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福船上的圣母在某一个普通清晨,莫名“消失不见”,只留下她视若珍宝的铜制流水屏风吱呀作响。

英真叹了一口气,她没说什么自行回去准备下船时必要的行李。

现在的现象早料到了不是么?

宝、波二人夹在人群中,默默的看。圣母一行人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禀报肃恩伯后,便聚在一起静静等候船上医师的到来,在此其间她们将一个薄木长牌写上逝者的名字。

投入水中,不少人还笃信佛法,默念回向文,给圣母来世祈福,祈祷她纵使找不到尸体也能脱离水府、不被河水牵绊。

待肃恩伯来后,圣母已死已成定局,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明明皇室派的内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偏偏就在这艘船上,圣母还能无缘无故失踪?

圣母一死,所有夹杂在倭国身上的罪责都随着她的死烟消云散,石见神山只要二十年不去开采,上面有人追问,只消说采出来的是圣母法力的残留,她本人则贪恋海景随水路走了。就算觉察不对,面对神魔鬼怪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好啊……好谋划啊!”

肃恩伯挥袍回船,回头就命令福船全速行驶,现下身后的两条‘绿眉毛’尽全力赶上,它先是收拢圣母不在的一行人,肃恩伯总是怀疑其中有着一二暗探,至于其他人尤其是路岐人——肃恩伯挥挥手,全部打包,转乘漕船,走河道丢在了大运河北端最后一处大码头。

也就是张家湾。

英真之前计划下船的码头。

刚刚下船,码头上两排官吏夹杂在客商之间,长长的人群前面分属了不同的官衙,就在大运河北端最后一处大码头,南来漕船、商船尽数在此卸物,再转陆路运往京师。

现下正是朝贡的日期,琉球、暹罗两团人挤在一起,土话混着半生不熟的官语吵得人脑子发麻。宝安深呼吸一口,她和剩下的路岐人们聚在一起等着有人给他们莫名其妙的行程添加注释。身旁的徐二三也不知自己登上通缉令的脸蛋是否有什么变化,索性趁着在船上最后两天,圣母死了,肃恩伯一时自顾不暇,便也率先“吐起血来”。

再经过波金粟的“细心问诊”,他沉默片刻,悬丝诊脉。

“是骨蒸劳……得修养,不能累到。”沉思片刻后,他又果断给自己加戏,“同住一舱的人都得隔离……”

面对他的‘善意提醒’,英真翻了一个白眼,依旧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这在船上其他人眼中,便是残脸妇人面对自己的丈夫纵使身患痨病也依旧不离不弃。

便是肃恩伯在处理难搞的事情,想到这事,也不由得会心一笑。大笔一挥,给唱莲花落家的配上漕船最好的船舱,总之横竖要送他们一程。

载着嘴里乱说着不干不净脏话的两艘漕船已经在码头靠岸。凶神恶煞的军汉诸位正在挨个人对照他们的路引,毕竟这就是巡检司的日常。

在此盘查上岸行人,查验路引。

本就因为没挣到油水而烦躁的众人碰上五大三粗的军卒……

宝安咂咂嘴,要不是官兵有棍棒在身还真不知到底谁比较抗揍。她身边脸色蜡黄,盖着深褐粗绒氅,借用菜油抹头的徐二三低头捂嘴便是一段旧咳。

借着咳嗽,他掏出英真给他的手帕,嘴唇在手帕的掩映下,细微开合。

“别指人,往前走,军卒开始注意你了……”

蜡黄的小脸,眼皮耷拉着,下眼睑有一抹青黑,手隐在袖子里,时不时捂住胸口装出一幅痨病鬼的做派,还得咳嗽两下,让别人扶着……

徐二三的装扮一看就知道他身患恶疾,可他身旁的弟弟妹妹竟然依旧贴身侍候。有见识的人不由得给他们二人心底暗暗道声好。

一见码头处有人神色异常,行伍的军卒立马前来查看,他们挥动棍棒驱散他人,见到人群的中心是个三人团伙,兵卒紧张的神色稍显缓解。

其中一名士兵上前挥舞两下,试图想让前面带兜帽的病痨子让开。徐二三咳嗽两声,手上的胭脂水‘适时’滑落。掉在地上‘咔嚓’碎了一地,华夏人历来瞧热闹的习俗让看见这血坛子的人惊得连连后退。

就连士兵也不由得随着人群后退了两步。

这人……还真是个痨病鬼?不是装的?

“官爷,官爷!”瘸腿老妇急忙挤到人群中,她从自己灰黑色的旧麻直裰上掏了半天,才掏出薄薄一张纸片,洗得发白的袖口,红肿到虎口处有些裂开的手……

还未曾仔细查看路引,军卒就已对眼前陪着笑的老妇信了**分。

“官爷……他——”老妇指指波金粟,“他脑子不好使,说话总是囫囵吞枣,支支吾吾。要不是家中还有小妹帮衬,再加上他哥哥歌唱嗓子实在动人,我早把他扔荒郊野烟了……”

哦,还有个脑子不好使的糊涂蛋~

徐二三暗地里猛的一掐波金粟的大腿内侧,由军卒看来便是那位忧郁深情的少年听自己时不以为意,一旦涉及到兄长的处境便眼泪汪汪。

“也是个痴情的男儿啊……”

“可不是吗……不然,就这一体弱多病带一脑子不好的,我也是心善。”老妇忙不迭的在旁边帮腔,哄得这两位军卒忆起往事,谁家没有个年少的洛浦仙呢?军汉心头一软,瞧着盖头蒙面的又要吐出二两老血,自己拿在手上的路引也有出自云璟里长的保证。上官也曾交代这几日有艘大船要来,上面估计会下两三漕船的路岐人,有这承帖也不算没了依据。

“走吧,走吧……”军汉烦躁的讲,他让前面的人让出一条道路——其实就算不让路,前面的人也半点不想和后方的痨瘵,有半点联系。原先被塞的满满当当的道路一下子突然有了一道三尺宽的窄缝。

“这个你收好!”军汉将路引和承应贴叠在一起,怕老妇塞的不够好,又亲自看着她将其装进自己怀中的腰包里,这才放心,让她们离去。老妇千恩万谢,连带着带兜帽的病痨子也跟着微微点头,少不了连带着又吐出两口老血。

军汉望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思惆、妄念却无一人可以倾诉。身后跟着的年轻军汉喝退诸人重新开始排队后,也随着自己的师父抱着双肩好奇张望。

“师父,为什么那个病痨鬼看都不看一眼你就让他走啊?承帖上写的那么准吗?”

老军汉幽幽叹了一口气,他瞧着那四人渐行渐远,已然到了看不见的境地,才从牙缝边挤出一句细微,不可查的话。

“承帖准不准无所谓,你得看是谁的落款。”军汉回忆着当时内心的惊骇,为了不影响周围的旅客这才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咱们参将年轻时曾有幸随府军前卫幼军轮值宿卫,见过御驾,当时幼帅中隐隐推举出的首领就叫吴昇。真贼的是赶巧了,刚刚的承帖是由肃恩伯的侍卫书写,他也叫吴昇……你说该怎么办?”

年轻军汉也是一脸吃惊,倒是稍微大些的这个有了些许城府。

“先干活,等晚上给知州瞧瞧,咱们又不是正经的兵卒犯不着给伯爷家的侍卫背锅……”

…… ……

自码头出来后不远,英真便盲选了一家塌房,刚入门扉抬眼一瞧前台的账房爱搭不惜理的摸样,英真便知道自己找到地方了。她在这家塌房交了20两,账房这才有点子喜色,提笔记下了仓房一间。英真则出门转投隔壁的歇家,宝安早早就在那里定了两间上房,她进了上房卸掉自己一身的伪装,重新换上棕褐裋褐的摸样。

窄袖长裤,京师苦寒,再外穿一件比甲。

换上衣服的英真,才真正让宝安觉得眼前的英姐姐又变回了熟悉的摸样。

“英姐姐~”宝安不由得抱着英真换下的衣服一股子没有来由的腻歪,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伯爷是让管家给你们写的承帖,最后拿出时却是一股子骨气森森的感觉啊……”

宝安清楚的记得昨天早晨是肃恩伯的管家亲自发的承帖,她还溜到甲板上看了一眼,是很老道的字体,力求无阙处的那种完美无瑕。

怎么刚刚……

“是吴昇写的。”英真穿上自己习惯的衣服,棕褐一色,不约而同给她一种熟悉和笃定,她还低头在那边收着袖口,力求让这份安稳最大化,就听到了宝安不解的声音。

“为什么啊?”

讲真的,英真也不知道,但是似乎面对比自己小的同龄人,说出不了解之类否定的话语,着实是一件糗事。

她只能转了转眼珠,给出了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不了解哩,许是天子亲卫想让我们闭嘴?为了一个小姑娘结果被揭开底牌的形象着实很丢脸,不是吗?”

这么说……倒也对,宝安翻过来倒过去思索着,倒也是行得通,天子亲卫一听就是常人根本够不到的角色,但是近些年军籍虚耗,大量逃军、冒籍、缺额几乎一起冒头。宿卫人手本就不足,还要不断外派临时差事,轮班压力极大,值守时常缺人。

自家哥哥在府时,就经常骂东、西两厂是“不听话的软蛋”,现在看来这亲卫比软蛋还不值!

偷偷瞥向宝安,发现她肯定似的暗自点头,英真松了一口气,不过既然她开始问答环节?英真也就提问了一个问题,她的眼睛从未在自己的衣服上移走,却让宝安的内心响起了警钟。

“徐、波二人总跟着我们也不大好,他们毕竟还是有自己的生活,我心里想想,总感觉歉意满满,要不……要不出钱给他们?”

英真的企图很简单,如果真是按自己想的那样,徐二三不知为何对自己有了别样的冲动,出钱不要力就像养着一只油头粉面的‘容貌秀’,绝对是最能打击他现在膨胀的雄性荷尔蒙。即便不是,那没有过高占有欲的他面对白花花的银子,又岂能不摸上几把?

谁会不爱那白花花、黄灿灿的东西呢。

停了片刻,宝安依旧没有答复,英真不由得纳闷,她耐着性子再问一遍。

宝安这才断断续续的说道。

“好……好啊,我也觉得徐二三最喜欢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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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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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西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