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盘旋的小路早上总是湿漉漉的,哪怕日头已经逐渐偏西,石板也还是在中间嵌了一抹碧玉,由中间较为低下的石块藏了些许水气。
英真依稀记着在某次阿茹调查落马官吏的时候,奥言作为密所负责人也提供了不少资料……那件事情结束后,奥言就曾笑言过密室人人皆有。
现在看来,他所谓的‘密室’应该就是哈巴狗生前一直守护的山隙。
之前的官府忙着探查奥言失踪的事件,只是粗粗扫过地面后,听到奥言尸身在寺西时,绝大部分人立马转移视线,只留一个小分队将整个寺后山西碎石地打扫了一番,粗略扫出的尸块尽数抬去善会等待认领掩埋。
昨日英真去大寮,无意间听到僧厨闲谈,就甚是纳闷。听奥言发牢骚,浴佛节半月前,寺庙就不再收留散客,余下客人基本全部是他以福国寺住持的身份,一寺一寺邀来的,再加上吐蕃,暹罗两地的僧团。
哪来的那么多人,可以让整个衙役分队成为他们残缺尸体的搬运工?
…… ……
寺后山麓,不时有噼里啪啦的碎石滚落。
英真在山脚下找了半天,纷乱的碎石底下也只摸出大大小小一共36块尸块,估摸着应该就是衙役搜寻不慎遗留的所为‘山麓碎石死难者’尸块,她试图将尸块拼个大概,总有四块怎么都对不上。
这四块七零八落堆在一旁,单看上去倒像是另外一具的残肢,更何况山脚下的碎石成堆,架不住是山上石块携尸块滚落……
她索性沿着山路,逆着石流,在树木尽毁,砂砾遍地的地界艰难跋涉,只走了两炷香,英真便嗅到了很淡的爆竹味道。
这是硝石的味道!人工引爆?!
上到小山顶,整个山顶因为之前的爆炸削下整整三寸厚的地皮,只剩光秃秃的山包,英真照着寺后那样,心中大致猜测了下奥言的密室在哪,用上山时捡的粗树枝一刨,原本不抱希望的砂砾堆,竟真的被她摸出来东西。那是一卷子手感很细腻的皮,皮下面是黄褐色的骨头,上至头盖骨,下至踝骨一应俱全,偏偏牙槽后有一处很难被觉察的凸起,这个下颌窄小,眼眶圆润。
英真弯腰捡起。
这是女孩子的骨头。
这卷人皮混着骨头算做一具,一共是六具半尸体。
看来当时山体之上应有一处短时高效并释放大量冲击波的爆炸,尸体被不同的山石草木在爆炸过程中被削成尸块,尸块接口处也没有泛白,前后胸都有不同程度的冲击塌陷。
那就是说,有五具山下捡的尸体是山上死的……至于那一具半。
陈尸——应该叫它陈皮,是在山顶被英真挖出的,铺开来看,大概是个男性,年纪通过观察磨牙英真也有了初步判断……而立出头的人,自胸口处被三条刀痕均匀分开,皮肤被剥,没有任何一处皮下损伤,整张皮干干巴巴,隐约可见被刀痕分的残缺不全的脸上,端着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这是死后刨尸?古代版五马分尸的现实操作?
另一个残尸死状深惨,头颅被野兽生扯下来,嚼吧嚼吧吐在山下不远处,就是英真找的那四个尸块当中之一。浑身布满了野兽的抓痕和撕咬的痕迹,左手只剩大臂和半残的锁骨仅有残肉相连,左股也已经消失,只剩右边半人状没有什么大的缺损。
四个尸块大致能通过衣服颜色残片判定,属于这个尸体。那它又是怎么头在下,身在上的?
“也许是此人死后在野兽啃咬时,是侧着倒地?”
英真还在猜测,搬动时腹腔里一热,流下一堆肠子,还带有久违的臭气,向上摸索,肋骨具碎,心肺也已不见踪影。
一共六具半,只有它苍蝇遍布,挖出来时,它身下还有一滩污血。
诡异的血腥夹杂尸臭,偏偏只有一处有苍蝇蛆虫。树林摇晃,带来一阵清风,等风吹过,英真倒是短暂的神思清明,这阵风过竟带携来了雨打竹摇?
转身,向下风口一脚踢出。
浑身湿漉漉的徐二三喘着粗气,他刚刚亲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英真一脚踢飞了一头被撞歪了中段脊椎骨的猪獾,那猪獾叫都没叫远远的只在天空划出一道抛物线。
徐二三险些要笑出声来,这究竟是什么人啊?
猪獾横飞三尺,倒地就不动了,英真凑过去从獾嘴中摸索出了什么,徐二三迈动着已经发硬的双腿,亲眼看到英真手伸的越深入,脸上的表情就越复杂。
“奥言之死是吐蕃喇嘛设计下蛊暗害,而实际下手的还有本寺的掌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奥言下手切断自己脖子后,是他帮忙善后,并将头颅带到法云阁,这里的爆炸是掌事所为,为得就是掩盖,也不知他是在遮掩什么东西……娇娇女同波金粟刚下山,我叫波金粟顺便去白沙报个官,你可以——”
“嘘——”
英真凝神,在嘴中来回摸索,她终于摸到了什么,把手握成拳摆在徐二三面前,拳上的是已经干掉的唾液混着凝成块的獾血,慢慢展开。
手心里,英真随手兜了点猪獾的血,一个进化到指甲盖大小的金蚕正在埋头啃食。
“你看,这玩意儿还在动~”
她静静注视着那点血肉被金蚕消灭殆尽,用力一握,那虫子瞬间变作烂肉一堆。
“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断案的吧……搞不准,咱们现在得学学自保了~”
“奥言之死还有你的一杯羹?”
徐二三这话说的气急且密,奈何英真根本没有觉察,他也知自己所言不当,爬上最后几步山路,擦擦头上的汗水,没脾气的笑笑。
“这三人的尸骨同那边摆的五幅,不是同一个死法吧……男皮腰腹部有竖纹且宽,生前一定大腹便便,女骨最后一颗磨牙还没完全长出,按年龄推算也才20左右。还有这残尸……虽然头颅已然被胃酸腐蚀成看也看不清的样子,但他的右脚踝更大,这是个壮小伙……啧,你做得?”
胖男人,豆蔻年华的少女,青年……
为什么残尸尸身有动物啃咬的痕迹,而其余没有?为什么皮和骨头分别是两人身上却被英真一起发现?又有什么作用?
…… ……
同一时间,宝安和波金粟从井状的暗道摸索着爬出,眼前就是光亮。二人好不容易适应刺眼的白光,半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在半天上涧谷中,一个不上不下,全凭人力徒手开凿的涧壁洞穴里。
再向前三百步,水汽扑面而来,小型瀑布借由人工砍伐的竹子充当承载,在洞穴出口凭空搭出去一尺。既不会让下方抬头远观瀑布的游人感到纳闷,又可接住并把瀑布推远,给井内逃出的人以掩盖。
宝安总算懂了英姐姐为什么要给她的包裹塞上两件蓑衣……
他们冒着刺骨的雪水从岩洞爬回地面,又走了半个时辰,波金粟趁此时机采了不少宝安都没听说过的药材,这才到了重新看到了白沙镇。
英姐姐之前说过,不要管这两个的行为,如果下山,玩上三四天再回家,把这些当成琐事告给嫂嫂……可英姐姐也说过,不要乱管。
宝安不会报官,因为英姐姐不让;但她也不会阻止波金粟报官,甚至波金粟第一次到白沙镇,哪里去衙门还得宝安来指引,因为这是她想做的事。
…… ……
白沙镇门口隔了一条街的茶摊,波金粟和宝安已经坐着喝了三大壶了,第一壶牛饮,第二壶细品……到了第三壶,波金粟只敢感到口渴时,才含嘴里一小口。之前他把徐二三写好的字条递上去,看门的小吏明明不识字,还得装出一副饱读诗书的样子,看了两遍,收下字条,连字条给谁都不问,还得波金粟在后面小声轻喊,“莫头!要给莫——”
头字刚刚讲完,大门便被急促关上,咬着门环的椒图轻甩了下头上的灰,抹了他一脸。
宝安有些不解,在她来看,直接推门进去才是正道,偏偏眼前的桃花眼要用递条子这种隐秘的形式。
“你说……你那朋友的字条,衙门里的人能看懂吗?”
“能啊……”波金粟解了口渴,放下杯盏,“之前派人上山查案的莫捕头,他是徐六的兄弟也些许识得几个字……等他看了字条出门,届时在带上百十来个衙役,山上的事都不叫事——只是你家人什么时候来啊?”
他有点疑惑,灰尘仆仆的一身还是没有盖过桃花眼的多情,细眼一瞥,就足以让人沉醉。谁知宝安本人此刻尴尬的很。
她可还在等你报官的!
“你不去找人,或者有人来接?我还以为巨富豪商家,会有百尺绫罗什么很大的阵仗,来迎你回家呢……”
宝安低着头抱着包裹,包裹里还露出蓑衣的一角,这副摸样——活脱脱一个小可怜儿。听人说活抬起头,两颊远远的,还泛着之前从山上爬下来未散的红晕。
“我?我没事的……也想为山上众僧尽一份力嘛……”
她讪讪的,眼睛忍不住咕噜乱转,突然看到了什么,眼珠陡然停住,波金粟也忍不住望去。仵作一身灰衣侧身背了厚厚一个箱包,急匆匆的自衙门后面一条街窜出,间或有街边小贩几声招呼,他也全做招手点头回应。
看起来平日里就是个和事佬啊~
武威离老远见到二人,站在街中就是一番叉手作揖对不住,吓得波金粟忙把他拉到背人的小街细问。
“莫头今早刚走哇!年轻一点的寇捕头,也是找不到的啦……他从半月前起就开始挨家挨户排查,现在估计和一群三老乡夫不知在何处抄邸报呢……你们,太早啦——这就抓到凶手了?”
仵作武威鞠躬时背在肩上的箱包,沉重到包裹严重歪斜,他竟也身子一轻,险些栽倒,说完这番话,他起身又掂了掂包。
里面似乎有成沓卷册晃动的声响……这枯瘦大耳一线天是个仵作,那他手里的卷册……莫不是该交给那个所谓的莫头?
宝安开始编造谣言。
“莫头走?去哪了?福国寺……很着急的!犯人现在就在寺内被牢牢控制,如果我们不尽快找人抓住他,他再下山作恶——升级成什么月夜雨夜杀人魔,每到晚上,不杀人就不快活那种。到时整个福国寺,乃至山下白沙,岂不罪大恶极?!万一他杀人不埋尸,杀多了,瘴气滋生,瘟疫蔓延,白沙镇变成死镇?我们岂不罪大恶极!?”
两个罪大恶极从某个地方击中了武威的内心,正编瞎话的宝安迫不得已和他对视,武威并不知道宝安的真实身份,但他是白沙镇的仵作啊,是领着皇粮的。
山上那位都对佛寺住持出手了,那可是要下十八狱的罪过……万一,牵扯到山下呢?
“他那天下山后,回衙里待了半个时辰,转身就亲自同后山押送尸块的一队,送去善会了……”
宝安,波金粟对视一眼,转身就去善会,背后又听武威小声的叫他。
“那个,我认识一条近路,而且……”他从颜色和灰色相近的箱包里抽出一沓纸,“我这正好有‘路人案’的尸检卷宗,还有之前案子的甘结。推官告假……本来要等莫头回来给他的,现在这样,倒不如我领你们去。”
他眼睛看看宝安,又瞥向波金粟,犹豫着说完。宝安心头一暖,刚想婉言谢绝,又在犹豫该怎么说。毕竟仵作也算是有正事,自己总不好说波金粟是正人君子,更何况有英姐姐嘱托,他定然不会欺负人。另一头的波金粟就再也等不及了,抢过宝安原先抱着的行李,拉起武威就走。
“白沙镇的善会在哪?你一同去也算有个伴~”
“哦,往那边走——”
慢慢的,一路从小街渐渐到了荒山野岭的地方,真的出现了一座略显破败的二层小楼,这下宝安原本沉重的心骤然吞了一粒定心丸。这楼就在他们眼前,小楼的地基撑在淤泥里,里面点着灯火,怎会有假?
“我们这善会做的也就是掩骼施棺点儿小事……白沙是个小镇,幸亏山上有福国寺在,才会让我们在他人问询时挺直了身子骨……哎,你说这山上的杀谁不好,对福国寺住持下什么手呢?”武威摇头叹息,一幅说不清说不明的遗憾,“我去楼旁坟地里把莫头叫过来。莫头啊……火疖子都长出来俩了,在腰上跟蛇缠背一样,火辣辣的疼捏~”
武威的身影渐渐融于天幕夜色中,浓重的像一摊化不开的墨。宝安一旁拽了拽波金粟的衣袖,指向小楼。
天色已黑,瘴气不知何时就会逐渐蔓延,倒不如进到楼中。有房屋的地方,在建设初期,主人会专门请来特殊的草药,或埋于地下,或藏于木质夹缝里……
这房子既然有人住,药材应当也是齐备的了!
吱呀一声,波金粟打开门扉,一楼空无人影,地板破旧,只剩几张破木板拼成的桌子在老鼠的窜逃里吱呀作响,在桌子上摆了些笔墨白纸,一看就知是近些时候摆的,波金粟眯着眼睛凑着月光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叫把门外的宝安请进来瞧瞧。
怎么还是汉文……
原本在外面守着的宝安刚一踏进房门,吱呀声更密了,如果是地板破碎的声响,没道理,我一个青壮抵不过宝安小丫头才是!波金粟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刚想张口,嘴唇只紧要描出了跑字的轮廓,下一秒窗外透进一阵微风,让三角支撑,没得钉楔的桌板闻声而倒,桌下的生铁撕裂皮肉,折断骨骼的脆响霎时在屋内响起。
痛苦瞬间来袭时,人是连声都发不了的,他挣扎着勉强动用其余三肢,试图起身向视野盲区躲避,皮肉仿佛粘在了地板上,活像肉贩手里的一摊死肉。
他原本是希望宝安速走,可看到这情形,她又如何走得脱?
宝安快跑几步,先蹲下身,掰正波金粟卷成团的身体,迅速喂了一把他在包里的草药,是刚采的,大不了就当饮点露水,活肤生肌。仔细瞧着波金粟还知道上下吞咽,她按下了一半的心,剩下一半。
故作无知和波金粟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趁波金粟不注意,踩着鹿皮筋绑缚的铁棒,将它硬生生掰直,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已经瘫软的波金粟拖了出来。
“咚咚咚——咚咚咚——”
原本打开的门,被精铁钉封上了一扇又一扇,武威木着脸,站在门口不远处,左手拿着锤,右手持着一节断裂的还在滴水的碎冰,咚咚咚的敲着,像是在敲地狱的大门。
“钉铁钉时,有水和冰的包裹,声音会变得沉闷,正在找人的我们根本听不到……你刚刚表现的那么犹豫,就是为了把我们骗进来杀?山上的凶手,他所犯下的血债也崩到了你的身上?”
仵作的眼睛极不可微的有了些许的转动。
宝安见劝说有了用处,擦了把脸上的泥泞继续说道,背人的右手在刚刚喂给波金粟药的时候,早就在地上摸索了一把灰土:
“就算你抓了,关了我们,就算在这饿他个三天三夜,即便死了……身上的衣服,所带的饰品,它们是消失不掉的。你想杀我吗?对付我个弱女子,一个已经右臂折断,有进气没出气的大夫,你想杀的话还需要锤子钉子之类的辅助工具吗!你不敢!!”
“不用再激我了……”
他叹了口气,仵作确实知道,云璟的确有一位小小姐,家里是巨商,隔三岔五就喜欢出来买个话本。没想到她买话本,买到了偏僻的白沙,甚至还有可能承运于此,变成自己间接杀的第一人……刚刚他在城郊聊得密切,有一方面也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实在羞愧。但更多的是要问问,自己真的必须要让这两位埋身荒野?无人收尸?
很可惜,他叹了口气,动作却没停。
“我是个仵作,我爸爸也是,我爷爷,我曾祖都是……可我的子孙后代不会再是了,他不会再在这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白沙镇里待着,不会长大后依旧呆在那个狭小闭塞的房间,和一群不会说话的尸体作伴……他(真凶)答应我,只要能困死你们俩,我和娃崽几天后就会‘突遇山洪,尸骨无踪’,半年后,江南小镇就能多出一个不会种地的买菜老农,他的崽崽就能上社学,识得几个字,长大会有更广阔的前程……你能吗?”
“能!”
“你骗鬼呢!”
仵作少见的爆粗口,之后任由宝安再怎么努力劝说,试图让他相信自己真的可以相信,只要他放他们出去,仵作也再不出声了,取而代之的是把铁钉楔进去的声响。直至楔到这四面门板全都被钉子钻透,楔到任何一扇都打不开。宝安这才隔着门板听到他收拾残余,弯着腰一步步将锤子之类的物件扔到远处,重重的脚步越来越远的声响。
月光照在残破的窗户纸上,映在她脸呈现出阴阳两色,宝安丧丧地坐在房内一角,满是不甘心。
断腿的波金粟强撑着挪到了柱子那侧,声音微弱到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直到他也意识到这点,竖起没断的那只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宝安立时安静,慌忙用没蹭过灰的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月色中,微风里,门窗处的东昌纸呼呼的吹,波金粟放缓了呼吸的频率,静静地听着一个人粗重的呼吸,一呼一吸,就在门外,甚至近到正贴着门站。
宝安在捂嘴瞬间想起了各种山精鬼怪。
听说在阿兰若有一种鬼怪会用锥子刺书生的脚,然后静等深夜,等书生睡着,它就现身挖了心肝美容。大夫诊病,也该算作读书人,受伤,会不会就是它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拿着尖锥一下一下剥着波金粟的腿上的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静声!”
虽然相处不久,但还是一看宝安就知她又犯什么毛病。月下的人影不知何时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老匹夫就是老匹夫,做了杀人的事还不忘补刀,补上刀还必须回来看看?
他想起某人刚刚被月光映照下显得苍白面容,就恨不得再咬下他一口肉,再瞧瞧宝安被吓得涕泗横流的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发抖,全身似乎都在颤抖……
波金粟叹了一口气。
“他不信‘你信’,杀人这种事说不定武威头一次干,从好变坏这中间的心路历程。不是你说信和不信就能概括的事……还是我太着急,这事,如果徐二三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英姐姐也可以……她能在和对方仅仅交谈数句,就敏锐抓住对方的破绽……她很厉害的……”
黑暗中,宝安抽泣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语音微弱的波金粟交流着,月色由暗转明,云璟的黑夜已经来临,波金粟仰躺在柱子后的墙角,隐约能听见瘴气从某些特定植物里缓慢蒸腾出的丝丝声。他笑了笑,其实这样也好,离世在毒药疫病里,不得不说,也算得上浪漫。
“噗嗤”
蜡烛熄灭 ,留下了通红的烛泪,宝安没有怨天尤人,可也少不了埋怨自己,她还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可双手总是忍不住颤抖。
她总归还是怕的。
“喂……”一旁的波金粟说话已成气音了还在忍不住畅想,“如果,咱们以后的尸体被你口中的‘英姐姐’或者徐头找到,让咱们给他们托个梦,你会说什么?”
她抽鼻子的声音响起,“我……我会告诉谁杀了我们,英姐姐会帮我报仇的,她应该也可以顺便帮一下你……”抽泣声再次响起,等到她平静下来才继续说话,“如果有的话,我应该会让她给我嫂嫂传个信,好让哥哥接我回家,我走的时候太匆忙还没还廊下小厮三吊钱,那是我10天前借的,要让哥哥帮我还上……还有我原本要去看的作者李祯先生,请他给我买的书签一个名……还有——”
“等等等等……”
波金粟仰躺在墙角里,注视着瘴气丝丝缕缕的渗入,原本他还以为能听见植物吐出瘴气已经是他快要死了的幻境,但如果是能看到……
他靠着墙角勉强坐了起来,一连安排让宝安擦干泪水,上楼把现在所有还燃着的蜡烛头聚一块,他有大用。
宝安上楼,身子骨轻便,武威又不敢在上面弄什么机关,机关万一伤人,人体经由苦痛在上面摔打,而导致的屋塌房倒一旦产生,晨起进山的山人自然会发觉不对。
至于自己……他勉强挣扎着够到了他们的行李,从里面掏出了蓑衣。
两件,一大一小。
虽然略显潮湿,但是没得办法了!
蓑衣惯由人们就地取材,稻草、蓑草,棕毛、棕叶,他就不信没有一种是这蓑衣会用的。
历来房屋的薄弱处大多是在高处楼上,漏雨总比漏瘴气强,这是山谷——两山之间形成的低凹狭窄地形,在这儿,晨起总会被露珠打湿衣衫,水汽难以蒸发,时间久远的漆面涂抹注定会使墙角收缩不一。
今儿有月晕,傍晚定然有风,他有一个借蜡烛点燃的火星引燃从蓑衣上薅下来的毛絮,从而引发火灾,烧穿薄弱处的计划。
烧穿墙角,从中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