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如火,一夜未灭。
晨早掌事一夜未睡,从屋中走出,急急忙忙去赶早课,寺庙晨钟已然敲过,留在房内的两位还在试图彻底巩固喇嘛新灌输的知识。
巳时末,英真打开大门,之前和她作伴的徐二三趴在八仙桌上睡得正香,偶遇开门太阳直射,也只是扁扁嘴,扭个头继续休息。
英真瞧了一眼,目光便慢慢的向墙角转移,她开门角度颇大也是为了确认这点——喇嘛是否已经想通,因为回去路上困难重重甚至有闹鬼的迹象,就暂时断绝了离寺的妄念?
光影闪开了一道缝隙,喇嘛叹了一口气——菩萨的脑子实数不该干这么‘深谋远虑’的事。冲光影最盛处挥了挥手,那人影一愣,也随着摆了摆手,随后察觉不对,又示威般将进入院落的门槛踢断,以示证明。
‘这次你如果还跑的话,徐二三看不住你,我也会找到你,拖到后山,一脚将你的脊柱骨踢断!’
那人影又挥了挥手,随即就静止不动了。双腿盘膝,是经典的禅修姿态,英真暗自盘算一阵,也一瘸一拐向着寺后进发。
…… ……
福国寺前身圣人已转世投胎,寺中罪魁祸首也已认罪伏法,剩下的就等着浴佛节后,与西番或是经牒司沟通,要利用此人换取什么,还要看他们的想法。
掌事大师率先在早课结束后,召集一二十人作讲经说法之流,将他们派出寺院。福国寺早有医僧下山为人免费看病积累福报,而在被掀了几次摊后,未免自己也成为朱门后院的酒肉之流,武僧,杂僧也应邀下山,一并苦修。这掌事一连连着三天,少的一二十人,多的甚至来上五十左右。寺内高僧议论纷纷,在寺的人员日渐稀少,连高僧都派出去两个……
两天后四五位高僧刚刚落座,引经据典讨论清楚,彼此立场清楚,正打算叫个人请掌事去妙法堂问询,左右一看,往日垂手听训的僧人乃至沙弥全都不见,空荡荡的妙法堂内,只剩几个老态龙钟相顾无言。
英真这边等掌事安排的人选过来的期间内,已经先处理过三只蛊兽了。蛊的特征很明显,已死,身上没有腐烂,蝇虫,有一处或几处是肿胀幅度超过身体限制的,只要满足三条,就一定是蛊。
初离开寺庙的和尚中有绝大部分是武僧出身,其中又有一部分参加过昨晚的装死行动,装的死法千姿百态,也是让英真大受震撼。他们一开始就明了禁言的重要,恰好解决了英真只有一双手,力所不及的小毛病。白苗是将自身骨血幻化成蛊,等飞禽走兽啄人食腐,他的血肉便可自然进入动物身体。
既然如此,英真将36人分为四组,四组中又分为三小组。一小组进攻,一小组防御,一小组掩护,时刻交换,他们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搜。
“记住,黔国公家人马上要来福国寺上香,福国寺不能让王妃失望……尤其是解脱林,要接连搜上三遍,王妃一行人如果贪恋风景进了解脱林,那林子里连麻雀都得过一遍你们的手~”
僧队点头后,英真掏出小瓶,把喇嘛跌进暗溪里身上留存的水珠抹到各个小队的耳尖鼻头,只有这种神经密集,皮肤脆弱的区域才能让蛊兽们误认。
哈巴狗是井水,猪獾是汗水,就连昨天的鸭子都是溪水惹的祸,就连英真处理的三只蛊时,深山密林,身上免不了也有流汗。
看来水分定能加速这种味道在空气中的传播,这才导致这五只或多或少都有着水的影响。
…… ……
徐二三睡了两天又一个上午,等到下午日落西穹这才悠悠转醒。这三天时光里,他和喇嘛就窝在掌事大师的侧房中,掌事平衡寺中大事小情,英副官监督寺里内外没有杂事纷扰,这三天二人谁都没有回来。
他幽幽睁眼,便看见喇嘛正在烧水烫茶。
“这里的新喝法,倒也别具心意,来一杯?”
徐二三挠挠头,顶着惺忪的睡眼接过喇嘛的茶,但没喝。茶是刚泡的,入口应该带有一丝微苦,再品原则上说是甘香醇厚,可喇嘛烤的茶,茶桌对面到底应该坐的是谁呢?
茶的最后一泡,更觉其味甘甜,愈品味道愈美,满齿留香,令喇嘛都不禁赞赏。
“好茶啊,果然是好茶~这样好的茶,为什么我吐番偏偏种不出来?整日都是那些青稞,酥油……今日我竟然才明了,茶还有这样的烤法……”
“或许不是茶的问题……”徐二三转换了下思路,下榻擦脸,边擦边讲,“漠南嗜盐,他们的茶里应该有少许盐巴。下沱茶,常遭风雨,所以,就像你刚刚拆开的碗形茶块,总会附上一个茶刀。”
“可你就是因为这几柄似是非是的物件,让整个商队出不了关……”
“难道这小东西到了你那,不会被你重铸?”
喇嘛微微一笑,眼看谁都说服不了谁,索性喝茶,徐二三起身洗漱完毕,屋角放的铜盆里的水冰冷刺骨,倒是让他清醒清醒,顺便怀念起英真家帕子的温度。等他回身,喇嘛笑容更佳,绝口不提‘茶’的用法,转而向徐二三分享起画画的乐趣奥妙无穷,他的分享倒让徐二三有些摸不着头脑。
岩彩画法不是什么高端的伎俩,只要细心观摩,无需钱也能画出作品,喇嘛此言又是在说什么?有什么隐喻吗?
徐二三不懂,他擦把脸坐在茶桌侧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言语。
英副官去巡查蛊兽,是要把福国寺的每一寸地砖都掀起来一寸寸的搜摸干净,掌事大师秉承他师兄的遗志,现在正在正殿前的库房手持算盘算着——这偌大个寺庙,是得削减成什么样,既能向内保证和尚缁流的基本运转,还不让奥言请的僧团瞧出毛病不妥。
徐二三的任务,就是在这看牢,看紧喇嘛别乱跑。至于剩下两位,掌事负责彻查缁流间是否还掺杂沙子,英真就是纯粹的体力劳动了。
一滴茶水未曾入喉,徐二三忍着干渴,半眯着眼听喇嘛絮叨,直到耳畔寂静。
他动动惺忪的睡眼。
“不说了?”
喇嘛摇摇头,他将做唐卡这么多年的经验说了出去,已经说够了。窗外黄昏的光线自窗畔蔓延,喇嘛神色不明映在昏黄中分不出喜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说够啦……我该走啦……”
果然如此,又是走?徐二三神伸懒腰,腰间的笔架叉若隐若现。
“带你回来那天你自己不也算过?我贴身,掌事在寺内,寺外山林还有英副官……你不是知道跑不脱,这才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徒留僧团跳脚的吗?”
喇嘛微微一笑。
“猛兽如何入群?那只是弱者的庇护……”
说着,缓缓移动脚步,徐二三此时敏锐觉察到有些许不对,现在只要他闭上眼,周围恍若虚空……察觉不到风的流向,明明这世上无处不在的就是风啊!
转瞬间,喇嘛已迈出三步,正当要迈第四步,铁尺在身后勾来。
“痴儿……我若不是身经百战,又怎会被选中做了这样的任务?”
身侧气息暴涨,几近要在身边凝出另一个世界,铁尺刚刚勾到喇嘛的腿窝,喇嘛不闪不避,微微一挣,铁尺即刻崩裂,徐二三忍住泛黑的晕眩。
憋出三个字。
“劳!什!子!”
门窗打开又合上,喇嘛撇过的最后一眼,徐二三只记得他的眼睛黑的吓人,是彻底无机质的黑,随即便再无意识。木门‘咔哒’合上,他连屋门都没出,就被气浪震晕,而喇嘛已经不知所踪。
…… ……
“英施主……这是?英施主——”
推脱他人的搀扶,英真努力控制住瞬间传来的心悸,强忍着阵阵眩晕,后撤到安全区域,随意在衣领上擦了几把,接过饭食就来吃。
吃完发现心脏砰砰蹦的更严重了。
“你呀,太长时间没安规律吃饭了,就是我们过午不食,也是要循序慢慢来~”慌忙被叫上来的老和尚,慢悠悠推推眼镜,眼疾手快就给英真来上一套短暂的推拿,英真也只能苦忍,连哀嚎都不被允许。好不容易忍到结束,自觉自己身体好上不少的英真正打算在上山深处,却迎来了一张张‘我知道您不在意,但我不赞同’的脸。
英真只得下山,怀中揣着两坨在山上处理‘不慎’牵扯到的野猪猪五花,施施然从寺后山前,奥言自流点选址的地点下山。
一路缓行,刚刚走到寺后院里,心里莫名有不大顺畅的感觉。她快走几步,推开门扉,只有一个徐二三气晕在屋里,喇嘛却已不知所踪。
她好不容易掐人中让徐二三苏醒。
“英——英副官……那贼秃子是个会武功的,他不敢出去,一定是打算趁着浴佛节西平王妃入寺结束后,趁乱出逃……”徐二三还没彻底清醒,就先说明了喇嘛的动向。“福国寺想要造出声势,又尽量不被发觉的地方,没有几个……最好还离这近,他无法把握你和大师什么时候回来,自然要离着近,降低走在外面的风险……”
英真还等他说完,捏住他的双颊,手上的力道愈发加重,等徐二三吃痛,忍不住一手把英真的手挥开,这才心满意足的踏出屋门。
没走多远,背后徐二三低沉的嗓音响起。
“帮我个忙……他一定在那!”
…… ……
恢弘庙宇一间,俗人见了有八成时间眼光都会放在各式各样的塑像上,天王殿四**王分列两旁,大雄宝殿释迦摩尼结跏跌坐,谁都说不出喇嘛一人躲在寺中,究竟会躲在哪里。
毗卢殿外,门窗紧闭,徐二三缓缓开启半扇门,踏入进去。
殿内绘有水陆壁画,光滑艳丽,三界六道尽数卷入,徐二三信手摩擦了几下,就确定了喇嘛的藏身之地。
在大日如来座下,徐二三也盘腿坐了下来。
“你曾经和我讲过当时做唐卡的故事,我当时没认真听,现在想来真是惭愧……距离寺后掌事的那间小房不远,一共有三四间你可以藏身的地方,掌事忙着处理‘沙子’……我和英真轮流找,总能找出你来——”
“来”字刚刚收尾,喇嘛就从铜像坐下的三重莲花宝座探出了头。
“贼杀才——”
他刚想骂人,右手隐隐向后,貌似集聚功力,想要将徐二三钉死在这毗卢殿内。徐二三一个后撤,门口又开了半扇,丝滑的日光均匀洒下,晃的喇嘛都不敢睁开双眼。
“就是他!英副官,他在这儿呢!还想企图袭击我,你可要替我这个平民百姓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