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掌事闭目盘腿坐在榻上调息,腕间被碎铁铁链牢牢紧缚,铁链的另一侧绑在了久久不醒的喇嘛脖上。

自从在木棚被痰迷了心窍,喇嘛的双眼就一直牢牢紧闭,他被带回掌事卧房侧室,也有医僧来瞧,施救一番,最终也只能束手离去。掌事在旁冷笑几声,直接翻箱倒柜找出碎铁链子,给喇嘛套上铁索,另一端就握在掌事手中。

烛光一闪,一脸疲惫的英真推门而入,顺嘴提醒掌事,出门透透风,僧厨或许还有一餐冷饭,至于屋里……英真没有明说,单是找了个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上一碗大叶茶。

原本枯黄面容活像泥像的人迟钝的抬起头,淅淅索索的僧鞋响渐渐远去,英真不敢回头直视的肩颈,才稍微活泛了一点,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就蹲下身解开了喇嘛脖子上的锁链。

“吐蕃苦于西番久已,有西宁卫挤着,你们不敢犯上作乱……只能上云璟来,把福国寺搞成如今这样……你们很得意?”

被掌事丢在床脚的喇嘛紧闭着眼,眼皮下的眼珠却转动个不停。英真嗤笑了两声,将链子撇到一边,一把拽过喇嘛的衣领,手指成爪,在他脖颈处停留片刻。

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转而推搡了一把,喇嘛借势坐地起身,睁开双眼,摆出了个佛陀的模样。

“喋雅他——英扎菩萨施舍神威,又何苦分什么你我他……既然已经收到讯息,该怎么做,菩萨自然清楚——”

喇嘛还想装作圣洁,握住英真的手打算碰头赐福。英真才不信那个,嫌恶撤回,顺手扔过去一团灰抹布,让他擦擦。云璟的梅雨,作掌事的便格外操心那些木质佛像的防潮,他房间摆有一尊地藏王,抹布便是时常为地藏王上蜡时所用。

有些日常小物,也正是在这种时候才能派上用场,就好像这抹布……让他好好擦擦他的脏心烂肺。

喇嘛圆滑得紧,顺其自然捡起扔到地上的抹布,撕成两截。包扎的手段略有生疏,但总归不在流血。

十宣放血……可惜,是你关门养虎,奥言啊奥言……你是让我敬佩又让我嫉妒,要不是忌惮你的声名,我还不至于埋了两道雷。

…… ……

“呦~英姐姐~我跟你说,喇——”

刚出院左转就遇见心情正好的徐二三拎着包袱向这边走来,隔了老远一见喇嘛就变了脸,震惊与惊恐并存,抬手指着英真鼻子,刚想斥责她为什么要把罪人放出……英真微微叹了口气,见面,经过,抬手,“咔嚓”混着骨骼碎裂的声响,徐二三软软的身体倒在遮阴的树边。

他的脖颈被英真从由左向右砸凹了,而英真脚步未曾停歇!依旧一瘸一拐,向前走着!

喇嘛不由得更贴近英真了一些,连话都婉约了不少。托着浴佛节的福,再加上奥言逝世的影响,寺后本来就捉襟见肘的武僧,又要分出去不少保护寺后的爆炸点,导致英真带着喇嘛一路上下手的仅有寥寥数人。

就是这寥寥数人,死法的千奇百怪,让原本还坚持自我的喇嘛乖的像一只奶猫,连行走都不愿离开英真三步。

整个福国寺全都沉浸在住持大仇得报的喜悦,等寺后原定时间接替任务,驻守山门巡替寺院的武僧久久未至,他们才重新警觉。可惜啊~可惜~早已深入寺后山野的喇嘛,捋了捋胡须,将深山岩石缝里,藏匿的药包捡起,拍拍上面的土,递给正在前面探路的英真。

浴佛节在即,福国寺是不会,又或是不敢,在明知送命的前提下,在有可能被用心人觉察从而报告给王妃的时候,大规模硬闯寺后山峦。

把避开瘴气的药材别在腰间,英真带喇嘛直入后山,一口气翻过了三座山,又经过两处水鸟停留的溪涧。等他们爬第三座时,喇嘛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实在是跟不上英真的步伐,也不知这‘菩萨’的‘菩萨行’是什么,竟还是精神抖擞。他推脱着歇一歇,不顾英真阻拦硬是坐在一旁横倒的大树上休息气息。

“英扎菩萨,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早知英真不会搭理他,但也不碍喇嘛在休息时一直自言自语。

英真早年身处军旅时,也曾听别人说过几嘴,这是一种常年没有他人交流,一旦自身计划取得巨大成功就总要找个人和盘托出的毛病。耳畔细听喇嘛碎碎念,心底却在盘算,偶然瞥见刚刚还齐腰高的乱草里,莫名出现株微微摇摆的小草,它感受到了英真的注视,摇摆的更加欢畅。

两节崎岖得不正常的脊椎骨就半埋在草叶的下面,微微透出一角枯黄。

“我是个喇嘛,但也曾跟随儒家学过几年,我晓得,你不理解我——但是没关系,奥言法师说过‘英扎力量冠绝古今,只恨平日未曾显现……’我还以为得等我先在云璟扎下根……没想到!”

“奥言刚刚西去,你就出来了!这是上天,是寂护大师,莲花生大师在支持我!等到三五百年后,我未必会留下只言片语,但是……”喇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神色清明了不少,“后世不必有我名,但我佛的慈悲终将笼罩此地——这是我出发前特意上惹刹寺中求得的吉言,绝不会出错!”

“如果——你要是好好和奥言推心置腹,说不定他也会——”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喇嘛明显不想再说,英真也只能暗自叹息,再度起身前探,将他一步步引入所谓的死地。

奥言在寺后的山隙,英真一直没找到,再加上徐二三断断续续的诉说,八成就是掌事口中所说的‘自流宝地’,如今倒也是被炸了个干净。哈巴狗是掌事用来吸引关注的棋子,那就说明奥言生前肯定在那宝地里做了些什么,放出风去,才会造成他人觊觎,导致掌事自保不得已才诞生削平一座小山山头的爆炸。

这场爆炸掌事知晓但绝不会主动说出,英真和徐二三商议过后,也只能选择‘请’掌事离开,去清理寺中的奸细,两餐食闭的寺庙又怎会藏上冷饭?剩下知晓的,也就剩谋划奥言之死,并企图趁机潜入福国寺的喇嘛了,还有那三人的尸骨……

从发现时开始,第六感就不断在英真耳边响起。

这三人和喇嘛一定有关系。

再走了半个时辰,月亮散发着月晕似乎近得就在头顶,喇嘛喘着粗气手上拽了蔓草刚刚攀上,就见早上他半刻的英真站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旁边。

“这儿!穿过这个洞口,再走三里,就可到达玉龙山底……到了那里,横穿河州,再过两个卫所就行了。我身患顽疾,遇不得冷,只陪你到这,至于谁之后,如何,就不是我管的事了……”

…… ……

奥言是个碎嘴,他的自流地,必然不会有过多的规矩器物。

喇嘛迟疑同意后,英真携他钻入山洞,洞中有暗溪,溯溪而上,走了不到二里,喇嘛突然直起腰板,用手擦了擦眼睛。

“菩萨……这溪水是茶色的?”

“普通暗溪,哪里分得清色泽……”

喇嘛又擦了擦眼,眼前流淌的确实是同茶水相似,耳旁微风吹拂让他感受到了刺骨寒意。咽了咽口水,继续向前,耳畔的风似有若无低吟着,脚下茶水越发加深,观其色泽……竟和奥言爱饮的岩茶异曲同工。

自从奥言定居云璟,也渐渐客随主便喝起了大叶茶。

是奥言回来了?

“这边走,还需上两个斜坡,这山中有空洞,听到的响声多半是风吹的石块掉落……等下抓着我,溪水虽浅,却滑的很……”

他又想起了自己同奥言的初次见面。客栈卧房,法师半眯眼睛,神情狡黠,他说:扎巴,你这小子为达目的,可圆滑的很啊~

“不……不……”

英真疑惑转头,“又怎么了?小心我——”

被恐惧缠绕的喇嘛,口中接连呢喃着什么,自顾自的后退几步,接着睁大瞳仁,努力保持冷静,片刻过后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反而一个劲的催着英真尽快赶路。

溪水下的坡路难走,并非走不了。

英真先上,喇嘛随后,上去后,仍歪歪斜斜不肯停步,英真摇摇头,借口去溪水清澈的地方洗把脸。喇嘛僵硬点点头,当他如梦初醒,想要找人时,只余微微荡漾的水波泛起茶浪。

英真消失了……

饶降巴遍寻不得,瘫坐在浅溪中间,耳边的风呼唤的更加密切,他的嘴唇乌紫,大口喘了两下仗着胆看向脚边,只剩涟漪,又瞟了下身后,毫无踪迹。

不在脚下,起码证明自己的恐慌毫无根据,只是虚妄……虚妄而已,饶降巴定了定心神,原本打算站起,奈何站起的瞬间,脚下一滑。

手触溪底,却摸到了冰冷柔软的触感。

掌心中恰好是个随着水流飘动的嘴唇,唇若含珠,恍如深吻。嘴唇的主人,现在已经变成了皮囊随水浮沉,脸已经看不清了,引人注意的只剩嘴角那处诡异的微笑。

像茶水的溪流,溪畔诡异停滞的人皮,耳畔哀怨的呼唤……

喇嘛的神经化作细线,几经顽强,最终绷断,人也晕死了过去。

洞中幽幽的呜咽刮了许久,英真才从洞壁上部,挑了几个落脚点荡悠下来。用脚踩实喇嘛身上的衣衫,脚背不经意的晃了晃。

“好像这回是真的?”

另一旁不知在何处静静等候的徐二三,迈大步到喇嘛身旁,收回用岩粉画在羊皮上的画,在这种灰暗的光线里,只有岩粉才可以入水不溶,颜色依旧。

“接下来呢?”

“带回去吧……回去是有鬼的邪路时,他就该会说些咱们爱听的了~”

…… ……

福国寺中,掌事房内。

原本不在的掌事,此刻仍盘膝在蒲团上,静心打坐,身上还是敛身的破旧皂袍,唯独在衣摆处绣上了几朵晚开的腊梅。

夜晚福国寺下了一场急雨,英真冒雨先进屋,徐二三拎着喇嘛头戴现编的斗笠,匆匆来到。喇嘛神态端详,唯有此时的他才配得上尊者的称谓。

“解决了?”掌事问。

英真拎着死鸭子进门,说的倒显模糊。

“奥言之死,我们倒是录了口供……不知掌事,你……”模糊了半天也没说个大概,英真也察觉不对,索□□出手中的死鸭子让掌事自己看。

死鸭子被水浸湿的底部绒毛清晰显示,它起码不久之前还是只活蹦乱跳,轻羽浮于水面的生态好鸭。但现在……掌事下床掰开它的嘴,喉颈处的腐肉,淤血……连牙齿都近乎无存,曾经作为猎户可以上山和猛虎掰一掰手腕的和尚一眼就能看出。

“没有蛆虫苍蝇?是蛊!”

英真点点头,还没擦干的雨水从她发梢滑落,未曾言语,一直不曾说话的徐二三直接把原本老老实实的喇嘛,推倒桌前。

喇嘛立刻心领神会。

“刚刚我同英副官共游后山时,突发险情,被这厮——一只野鸭袭击,幸得徐少侠偶遇,我们方能幸免于难!阿弥陀佛,慈悲慈悲!”

掌事默契的忽视了他这段叙述的绝大部分,只敏锐觉察到一点。

“你是这鸭子的目标?一个曾手持蛊毒害我师兄的喇嘛?”掌事眼神一转就明白过来,手掌掐上了喇嘛的脖颈,“你是个半吊子?你是用他人的秘法谋害我师兄?你——”

喇嘛还欲争辩,额角崩起了青筋,却始终挣不脱掌事大师的手掌,他的掌心好像铁锁一般牢牢嵌住喇嘛的喉管,隐约间甚至能隐隐听到喉管的那条气管在发出吱嘎闷响。

“诶?欸——给他一条活路,松手松手松手——奥言!想想奥言——”

英真好不容易‘解救’出喇嘛,转而牢牢钳制掌事。身上泥泞遍布的喇嘛这才从窒息中缓一口气,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徐二三,某人头戴刚刚自制的斗笠冲他露出一抹邪笑。喇嘛的第六感精准预言了徐二三此时的心态——怒火中烧。

他在气什么?喇嘛不懂,他徒然猜测,或许是接二连三的找我让一位捕头感到厌倦?又或者……刚刚英副官带我钻山时,让他被蚊虫咬了?

“总之——”徐二三的发声结束了不大的屋子里喧闹的气氛,“目前这位西番僧人已经在我们回来时,诚恳供述,他的蛊术尽皆源自——当时小木棚时的皮袋子,本人并不会蛊。”

“还有,第二点的就是——”

他用眼神示意正在阻止掌事的英真,她来讲。英真满面难处,还是缓缓讲出。

“对寺后下蛊之人,我们也已经找到了——黑苗,白苗共属‘五苗’,是蚩尤后裔。我查了寺后尸块,只剩三具没有找到他们来这的缘由,其中一个,肤白——估计就是白苗。他应该是追查皮袋子的味道,辗转到了寺后,正好遇到你的爆炸,濒死之际散蛊入血,让自己的血肉变成用于追杀他的蛊。”

“寺庙拒绝瘴气,五苗喂养蛊虫,应是主动利用瘴气——被喂了蛊的动物进不来寺庙,偶然能进的也只有常年被奥言喂养的哈巴狗……我们猜测它没准是闻惯了药材的味道,这才——”

“至于还剩两具尸体,不,应该是说一张皮和几根枯骨……”

英真实在说不下去了,她扭转头,招招手让剩下的人来替她完成。徐二三还在生气?喇嘛只能自己上前说明。

“那张皮囊是我之前的明王,也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黑苗’,至于枯骨……我扒下他的皮前,曾让他抛尸天葬,以求来世再弘扬佛法……后来,我做了个预知梦,再将他找回时——他的内脏已经腐烂。这是我为他遍寻各村,在天山下找的妻子。”

“这个女孩还不曾学到什么,正是天真无邪,满怀对幸福的憧憬,当她死去,可以同我的明王一道修炼,岂不美妙~”

讲到此处,喇嘛热泪盈眶。

“礼赞玛哈嘎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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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西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