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门外一条街,半为生药,半入仙。
这是镇子老百姓对于何家的定义。
‘半入仙’指的是他们家的药铺,柜上挂的‘术精岐黄’,柜子里卖的药材便可通天彻地。直达幽冥救死扶伤,是老百姓虽不通药理,却对他家的药最认真、虔诚的褒奖。
可以直达仙府哩~
‘半为生药’则是指为何家家世鼎盛时八姝各朵花开艳丽,大房出事后,官衙来人锁了二房的账目,大房郁郁而终。整个何家当时若论及还管的上她们的,竟阒无一人。大姐发了狠,未及12便自请下洋,在大海中挣扎了六年,换来她最小的四个妹妹的嫁妆。
二姐在当时吹着唢呐,赶着,急着要抢先接走新娘的心上人面前,立誓终身奉母不嫁。后来在大姐出海的六年,苦苦撑着下面的妹妹还嗷嗷待哺的家。身旁的邻居有时也来帮衬,这才让原本身弱的她休憩了片刻,后来……
波金粟还欲再问,英真没说话,在车下面牵着驽马缰绳的车夫忍不住快嘴说道。
“嗨,老二根本没等到大姐回来,她还差小半个月的时候,被家里隔壁工坊上的瓦片直接划破了脖颈,本来是给那工坊送浆洗衣服的,没想到……听说,那孩子好哩……”
车夫忍不住抹一把脸,长叹一口气,把剩下的六位结果全都说了出来。
“其实,我们说的是这八个好孩子啊,在那何家窝着最多也只能和药比肩,成为人,远哩……”车夫叹了一口气,“老二死了,她母亲就一病不起,强撑着等老大回来,见了一眼,第二天就咽过气了。老三当年便被她的丈夫接走,等到回乡奔丧,老大才发现她已经成了个被人不停叫做婆婆的苦命人。老四老五老六是对三胞胎,原本她们还想着大姐回来了,这下可以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了,哪里想转眼间抬出两个棺材去……满府缟素,还没到头七,官府就来了人,文绉绉给何氏和老二上了香——”
“转头就要请老大出门去洋上。他们要做什么?最小的妹妹有此一问,老大没回答,但明显厌恶那群跟着来的海员,老七有晚夜起,发现老大房间亮着蜡烛,附耳细听……”
那车夫咳嗽了一下,音腔明显上扬变细,他努力学道。
“船长死了,你们干的,来找我做什么——指望我去帮忙,那你们为什么不把时间回推到船长死的那天,让我亲眼看着她用舵盘砸碎你们这群狗头——!”
“据说老大第二天走的时候,衣袖里还有青紫,但是老七不让说,没多久就居家搬到外地去了。搬过去两年就开始闹了疫情,姐妹五个最后也只剩老六和老八,老八当年父亲早死的时候还是个襁褓里长大的崽。根本懂不得什么,她想找老大,却发现回来后这房子荒草萋萋,回去又说不上话,就奉了道,自归山林,说是成仙啦……”
波金粟震惊的目瞪口呆,八姝的人生经历就已经如此传奇,那……他偷偷摸摸怼了下闭眼休息的英真腋窝,手还没怼上,英真就早已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
她用眼睛问道:‘有事?’
“我是说你为什么一定要租车呢?”波金粟凑到她耳畔小声说着,发出的碎响早已被车外马蹄声哒哒踢着地面的声音掩盖,他偷偷说着,甚至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凑的太近,眼睫毛甚至都要和英真相交,她不适的向后挪了挪屁股。
“你不觉得你随便找的那位车夫他懂好多吗?咱们去找那两位不应该是私下偷偷——”
“是不是还想来个潜入?”
英真失笑,马车停步,她探出头去,正好和老贵妇撞个满怀,老贵妇目光游移,看到马车来临更是久久注视。
她的反应,英真很满意。
她低头先付给人家整笔应得的钱,随后又多出三成,只是让这马车在自己下车后,随意溜达在这栋房子附近。
遛马的自然笑容满面,满口答应。本来今天车夫生病,家中告假未来,本来遇到这生意,自己害怕做不成了,没想到女人原本兴趣缺缺,还是看着我家店位置独特,就在官衙外一条街才勉强进来看看。
知道这事后,竟然转手就付了定金,就为了让马车带她俩‘转一转’?
老天保佑,可让我多碰上这么些个人,遛马的人嘴笑的都合不拢,唔相信有霞鬼迈银纸个~
满意点头的英真,钻到车里,又对着波金粟小声‘叮嘱’。
“这家骡马店正好是在官衙街外,不远不近,若是官衙有什么动静,看着马车不新,老板闻风而动的本领应该不低~我一会从正门下后,你等这马车溜达到侧门,偷偷下车,找个空钻进去。只怕目前这偌大宅子里只剩老贵妇一个人了,你别声张,钻进去,趁机查查她这有什么药剂……”
金粟完全糊涂了,他忙拽住英真的臂膀,应是把要钻出车门的英真给拉了回来。
“为什么说老贵妇是一人常住?为什么明明事不关己的遛马人会那么‘熟悉’何家八姝——”
似乎想起了什么,诧愕的表情自他脸上浮现,他自说自话着解释。
“那老贵妇是何家八姝最后的‘遗著’?”
英真笑着点点头,接着根据波金粟的‘猜想’,英真接过了解释的主导权。
“是她自己说的?”
英真补充道,“是在管家的‘监督’中,自己说的~所以我猜,她这里肯定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讯息,原本我打算‘放过’她。现在既然县主出事,她又是这家负责采办生药的,她采办的药是否有正确的用途?尚未可知,何府家中后院蚊虫过多,水——又或者是承装水的器皿有毒,按理说这是何家主母的事,可是——”
“主母?我没看到主母,倒是让我前去治病的人是个女的,前院管事还——你是说!”波金粟气势汹汹,直接把何家的谋划吐露个精光,“那管事是故意暴露要给我看病的是个女人,这样我肯定会因为他人的说辞,束手束脚……实际上,不,没有实际。这是个阳谋!可——那宝安的病呢?”
原本他以为宝安临时肚子痛是寄生虫卵导致的,后来英真听我说完,又觉察不对……蚊子的受众选项毫无逻辑可寻,就算真的是蚊子中所蕴含的虫卵,先倒霉的应该是上火的徐某人同她自己才是。
只有那杯盏,是独有宝安沾唇的……有毒的是那杯盏?
波金粟细思极恐。
为什么她会那么在意她何家旁支的身份,出个门还得要另一位老人‘协助’?我们虽说是去给何家家主看病,但是全程都没有看见何家久病的家主同他的家主夫人……
“我们卷到何家内斗中来了?”
终于明白了,还不算晚~
英真笑眯了眼,连带着对波金粟的观感也好上不少。她揉了揉波金粟杂乱的发丝,手感毛毛的,果真不差,自觉揉的差不多,便对波金粟挤出一个笑脸。
“我走啦~”
…… ……
马车之下,遛马人还在哼着小曲等待,英真从车后下车的时候,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英真还感到纳闷,仔细一看竟然是某人随意在马的吃食兜里,捡了两个草结,一左一右给自己耳朵堵的死死的。
不禁慨叹,果然还是民间人才多啊~
她一顿比划,终于成功让遛马人明白了她的意图,马鞭一响,还在吃草的驽马随即被勒紧缰绳,勒令着转弯,渐渐远去。
身前的何府大门,一改往日的繁华,只是空荡荡的张着黑洞似得口,等人进门。门口处荒草萋萋,只在通向偏房第三间的时候有些烟火气。
那……想必就是那位贵妇的闺房了。
英真忖度,刚向那边迈了两三步,久违开门的正堂就幽幽的发出了一声呜咽。
“进来吧……在正堂……娘亲除了让我们吃住时,在房中。平日都是不许的,她总说我们是何家的女孩,要有何家的家风……”
英真应声而入,屋子里还依稀可见当年的繁华,现在看来只是陈旧了些。贵妇坐在正坐上,英真刚想去坐她的左手下第一个位置,贵妇便发了声。
“那是老大的……“
英真起身,试图坐第二个。
“老二……”
她一直将门口四张黄花梨试了个遍,张张有人坐。她莫不是在耍我?英真狐疑,却瞥见主座两张椅子擦得透亮,贵妇甚至还饶有闲情的,向旁边座位比划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坐这~阿娘小时总是不许我们下山,等到了她难得管不了的时候,当然要尽情施为,坐椅子也得坐在正中央~”
阿娘?下山?能把这两个词结合到一起的也只有当初那位上山奉道的老八,难不成……英真心下有了揣测。
上山奉道和有女并不冲突,可在刚刚好事者嘴里并没有幼女的迹象,要么是当时的老八还是完璧,要么——
她试探性的问:
“你是老八被山贼施暴后的——”
那贵妇很是诧异,但她很快点点头,依旧维持着她那好似清贵世家的最后一份浮华。
“对,阿娘当年上山,其实本来是奉道成仙,没想到有一年,她居住的小山洞被两个土匪闯入,遇见我阿娘,就□□了。我当时在外上荒田里收谷子,等我回来,看到的就是衣衫褴褛的娘亲同那两个土匪狞恶的脸……”
她说的一脸无关紧要的摸样,手上却拧着帕子。
“那土匪见了我,黄毛丫头他甚至还要垂涎……”老妇慨叹,“也是饿极了……还是另一人劝阻,说着再养养……后来,阿娘催我下山,说是在老家,给我找了口饭,勉强谋生……”
“那……你就回来了?那你弟……”
“奸淫掳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有何用处……”贵妇笑的讽刺,“‘弟弟’当热是他,哦。或者是‘她’~”
“那你……”英真有些说不出话了,可她又只能逼着自己发出几个字,“为什么要——”
“因为那个富有灵气的小姑娘中毒了是吧?”贵妇打断了英真想要说的话,“那本来是下给主母的铅毒,是她的丈夫经年累月亲手送到她嘴里的。可惜,他下得了毒,却救不了毒……”
“我……就是要看着他们何家到底要为了个男婴拼成什么摸样?何府后院已经被铅毒沾染,你让女仔快些出来,喝两幅野草汤就行。”
“其余的,别掺和~”
“可是……”英真还想说些什么,那贵妇已经挥挥手,让她赶紧走。嶙峋的手腕骨让人看着心惊,这是做好准备要和何家死磕的节奏。
如果,那些老学究不来何家老房继续‘监视’的原因是怕惊扰了老房所居住的魂灵?那她莫名其妙透露出她来自旁支,上何家认亲,最后掌管生药——这个何家最出名的行当,为什么何家家主还没灭她的口,反而灭名不见经传的夫人的口?
想到了一个及其离谱,但是是唯一说得通的想法,她尝试了一把。
“所以,你被现任何家家主给的手了?就为了个男婴,是吗?”
…… ……
波金粟悄咪咪蹲在此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选的位置很讲究,在一出小巷子里,旁边就是他刚刚钻的狗洞。巷子偏僻加上狗洞前方长的杂草,多半没有几个人会从这‘路过’。波金粟也是下车后,左右拐了几条小巷,才找到这个‘风水宝地’。
他并不敢挪动,生怕英真发现不了他。但他又不敢大张旗鼓的呼唤英真,所以他在狗洞旁蹲下——一则,是试图掩盖狗洞的事实,就算有人从这不小心经过,也大约只会把他当成一个不遵守文明道德规范,随地拉屎的狂徒。
二,就是方便英真寻他。
不得不说,他这主意当真‘巧妙’。
可是忽略了一个问题,巷子四通八达,未必只有两个口可以进人。
就比如现在,巷子末端站着五人,是店小二和他的同伙,正摩拳擦掌。波金粟只好向下蹲了蹲,试图让杂草也能掩盖自身。
另一旁的前方,老学究满脸惊慌正拽着新学究的脖颈低声吼着什么,眼看他们也要从这走。波金粟不禁仰天长叹,难道是天要决我?
“走……”身后的空荡荡洞口,突然有石子坠落的痛感,波金粟向上一望,英真就在墙头观望。
“走!”
她又说了第二遍。
钻狗洞这事,波金粟小时不是没发生过,但是,你确定可以?波金粟试图用眼睛问她,奈何英真现在完全不吃这套。
她叹了口气,“再说第三遍,走,去何家给宝安接出来,随地煮点绿豆汤,快去——”
“去”字一出,波金粟就敏锐觉察到英真好像要发火了,虽说之前对于英真发火一直是口中言论,笔上春秋,没有实证……
但现在……波金粟看了看还温着的草药汤,还是决定先走为妙~
毕竟还有人等着喝呢,他只能无奈的安慰自己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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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