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英真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倭国入京历来只走宁波一条线路,经两浙上京,为什么这次就连陪同的官员,负责建造船只的工匠都没有宁波市舶司的影子?

定海卫、海宁卫、观海卫,是干什么吃的?皇上所设的市舶太监又在此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才引得远在千里之外的皇上都听闻了此事,倭国的大名甚至不得不送上所谓的圣母。一则在圣上看来,圣母是赔礼使者,两国重修旧好不是难事,二则想必是倭国自己握着金山银山不会掏,周边的大名见风使舵,有山的大名只能送出一劳什子圣母,平息旧怨?

就是不知此圣母是否是彼圣母?

她的来处又是否是山的故乡……

“圣母?赔礼?”

英真点点头,幽闭的船舱反而使她的眼界更加开明,在昏暗近乎漆黑的船舱中,她的眼睫毛上闪着暗绿的微光。她眨着幽绿的眼神,躺在角落窄窄卧格中的草席上,席角用绳索拴在壁上木钉。她的脚翘得老高,趁着周围人都看不到,俏皮的去攀那绳索,嘴里却冷酷的近乎不近人情。

长时间在黑暗舱室,徐二三早就练就一双可以借着细微光亮看清事物的眼睛。那双脚又长又细,踝部有着些许旧擦伤,大拇脚指侧面还有着大片厚胼胝,这不是一双富家小姐白嫩无瑕的脚。

但却是一双令徐二三看了就颤动心神的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犯贱,暗自咒骂了一声,屏气凝神,心中默念着玉皇经。

他没看到,正当他闭上眼的时候,英真微微斜眼瞥了他一刻。

“圣母众人应该是不知从哪也发现了枣花叶的事情,也应该是她们设计让船首和那两个锦衣卫有了些许摩擦,原本这应该是她们避免肃恩伯船上铁板一块的妙计。一来,枣花叶的事确实是双方的矛盾,可牵扯到锦衣卫,便是天大喜事未过明主,也不便公开。她们就是吃定这点,就算最后被查出枣花叶一事,那也和圣母无关……”

枣花叶行动应该就是圣母出的主意,谨小慎微,如果出事可以立即切断联系,倒是很符合英真对于倭国女子的‘刻板印象’。

“奈何,这事被我们几个捅了一杆子,原本充当保护伞的应该就是锦衣卫在伯爷手下的暗线——吴昇。锦衣卫只知道自己有个类似线人的人一直潜藏在伯爷身边,他们的线人大多用的是底层人家……”

“所以……他不是我们说的线人。”

宝安慢慢思索,她坐在刚刚为了审问涂明而别舱扯来的椅子上,侧对着英真,脑海中却在从无到有理顺着思绪。

英真讲的,她不是没有听过。幼时在南京也曾听三妈妈说起过‘天子二十六卫’的事。明明是伯爷护卫,又同时和圣上暗派进来的锦衣卫有牵扯……

“难不成是天子亲卫!?”

波金粟还在磨着徐二三问询什么是天子亲卫,英真不出声,宝安便晓得是自己答对了,毕竟她早已经领教到亲卫的厉害了。

她幼时是在南京留居,守着祖宅、祖墓过日子,等阿爹死后,兄长将其送过将军山,再三上书,她这才迎来了天高皇帝远的幸福时光。现在想来,她住在南京那阵就相当于朝廷的牵制,倒是两地互通消息通过水路便利许多。

“小时候我每每向家中寄信,送衣物时,好像总有一个两个脸生的人,总是在我托的云璟公差、都司回任武官附近游荡,这么说来——游荡的人会同刚刚的吴昇,都是皇上为了暗中留意而常备在我身边的?”

“那倒也不一定。”面对宝安的无所适从,徐二三的镇定从容,除去波金粟完全没有这一方面的常识,英真话说的不疾不徐,就好像这种事她遇见过无数件一样。“一般皇室私截家信,多半是上面已经听到风声……沐王府一例,怕只是圣上优厚宠爱而已。”

什么优厚宠爱惯于偷偷拆别人家的信啊!

宝安腹诽,本来仗着圣上面容舒朗、玉貌清标,她还有些子好感,现在……为什么偷拆别人的信还不让人说啊——

“而且……”单听话来,英真一定是满含笑意,可这笑意听了,不知为何这三人全都有一种兔死狐悲的错觉,“圣母要死啦~应该就在我给她曲子后不久……”

英真今天一上甲板,就被两名护卫请到贵楼中一叙。那是独立在船尾高耸的楼阁,单独舱房,舷窗、明瓦也更大更多,这就说明英真暴露的几率也成几何倍速的升高,甚至趋于最高值。要不是英真也偷看过肃恩伯上船后加上举办宴席的种种行为,认定他还是当年那位手指纤细,窘迫时会捻衣角,笑声轻细,连别人逗他大声喧哗时,他的脸会便变成一枚霜冻后的柿子,笑意极盛时眼角甚至会弯成半轮月牙的少年。

果不其然,英真随着两名护卫进尾楼时,中间高约三丈的地方已经放下素色纱幔,隔着这层薄纱,英真在下面跪下低着头,她望不见曾经朝思暮想的人儿,肃恩伯也望不见他苦寻不得,四处找寻的‘阿娥’。

“久闻莲花落家夫人灵心慧思、清才内蕴,现如今不知本伯爷有一事,若是夫人能够帮衬一二,自然是感激不尽~”

肃恩伯说完,英真只看到在帘子里有个约摸扇子一样的东西挥了一挥,在帘外站立的老管家就端上一盘用红纸包着的制钱。

英真抬起头,数了数大约有3贯之多。

上面传来轻笑,似乎是被这痴呆夫人傻呵呵数钱的景象逗了一乐,他主动解释道。

“这些是定金……若探得实情,自有银钱相酬~”

…… ……

“然后呢?”宝安追问,哪怕英真不在她跟前,也能感受的到她对于追问这事的迫切。英真扬了扬眉,“然后什么?然后,我就退了那钱,换得伯爷亲自下基层呗~”

换伯爷出马是因为怕宝安那边处理万一有失当,找个伯爷也好挡枪……

宝安已经泪眼汪汪的了,她想扑上去好好蹭蹭英姐姐。如今就算腿残也依旧凭着头脑稳坐密所传令者的位置,她的过去该有多么辉煌……

宝安第一次对别人的过去生出探究,如果说燕国公是非土、只流开创女子第一人的先河,那英姐姐又该会在燕国公的风姿下,开创怎样属于她的人生?

“宝……宝安,起来起来起来——要死了。”

幸亏宝安没扑,正处在她动线上的波金粟这才捡回一条命,他夸张的摸汗,擦胸,就好似是宝安扑了过去,他费尽心力将她搬开一样。夸张的肢体语言就算看不见,也能听到宝安假装生气的笑骂。

船舱一改平常的苦闷,众人皆为之一乐。

按照现在的速度,圣母如果顺利上岸,必定会在登州湾一带,那里有优良的深海港口可以容纳福船停靠,从而不用让人像前天坐船而来的贵宾,吃完酒后还得再千里迢迢顶着逆风划回岸。到时通州卫维持码头秩序,锦衣卫缇骑伴送队伍,抵达北京外城后,五城兵马司的人协同清道,等到了承天门,才会由金吾前卫查验门籍……

但现在,圣上除了下旨敕令让人建造福船,顺便督促建造、督促人员不利外。其余的士兵、军队皆无运作。

圣母自登船起就注定要死,所谓肃恩伯的盛大宴会也不过是为了试探她所代表的倭国是否有反意罢了……

至于她身后所跟的侍从,英真躺在草席上,对着黑洞洞的船舱讽刺一笑。

一个牙棍领一群民妇而已。

…… ……

福船上过了毫无波澜的七天。

这艘船仅遇岛礁短暂停船休整,商队最盼望的风候、老伙长口中的 “好风”竟也让刚出船厂的它遇个正着。

圣母那边的人真的再没催过英真,俞君仿佛真的满心满眼期望英真创作一首于大众传唱的歌曲,来打通自家商品的知名度,往年总是文人雅士写几卷纸就可请牙行的牙人把倭国器物强迫性“半卖半送”。

他们总是期望着不曾可能实现的事情,一旦发现期望是不可能实现,便会诉诸暴力。等到暴力也不管用的时候,便又会变为卑躬屈膝的猴子摸样……

英真也感到有些许头疼,索性和宝安出去两次透透气后,就再也不出门了。她同肃恩伯的交易一直维持在不尴不尬的境地,肃恩意图是想让她进圣母房室,寻找关于南洋西洋流传来的草图,据说这张图边角有着赭石临摹的圣母像,拿到手它便是肃恩伯征战海上的筹码。

这话说的好听。

面对一个小型福船上被明里暗塞了大半人,几乎全部都是锦衣卫的船中搭载客,英真只能捏着鼻子,口中说着相信,实则没有作为。

宁波的事情还没完,皇上的眼神还没有扫到,英真这种贵臣还是尽快眯着为妙。

肃恩伯召见了一次,依旧是官厅纱帘,凤眼半眯,看见英真所扮演的人一副滚刀肉的姿态,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头疼让她退下。

等船开到张家港,徐二三再献唱一曲道情后,他们四人收拾收拾就准备下船了,同他们一起的还有那群船首剩下,不要的人。至于真正的船首早在第二天就呼着喊着,磕血头拜见肃恩伯。

他所剩下的人对于他想干什么一无所知,只是看着他出去,再满脸血的进来,他常带的那个名叫果子的小姑娘早就随身收拾好了行李。

两个人趁着夜色,官府放下小船就走了。

走之前,果子来找过宝安半天,神神秘秘的,波金粟想去旁听都不让。英真打趣,他却双眼通红,可见是真生气了,等宝安回来才连哄带骗,和他讲了半天的理。

英真看着他们,无奈摇摇头,奈何下一秒,自己就先被逮住。

“英姐姐,咱们下船后去哪啊?”宝安哄完波金粟,无聊问。

这问的英真也是一脸迷茫。

他们下船的地点早已定好,是张家湾。英真原本预备到了那,找个塌房住个三五日,再来计较之后去哪。

可现在,英真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她还没忘记到底谁是能跟何家老妇说上话的施恩人。

“下船的地方是张家湾,你有什么想法吗?”

“张家湾啊……”宝安几乎不假思索,“书上常说,路裁容骑,右壁峭插千霄,左则绝涧数百丈~要不咱们去蒲阴陉山道看看呗。过后还可以沿着山道去紫荆、飞狐~”

“太行八径呀,我心驰神往好久啦~”

好,就知道试探她就是等于我倒霉。

英真瘪了瘪嘴,沉闷的声响单从她的声音就可以听出一二。。

“好啊,蒲阴陉山道险阻,咱们就住紫荆关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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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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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