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宝安已经腹痛有三个时辰了。徐二三延用波金粟教的老法子,用雨水镇痛,一开始还有些效果,但随着无根水渐渐升温,天边浓重皱起了一层翻卷的云浪,雨竟然淅淅沥沥的不下,转而天西挂起了一轮诡异的彩虹。

徐二三顿时犯了难,他也尝试过用喝的水止痛,也不知是否是老天爷看不上它身上带的那点热乎,用在宝安身上效果始终不佳。

正等着救命的宝安虚弱的侧躺在桌面,不由得想嗤笑一声骂骂自己,却早已痛到失了气力。波金粟医非三世,让他出去采药久久未还,十有**是何家针对他又做了什么……

“桃花眼大蠢蛋……”

宝安最终也只能说一句这话,然后深呼吸两口气,咬着后槽牙强撑着从桌上移下来,徐二三此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握住她颤抖的手,用臂膀靠在她身后。

“出门——”宝安痛的大喘气,说话断断续续,声音微弱似蝇虫,徐二三细心听着,听的分明,“我就不信——何家会放着我这么个县主的命不救?”

“我,强明云璟王侯黔国公之妹,宝安县主!耽误我的病情,阻止我自带门客外出寻药,怎么?打定主意,若我疼死在这镇子里,他们能担我嫂嫂,哥哥还有哥哥治下三宣六慰的怒火不成?”

“说得好!”

久久未动的院门传来一股熏香的气息,院门开启,两个新学究应声而入,一位将宝安扶上羊车,然后推了出去,徐二三听着门外的响动应该是坐上了一辆更大的车。而他,被另一位学究压着脸,硬生生把一个直立的人,压弯了腰,露出右侧的脖颈,给隐匿身形躲在门外,坐在轮椅上的人看。

徐二三只能看到他一模糊的轮廓,他拉动他一侧的眼球上下转着。

“你是何家的……家主?”

他的提问不得不说真让人感到体贴。

毕竟,何家家主不说是年富力强,也总不会是这种立马要死的感觉。倘若是这种状态让波金粟治疗隐疾,那位深谙治病救人的朋友只怕会立刻进行。那为什么据波金粟所言,会是家主夫人让他医治……看这位家主身旁还跟着两位旧仆,不像是家中无权的摸样。

羊车缓缓移动,徐二三刚想追上去,家主微微侧头,紧接着就浮现出一串细密而连串的咳嗽与喘息声,身后的人立马使劲,死死的摁住一人让他无法动弹。

“别担心……”家主喘息着,喝了一口热水,感觉身体舒服些了,便‘和蔼可亲’的对着正被人强行摁压的徐二三,绕有兴致的说道,“我晓得你,永昌蜀身毒道最年轻的捕头,叫什么二三的是吧~”

“帮我个忙,然后就放你出去,怎么样~”

徐二三挣扎出了青筋,也没能逃脱身后人的掌控。他虚伪的笑笑,想张口骂他,结果嘴巴也被身后的学究堵上,连带着徐二三准备要吐出去的那口血痰,也吐不出去,被他自己生生咽下。

“没关系……我知道你对我的声誉有什么误解,我不在意——”家主喘息声一阵接着一阵,他接着描述自己的夫人,按他的描述,家主夫人是一位初见时笑容像银铃花一样璀璨的姑娘,可日复一日内院家务已经让她不堪重负,身体虚弱的像纸花一样,随时有一碰就碎的风险……

“恰好碰见你,素闻永昌城捕头深明大义,还是请您带她出门呼吸下新鲜空气,也让她开心一点……”

家主甚至都不会在语句结尾加上友善的“如何”,原本细弱的双眸在徐二三眼里全部变成了急不可耐吞吃他人的猛兽。徐二三“呜呜”了两声,家主认为这是徐二三认同的信号挥挥手,让学究们放开了他。

得到放松的徐二三也不说什么,他先是转过身,对准先前一直按压自己的人,一口血痰吐了上去。新学究气的双眼通红,却被徐二三‘爱怜’似的,用尽全身力气扇了上去,留下红红两个掌印。

“连怎么压人都不会,就别假模假样的讨人嫌……老子要像你似得压个人把全身力气都用上,那老子永昌捕头的位子早几年就得被人撸下来……”

他这话说的是学究,其实全都说给何家主一个人听。

徐二三把学究的脸‘打’的通红作响,那口痰就黏在学究的脸上。可是家主迟迟没发话,连动作都没有一个,那位学究眼睛都气出血丝,可始终动都不敢动。

“徐二三徐捕头,你同意吗?”

家主全程只关注这一点。

啧……

徐二三扯扯被咬了一道口子的口腔内侧,此时的他俨然有一种混不吝的痞气。

“同意?同意什么?”他盯了家主半天好像才找到话题,扬起一抹虚伪的笑,“要求永远饱受这个秘密,除了死人还有谁会适用?”

“同意的话,我带着您那位早已身亡,又或者死死喘着最后一口气的正妻,只要一踏出何家的不论什么门,都会立马被套上麻袋吧……你妻子好歹还有夫妻之情,还能留个全尸,我——传出去就说,我徐二三因为忍受不了你们何家的条件,转手抓走了刚好扑蝶的夫人,本想挟制渡河,却不料被你们家中‘忠肝义胆’的家丁一击致命——多棒啊,听说岭南民俗文化重的很,你家这样不会是让夫人即便死了也回不了家吧?”

家主原本低眉浅笑的唇角僵了僵,徐二三还欲‘再战’,就听何家人低着头冷冷来了一句。

“如果我说,我知道那个灵位的事呢?何家也同云璟诸地有着不少商务往来,徐捕头的事已经在永昌传开了,永昌公主的事……不小啊……”

“那个立在荒庙中的永平公主,那个永乐的孩子,如果说我知道她的事情……你同不同意?”

永平……是永乐的孩子?先前永昌府官衙偷偷摸摸放我走,还正赶上我刚打完板子……饶是这样,偷偷摸摸帮着传话的冯万春也没有说明……

“他怎么没跟我说过,那位永平也算个公主呢?”

何家家主明显不知道徐二三口中的‘他’是谁,还以为又是哪路英雄豪杰帮助他逃跑,面上不显,但心中难免冷哼。

要不是自愿去死的人和谋杀的人死相差别过大,自己又何至于这样要‘屈尊下跪’求着他去死。夜宿荒庙的事,何家早有耳闻,只是那间庙不一般,去探查的人面面相觑,也只能将其完整报告给家主。

“我不知道什么他,但是我却知永平是永乐帝的第二女,奉父母之命嫁于李让,而后永乐起兵靖难,李让被封为驸马都尉,富阳侯,仁宗继位后,称李茂芳母子在先帝时有逆谋,废为庶人。此后,天顺元年才起复,成化年间的时候,更是把她的血脉授为长陵卫指挥佥事……拉去给祖宗守陵。”

“你破的最后一个案子,抓的是一对姓周的夫妻,但事实上他们换过姓氏,在成化二十三年,那女孩子出生时候姓李。”何家人笑的无比讽刺,“算得上是永乐帝的不知道几代的后代嘞~”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为什么无论身在何地,身后总会有莫名其妙的窥视。徐二三隐约在常人看不到的地方瞥见了好多次,始终不解其中含义,原来,这是锦衣卫在‘监督’啊……

他莫名的看着何家人那副明明是阴险小人,却总装的大义凌然的样子不悦,再加上何家那位至今没看到的夫人。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何家瘟疫后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衰败期,虽说生药还是继续再卖,可不在向外推陈出新,靠着原先那本类似菜谱、词典的医学创新论可维持不了多久……

“是你夫人给她立的牌位,怎么吃醋了?”

那他索性就像最不可能的地方使劲猜想。一边细瞅着家主的表情,面部发紧唇瓣不悦,徐二三笑的越发开心。

他猜对了~

美人盂,白玉杯。娇娥拂面忍余秽,肉台班,且屏风,逸女凭何为鼎炉?叹得,长门深处聚妍姝。

就在何家那几乎无人知晓的书房里,有一卷被夫人死死锁起来的画,家主少时,仗着年幼,也曾经翻过那卷。

画的是舞姬,宾客尽皆有之,舞宴尽欢争相开颜的场景。年幼的家主还欲再仔细看看,转眼间就被夫人逮住。当时的夫人还不被称作夫人,她只是个暂居宝地而又孤苦无依,只比家主大三岁的女人……

“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大啊……你就不怕,我真下令先杀了你,在慢慢等着鹃哥儿咽气?”

家主终于不装了,可惜,他越生气,徐二三笑的越开怀。

“想必,何家应该是有什么内部秘法可以通过装置测听到后院的动向,所以才通过机关内部控制开门关门,装置自然是两通连接的,那为什么不用来听听你何家正堂发生了什么呢?”

徐二三学着英真高兴时的表情,嘿嘿一笑。当他看到家主有一种好像药吃错了,但又不知道为什么错时,心理更开心,表情更加浓烈。

原因无他,课本上说,英真这么笑,主要是她对每一个生命都认真努力的活过以示尊重,他也尊重好了……

…… ……

庭院中间的水池里,靠近假山的地方蚊虫遍布。徐二三本以为这些蚊虫只是野生的,而非从孑孓就开始被人豢养,人工养殖在这水中的。

没想到。

家主驱动轮椅过去一探,他让新学究在这死盯徐二三,倒是徐二三笑的渗人,以往不怎么动表情的泥人,猛然一动。两只大又黑的眼睛,没有高光,总给人一种汗毛耸立,好似被什么大型动物盯上的错觉。

明明自己放走了那位县主啊?云璟人难道这么小气,连别人家家事都要掺和一下?

他靠近假山后身,原本山在水中央,却见家主从轮椅上卸下来一个圆柱状的长条物体,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是坐着轮椅的家主额外又取了个小版拐杖。因为取这器械,他又累的歇了两回,这才颤颤巍巍的举起‘拐杖’左拧右拧,原本被青苔水荇遮掩住的钥匙孔逐渐浮现。

他把原来伸出的‘拐杖’上又拧上了一个多面体,徐二三在远处细眯眼瞅了半天,这才看清——那竟是一块煤精。

“那块煤精一看就是经过他人雕琢的,不然何家家主也不会将它放入秀袋锦盒中珍藏多年,也不知是谁的?诶,你说,她会知道某人想借客杀妻,再杀客这回事吗?”

一旁的新学究哪里知道这等八卦,眼神明显闪躲了一阵,这也挡不住徐二三的‘好奇’,他向学究方向前进了几步,以便能够更近的观看家主拿煤精做钥匙开锁的操作,期间还时不时提问些许问题。

学究不解其意。

何家人少,师傅领一队去老宅门口盯着,家主都亲自去调查机关,就剩个徐二三能翻出什么惊天波澜?擦的锃亮的指虎戴在背过去的左手,徐二三还是使老三样。

“你说,家主有新的心上人?还是——”

“是”字拉的音极长,学究老脸一红。加入何家是他们这种小镇子弟终其一生都极其自豪的事情,这里没烦恼,没负担,甚至加入多年后,连**都逐渐消退,天人一体,无欲无求……

徐二三看准了学究的失神,用尽全身力气打来,近距离轰飞过韩王侍卫的指虎却被他一掌截住。手腕泛红,拳头被生生捏住,捏的死紧,徐二三恍惚间甚至听到了骨头摩擦骨头的嘶嘶脆响。

他不理何家主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神态,徐二三的笑容竟逐渐明显。近距离轰飞的拳头,劲力极大,轰死的蚊虫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浮起了黑色的山河,也在某种程度上,让水波荡漾,卷起的池水砸击到家主面前的管道口。

那口还没被煤精钥匙拧开,但依然能发出沉闷的一声“咣”,由此一路向正院传去。家主不用这器械,也可以清楚明白的从它的震动感受得到。

“他们来了……”

何家家主灰白着脸,原先即便坐轮椅,也要努力挺直的脊背彻底耷拉了下来,学究还不知到底是怎么了,远方的男声便率先为他做出应答。

“英大姐说得对,徐头果然在这——”

徐二三甩掉之前被学究一手摁住脖子,一手握紧拳头的记忆,舔了舔腮帮,伤口还疼。恰逢波金粟飞也似得跑来,阳光开朗,徐二三更疼了……

没等他站稳,徐二三就先告知他身后跟的那群衙役所抓目标何处,然后拉着绊绊磕磕的波金粟就出门小谈。

“怎么是你?英真呢?你不会真的——我之前问过你的啊!好哥哥难得喜欢上一位,你……”

徐二三难得语塞,叽里咕噜说了这么多,但仔细想想又不知从何说起。自己初见英真,也只是觉得她有点有趣,明明身上有一种常人无法言喻的感觉,却始终束手束脚。他不知怎么日复一日,原本死寂的心,也慢慢活了起来,和眼前那二傻子算是可以交托身家性命的兄弟……

对于英真,哪怕最后被证实她果真有着徐二三可能一辈子都及不上的武艺,可他就是该死的喜欢……

他明明之前还能自控的时候,问过波金粟的啊……

“嗨,想点好的……我这不是来帮你的了吗!”波金粟一把将徐二三死死拽着他衣袖的手放回原地,凑近他的脸说,吹拂间还能看到他脸上的绒毛在随风舞动。

“英姐姐因为这次事件有点生气,何妻确实无辜,我们进去的时候,她枯瘦如尘,摊在摇椅上,背面长了一身褥疮,就在旁边的院子……你也知道,小镇小院衙门里总会有些不包容,还偏偏有一群玩意把“女子行事大喇喇将内院诸事,诉于旁人”奉为圭牒。所以——”

波金粟讲到重点时,又不说了,只是一个劲的眨着那双桃花眼,‘深情’注视着徐二三,徐二三也偏偏理解他的意思。

“你是说,让我用这个去吓跑他们?”他鼓了鼓因为早先和学究的战斗而充血的胸肌,波金粟摇摇头,又点点头,遇到这种时刻,他倒显得无师自通了。

拍拍徐二三的胸脯,壮实又饱满的胸大肌依然耸立。

“前者,用你的性别;后者,才是需要你打的莽撞,半露不露的时候~”

徐二三咀嚼两遍,这才仿佛明白了什么径直朝着波金粟指的方向去了,原地只剩桃花眼一人,望着徐二三远去的背影,波金粟看了很久,莽撞回头。

还是压不住心底的艳羡。

半是说服自身,半是规训,“早点就好啦……”

宝安重病——根据匆匆逆着他而走的人流所言,似乎是中毒……

宝安身子虚,让她长途跋涉到后院?英真肯定不舍,自己也有衙门人拖着,没办法离开,那之前抬着家主到处逛的床轿被人嫌弃,思来想去,还是书房最因地制宜。

他在游廊上甚至想好了该怎么说,英真又会有如何反应。一想到英真红红的苹果脸,徐二三就感觉浑身的热气都在向小腹汇聚,他闭上眼睛,急忙扫清脑子里的瘴霭,接着全心致知,再也不敢多想奔去。

听着英真犀利的言语,徐二三很快就找到了她们的位置。

年龄大的几位似乎是被英真说服又或者是骂服了,不出声可依旧脾气倔得要死,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格物致知,遵循祖宗礼法”的摸样。

徐二三到了,先是劝阻了那几个年龄大的。告知他们这里可是衙门,正在办案,保外就医罪犯按名,一切等事后再论。年龄大的这才不情不愿的拿着册子,出门探查家产。

“亏了你来了……”英真先前被这三四个人吵嚷的头疼,她皱着眉揉头,耳畔间还仿佛回荡他们的吵嚷声。

“这个给你——”她将一卷画轴强硬塞到徐二三手里,“之前,你说的永平,其实就是何家妻葬的这卷画,后来偷偷被何家家主拿走,我们正好搜刮时见到了,索性上了登记后,看没什么价值就给你……”

英真碎碎念着,她感到烦心的摸样也好可爱~徐二三满面红晕,充血的胸肌要露未露的,可惜英真低眉垂眼一直不看。

“还有个事……”一想起这事来,英真的头更疼了,她揉了揉自己的头,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是因为某种原因,‘不得已’才去的石门。刚刚衙门人来这正巧说起这事,我不太想见面的那位月中携舰回两京,舰上正好载着的是有什么海中圣母之称的日本细川氏……”

“我怕是得先走了……”

徐二三的头脑仿佛受到攻击,原本握着被家主保存完好的画轴的手也失了力,“你……要走了?”

英真点点头。

“不是也不用要哭吧!是我走,又不是——诶,你……”

英真说不出什么,只能貌似鼓励的拍了拍胸大肌,感觉手感不错,又抬头向徐二三发出请求的目光。可是并没有什么用,徐二三绝望的看着自己的胸肌,上面还在充着血,还在依旧兴奋。

只可惜,徐二三人生第一次暗恋,就要这么无疾而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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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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