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驿道,马蹄践碎一地飞花。
束河的马僮刚刚为他们换上新晾晒好的马鞍,皮子上还带着麦子的香气,入堂未等搭话,就被管驴车的老吏一屁股挤到了后面去。
“嘿嘿,嘿嘿,各位大人看看还缺点嘛?这药正好是家妇送上的……专治风热风寒,摩擦肿痛,就连扭腰生气发火想哭……这药也有奇效!”
他皱纹遍布的手颤颤巍巍将土瓷瓶递上。
老吏口中称的大人没有反驳,转手从袖口处递出一枚纽扣大小的印鉴。上了引,换了鞍,老吏的脸笑的像一朵迎风怒绽的黄菊花,他摆摆手,谢绝了老吏让马僮再去喂点‘好料’的举动,转身坐回了一旁。
十五六个精干力瘦的小伙分两三个四方桌坐着,有的桌子甚至分到了一椅两人挤挤哄哄,等到波金粟劈开双腿从驿站二楼专司为酒后脸酣的客人更换衣衫的房间出来后,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才有了破口。
他轻声嘶着下楼,转身和轻骑中的一人说了什么,接着转身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余地。没过一会,驿站门口,马蹄声再起,马僮有些好奇的从老吏身后探出了个头。
“瞧上去就不敢惹?为啥子不让我近身伺候啊,阿叔?”
“伺候?西平王府……你也配想?”
老吏眼睛毒,一眼就看出领头的波金粟是个不会驶马的异族人,就是这异族人领着小队轻骑驶过,领头的还给用了王府自制的铜章?
“下雨纷乱,最近灵巧点,福国寺别去了……”老吏叹了口气,“怕是已经出事了。”
“嗷……”
…… ……
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福国寺内依旧有高僧对掌事调人指指点点,掌事充耳不闻,随着他的调派,寺内反对的声浪也渐渐压了下去,英真自从那天回了一趟山门后,接下来整日驻扎在山后,连掌事秘密派的僧人都换了一波人,她也依旧擦擦汗湿的发丝,一步没退。
波金粟恍如隔世,他带领轻骑一路穿行没有人的山门,没有人的正殿……没有人三个字险些要将他逼疯!他所带的轻骑也面面相觑,收敛自己好不容易出来的懒散神态,主动在波金粟身边形成了雁形的态势,只留下个抓阄输了的在寺门看马,看马匹行李的晃晃悠悠手握缰绳,只要牵上这些里的马王,别的马也懒懒散散,跟随王的号令。
马铃一响,倒把听见声响,从正殿四大金刚身后探头瞧热闹的小沙弥给晃了出来。
徐二三摘下头顶的草帽,擦了擦汗,寺中的三七一类尽数被喇嘛用尽,现在最快的,除了英真那边派出几位上山里人家中求药,就只剩三七快快长大。
“徐……老大——!!!”
偶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徐二三还在纳闷,刚一转身,波金粟的拥抱便已袭来。他被整个抱住身形,被波金粟的杂乱发丝掩盖不住的是被拥抱者的好心情。
老波……?游医!!!!!
“波!别说话,我带你去找个人,你看看除了三七粉,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救治的办法!”徐二三短促说完,拉着**儿就是一路狂奔。
波金粟的满腔柔情被徐二三一瓢冷水浇灭,他倒是去的利落,只留下身后的轻骑面面相觑,还好药田另一侧的僧人及时指点,让他们去寺后山林找英真做事。
英真?
轻骑当中为首的男子脸色凝重不少,拽出三两个商议一下后,还是分出大半的人前去和尚说的寺后,剩下的人,分出一人去帮那位带着行李马匹的人认路,安顿行李。
现在看来,王妃口中说的……怕是成真的了。
留下三位看上去应是轻骑子弟中有些头面的人物,其中那位脸上连着额头处有青斑的轻骑木着一张脸,硬挤出一抹微笑。
“先前听波师傅说三七的事?家中常备了些三七粉,下属过去取了,也算积个德行……也顺手做个善事,还望大师告知,‘鸳鸯泊梦叟’现下……所在何处?”
…… ……
徐二三拉着波金粟从寺门的侧面迈入了竹茂院,刚入院内波金粟就皱起眉头,院内有一股消毒盖不过的人血味,但从寺外走过毗卢殿时,味道更浓。那味像是新鲜的,快要发臭的,咕咚咕咚,好似还冒着气泡……
“呶,有办法吗?”
推开僧舍掌事院的大门,房檐上飞舞着一群黑压压的苍蝇。徐二三伸手挥了挥,蝇虫一哄而散,那股子人血味道更加刺鼻,波金粟直直看向那间掌事小屋,不自觉的说话已经带上了颤音。
“他弄的?”
“什么?不——是——”徐二三短时间解释不清,索性避开这话,打开那扇波金粟眼中的‘被花泉水神所厌恶的门’,指着里面的人说,“是他……能治吗?”
门没锁,徐二三很容易就推的开,阳光洒满大地,晃的喇嘛一时间睁不开眼,他担心的抓着盖在腿上的绒毯。徐二三则耐心蹲下来向他叙述着波金粟是个游医,想要给他看看的事实。游医?喇嘛想起来了什么,迟钝的点点头,紧抓绒毯的一只手递给波金粟,另一只依旧深藏在下不肯露出。他好似几天不见就老了十岁不止,身上依然是往常穿的长褂罩袍。
只是多了些褶皱,在小腿旁凝固着一团暗红罢了。
波金粟故作往常,一手给喇嘛请脉,觉得差不多了,推辞出门。刚离开屋,他就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徐二三跟在身后借口送送他,也跟着出了门,这才能及时制止。
“嘘————跟我来~”
等出了掌事院外,徐二三这才略带歉意的松开握住波金粟嘴巴的手。
印象中自己离开寺庙之前,还和喇嘛在大寮有过一面之交,他面色荣润,还笑着指点波金粟碗筷要哪里去取……
“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是真凶暗害他!你告诉我真凶是谁——!我——”
徐二三无奈的撇撇嘴,“如果不是他变成这样,那变成这样的就是我了——”波金粟一时没懂,徐二三索性说的更明显些。
“你走后,真凶……哦,就是那个喇嘛……就已经被我和英真揪了出来,不过他确实有一招,自己想办法逃了,如果不是英真察觉不对及时回来……啧,总之,他逃到毗卢殿,被英真按着在毗卢殿的莲座上掰折了腿,然后好像伤口处有什么吸引了她,她说了一句话,我守在殿外没听清……等我再把他搀回侧房,他就老成这样了。”
“好像老了二十岁?”
徐二三点点头,长叹一声,“不止哩……”
…… ……
“鸳鸯梦叟……共两任。首任逝世于他的不孝师弟手中,二任……结束于这次之劫,三任暂未定好,还请‘玲珑客’斟酌。不必回复。”
派去寺后的轻骑没有阵法刀刃,纯是仗着一身精壮和掌事派过去的和尚抢工作,搜捕已到了收尾阶段,英真也不介意到底最后一只是由谁抓,擦擦头上的汗,静心读着那卷由轻骑带来的信。
默默读完,她挥了挥信。
“你们说,这是掌事写给我的?”
一直跟在她身旁,随时预备她下任何指令的轻骑头子,在她话后三秒点了点头。
“是。原本我们是——”
听见长篇大论,此时的英真在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厌恶感。
“不用说那么多……我的意思是,这封信——给我的?”
她指了指自己。
轻骑头子不明所以,但还是微微点了下头。
“成。”英真好像突然大彻大悟了一样,她径自向寺中走,轻骑头子刚要跟随,就被她的下一句话钉在了原地,“我去找掌事,你们不用跟过来。阿茹叫你们来着,除了告知我这两个消息,应该还有需要你们去做的事……过后我会回春城的~”
晨钟暮鼓,福国寺的千年几乎可以凝结成一瞬。‘整理’完掌事沉重的思绪,英真甚至有点恍惚,总感觉自己仿佛还在奥言还在的时候,她摇了摇脑袋,晃去脑子里乱窜的情感。站在门口,今天稍晚些,经牒司也派专使来了,一行五人,各个斗志昂扬,所有和喇嘛有过激烈冲突的人近乎全部得和他们过上一会,也不知奥言都死了还依旧挂念的掌事顶着一身被英真‘整理’出的暗伤吃不吃得消……
不过这次西番之事,怕是那边得退好大一步。
徐二三一出僧院,就看有人在梨树下低头沉思,左手将成册的白纸卷一卷塞兜里,转身就向她漫不经意的走去。
英真背对着他都不用看,一闻,那烟火飘摇的味。
“找寺里高僧颂的经?”
在背后慢慢贴近的徐二三,含糊着认了几声,他在英真头顶三步远的地方,猛吸一大口,英真瞬间就变了脸。
自己沐浴了一番,发丝上还带着水汽,是经牒司让的,可不是你徐二三!
“这个拿着。”她硬邦邦的退后三步,始终保持安全距离,“你之前的铁尺,喇嘛逃的时候折断了,我看了看锈迹遍布……只好抽空,拣好的打了副指虎,权且拿着就当是铁尺转世重生结果是个矮豆丁……”
一幅四枚指虎被塞到徐二三手里,徐二三刚想说什么,就见她又退后几步,只能无奈笑笑。
他只好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喇嘛受伤时,你说什么了?”
“喇嘛?”英真努力回想着,“我说‘哦,黑苗看上的,他居然没给你种蛊?’,就这一句。”
怪不得……喇嘛会衰老成那个样子。黑苗天生嫉妒心就要高于常人,能让甘心为他赴死的苗族人都不舍得种下蛊虫,那黑苗不得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就是这样的人……最终发现只是皮囊。
徐二三不由得再次长叹,再等了一会,被经牒司叫去谈话的波金粟,掌事皆被放了出来。英真看到掌事一身旧衣,语重心长说了什么,这才翻身上马,对着徐,波抱拳一礼。
徐,波也跟着一礼。
“走好~”
徐二三亲眼目送着英真骑着马疾驰而去,掌事也找了条小路,对着徐二三一礼,便不知道去了哪里,偏偏此时不凑巧的波金粟还在背后加油助威。
“你可以追上的!借口什么想听佛教经典净化心灵,随便跟她回石门——”
“然后她就会‘不小心’听到自家如珠如宝的宝安因为你半夜弄江上漂流撞折一条腿……你带轻骑一帮其实是过来负荆请罪的吗!你信不信她要是知道了,你的头会被打成蹴鞠啊!!”
波金粟也晓得这种就相当于自家乖娃娃一不小心出门玩耍跑丢了,结果是被个脏小孩,指甲缝里充满泥的人给完整无缺的送了回来。
他只能默默相伴,整整两天,一直没过多言语,徐二三注意到,台阶也递了两三个,可他好像依旧沉迷在那个有着强烈阶级桎梏的世界。轻骑一伙好歹厚道,给徐波二人送了两匹骏马,能养出这样亲兵的西平王府家呵护备至的珍珠宝折了腿……
徐二三难得心软的心又硬了回去。
云璟地大,民族难免繁杂……
宝安是县主,是西平王捧在心尖尖上的明珠,是他和王妃的妹啊!谁家妹子能够这样赤诚待人,人不自知,做家长的心里没点说法的?
“诶~这儿——!”
云璟春绿,徐,波二人商量的路径是向车里走去,一路沿边疆地带迂回出省,到矩州去赶个晚集。宝安的行李根本就没拆开过,她身披大红夹棉袄,穿着她能想象的最厚的衣服,一条腿还厚厚的裹着带药的软绢,带着个包,就这么出现在徐二三面前。
她一个劲的催促着,徐二三还打算说些什么,被她忙不迭的催促上马,接连跑了五十里山路,这才明白过来,他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波金粟。
“你的结果?”
波金粟嘿嘿一笑,倒是宝安大包大揽,把所有的问题都总结起来。
“我这次出来,家中也算默许,英姐姐可不知道……”她一面解释,一面止不住的向后看,眼神中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狡黠,“姐姐打算第二次——重归故土去看看。和我一同玩的手帕交都说,我小时是见过应天繁华的,现在这脑子记不大清了,但是再看到我一定能想起来!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你们到底在看什么啊——”
“在看我啊~”
凉风吹过,宝安猛的一抖,英真施施然拨开深林的伪装,从土道旁的小路上去就站在宝安前面。
“看我呢吧~”
怪不得徐二三,波金粟刚听我说,就连大气都不敢喘。
宝安‘咬牙切齿’,暂时性忽略了其实当她说得兴起,波金粟也向她撇过两个眼神的事实。翻身下马,立马变了个脸色,有些谄媚又有些委屈。
“诶呀,英姐姐。怎么能让姐姐受苦?快,让开,英姐姐当然要随我一起同游山河,共赏应天美景啦,你说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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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