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英真正在和宝安商议措辞,她还在纠结又该如何开口,才不会让徐、波二人认为这是嫌弃二人出身想要赶他们走而找的蹩脚借口。
楼下伴着一声响亮的肠鸣,波金粟实在忍不得,斜眼偷偷瞥了一眼眉头紧皱,正在闭目凝神的徐二三。他今早为了下船就滴水未进,注意到徐二三并没有看,依旧闭着眼,他手上偷偷从筷子筒里抽出两根,力求悄无声息的就向歇店供应的饭菜上打起了注意。
宝安定这家歇店时,除了因为它是英姐姐找的塌房的隔壁,二者共用一面墙外,也是因为它是极少数,在客人定了上房后就免费赠送一桌餐食。
虽说只是一餐便饭,但也真真正正暖了客商们的胃,歇店上的很朴实。
一盘两张薄厚均匀的麦饼、三四个杂色馒头,是北方常见的老面发酵,上蒸笼蒸,馒头上有粗麸皮夹杂着没筛净的麦皮渣。粥是最普通不过的粟米粥,腌菜、酱瓜、豆腐、煮鸡蛋,这四样可谓是船上伙食的‘必备佳品’。
波金粟脸犯了难。
自从上了船,这四样小菜基本就没断过,有些时候鸡蛋没有了,剩下的船员就只能就着咸到发齁的咸菜、酱瓜,吃那清汤白水的豆腐。
波金粟已经吃到了看见酱瓜就有一种反胃的冲动,他将将把快要冲上喉头的酸热咽了回去,目光移到右边,秽物本来已经被他生生咽下,看到这个瞬间又有了‘脱口而出’的**。
只剩半个鱼头,死死地贴在粗陶盘上,身上的肉还结着一粒粒的盐霜……咸鱼也能上桌?半条咸鱼也能上桌!
酱瓜腌菜还能说伯爷体恤百姓,咸盐管够,明明是河口运输,咸鱼凭什么也算盘菜?凭这咸鱼不值钱?
手立刻左移,坚决不吃,就连吸空气都要离咸鱼远一点,波金粟像是发泄般使劲撕咬着豆腐,光用听,就知道某人肉没吃着,反惹的一身膻的郁闷。
他该不会以为我一直闭着眼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徐二三叹了口气,饥肠辘辘的何止波金粟一人,虽没用眼睛看,手却仿佛无师自通般灵巧,他闭着眼给波金粟倒了一碗茶。
“喝点吧……喝完我们可能得有点事了。”
“森么,与什么是?”
(什么,有什么事啊?)
徐二三又叹了口气,今天洗漱完后,他叹气的次数好像特别多,波金粟略显迟疑的回忆起这点,他匆匆嚼完口中的那几口馒头,把没咬的半个放到碗里推开,刚想给徐二三号号脉。
肩上突然出现棕色袖子的一只手,那只手灵巧的在他肩上转了个圈,然后就坐在他隔壁。
“怎么了?”英真顺手拿起歇店给上的另一个馒头啃着,口齿不清的嘴中本就咀嚼着馒头还依旧在持续发问。
波金粟刚想讲述,他面前的茶水就先被对面的徐二三倒了个十成十,为求快速甚至还有少许迸溅,落在桌面,洇出深色湿痕。徐二三抖了抖被溅上立马就出红痕的手,波金粟还想再问,但茶满闭嘴,这样的道理他纵使是个夷人也曾听人说起过。
他眨了眨眼,在船上许久未见光亮的眼睛猛然见光,从眼尾出现的水汽凝成泪珠,满满兜在眼眶。眼珠稍一动,泪珠便在眼内晃荡,微微淌着层红痕。
是隐忍憋出来的薄红。
“我们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一想到此——”泪珠滚滚留下,徐二三不由得用袖子擦了擦淌下来的热泪,“倒是我孟浪了,也不知道若我能重归故里,能否能再上石门拜访?”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讶完了。
波金粟和宝安互相看看,宝安的确是知道英真对徐二三‘暗’恋她的事有所觉查,但这行为……她偷偷怼怼正在痴呆啃着还剩的半个馒头的波金粟。
‘你知道?’她用眼睛道。
‘我……我不知道啊!’波金粟明显已经慌到了极点,眼神传递的又杂又乱,宝安耐着性子仔细分辨着他的面部表情。
‘你是说,你连老徐什么时候含的那两股热泪都不晓得?哎呀呀——’
这可不太妙了。
原先,宝安做假册子让姓徐的放肆追爱,不就是看中了英真八风不动的性子——哪知道,姓徐的竟然抓到了英真真正的爱好。
她对哭泣的男人最是手软,如果再加上眼眶泛红,身体有恙,要是再有几处出血,咳嗽时甚至有了血渍?
“英姐姐——你还记得刚刚在楼上我们还没商量好咱们下一步要去哪听闻紫荆花开紫雾漫山便是易州八景之一你可得给我好好讲讲!”
宝安嘴不停连带着吐出一长串不间歇的长短句,还不等此时的英真静下心来细心分辨,她的身子就早被宝安拽到了楼上。
“咣当!”一声门响,徐二三不禁得意的笑了下。
“和我斗?”他哼着歌,将自己趁波金粟不注意偷偷从歇店小二那里拿的清泉水倾倒在地,波金粟这才发觉。
怪不得老徐你眼睛那么红……
“但是……”波金粟更了解英真的习惯,他倒是充满了忧虑,直面徐二三连咀嚼馒头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一次或许这样可以,两次三次她面对美色引诱不了她了,可怎么办啊?”
难不成自己最终的归宿其实是那九门四水门的紫荆关?
波金粟的顾虑,徐二三哪里不知晓。他可以一个人陪着英真走南闯北,可以甘愿充当她的马前卒,鞭前草,但总不能扯上兄弟。
波金粟这人离家过久,是不是也……
“想家了吧……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语重心长道。
…… ……
第二天一早,从张家湾出发,英真率先骑上昨夜从同店客旅游子那里买的老骡子。耐粗饲,山路稳,据它的前主人来讲:
“要不是自家家中有事,需要乘船归家,自己还真舍不得这样一匹懂得主人心意的好骡子……”
好骡子?英真生疑,但看看那位游子激动的表情,自己姑且捏着鼻子认了。宝安还在算账,这店的老板似乎第一次遇到只住一晚,还不带行李的客人,他算账时的手指都在颤抖。
昨夜,宝安叽叽咕咕的独自辩论,自己扮演正、反双方,还时不时推翻自己的论点。英真耐着性子候了她半刻,见她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叫人上楼给自己开了顿小灶。
英真一边吃着夜宵,眼神却一如既往没有半点尘埃。
自己不是不懂尘世间关乎□□交缠的那点子小情小爱。年过三十,青春早已褪的一干二净,若说是自己从前的故交旧友,有着记忆引领,倾慕自己曾经的岁月,自己还能辩上一辩。可这么个毛头小子喜欢论年龄可以做他婶婶的自己?
英真一想到这便哑然失笑。
年轻就是好,可以自由自在的去追着别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等徐二三过了紫荆关,自己帮他把巡检盘问,城门查验过去,便桥归桥路归路好了~
“英阿姐~”宝安叫的更加腻歪,“已经好了,咱们走吧~”英真挑了挑眉,初冬朔风吹彻,唯独骡子身上坐了个棕衣女人,不由得让人多看两眼。
镇定自若,不论身处何等场合都可以迅速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迟出来一步的徐二三迎着初冬早上的寒风,妄想能冻冻脑袋,把当时在石门自己多余和英真交谈的那句话冻碎,碎成齑粉。又或者把自己在福国寺时种种献媚的表现,在波金粟倒霉的鸭池河畔自己还去待人做‘苦力’全都顺着昨夜的歇店一觉留在梦里……
“更讨厌的,自己贼娘的还心甘情愿……”
他苦笑一声,身后原本正在打着哈切的波金粟‘被迫’又看了一遍,徐二三这个大号男儿是如何仅仅看了英真一眼,就痛苦扭过头重入爱河的。他同情的看着徐二三,然后立刻‘投诚’到宝安那边,和她‘交流’起了
——论徐二三昨夜是如何一宿不睡,名义上试图细数英真的缺点,实则
“身边满是粉红气泡的细数他和英真度过的每一个过往?他的眼神是有问题?还是神经有毛病?”
昨夜根本一夜没睡,今天整张脸起码苍老了得有四五岁的波金粟眼神迷离,右手却死死拽住宝安,宝安脱又脱不开,只好‘被迫’听着他阐述的观点。
他用一夜时间思考出来,并打算实行的观点。
英真满是笑意,她昨夜接受了宝安的‘窃窃私语’,今儿也该让宝安接受接受了。满意的从骡子身上下来,定金已经付完,等店主处理完日常琐碎要务,出个契书,自己付清余钱,这骡子也就归咱们了。
英真简直是越看这骡子越满意,身轻敏捷,不骄不躁,简直是边关拖货佳品。
只是,她突然回头,之前眼睛聚在一处,肯定是发现了什么,那位游子不得不小心应对。
“怎么了?”
“不……没事,也许是我的问题,但还是问一下比较好,你这骡子身上不会有暗病吧?”
“怎么会呢!”游子矢口否认,“这简直是我见过、骑过最健康的骡子了!”
得到保证,英真看上去放心了不少,等他们四人走出院子,游子还在远远的招手。转头,英真白花花的银子又伴着戥子和另一个牙人的契书,安安稳稳的回到了英真的兜。
宝安不解,等出了牲口栈才小心问到。
“信那游子的?买来的骡子家家户户都拿它当家中的劳力,谁会关注一个只会吃草的劳力的痛苦……除非劳力的主人是一个很爱这个劳力的权贵,咱们又被盯上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