得对。”看着年轻男人熟睡的脸庞,少年的心底更加坚定,“我会好好读书的……我想以后还能和你一起出来。”
不是为了讨生活,不是为了逃避现实,仅仅只是一起出来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