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真很困惑。
正赶上自己‘管照’的小女娃自我意识在没有嫂嫂哥哥的看管下萌芽,她索性就送宝安一场缘法。自己在车队后身,悄悄看着他们进到后院,这才安心下来。
找了家小生还在练嗓的戏班,给了十文大钱,入了院子,就坐在院子末尾一排继续思考剩余的问题。还记得奥言在时,总是在信中笑她:
说她‘不解风情,是误了于敌于己人生体面的头等憾事……’
英真一共活了三十二年,始终也没能参透,什么叫‘不解风情’,又是什么叫‘头等憾事’。她挥挥手,拒了上门点单的班主,眼角划过班主身后小女生染血的嘴角,心有不忍,还是点了场棋盘会来应应景。等乌面旦在台上“呜咿呀呀”的唱腔起调,英真才真正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朱平左为什么会到锁阳?
这件事虽然发生了,但她一直想不通。
历来皇族,以天子为首镇守九州,余下生的多的皇族,就被封为各种王。一开始,被封的有着兵权守着边塞,就被称作塞王。十三塞王在草原上一程程的竖起堡垒,英真就算没赶上那个时候,也是十分艳羡。后来永乐起兵靖难,塞王守边不崩而解,转而替代的是九边。
东至辽海,西至酒泉,延袤万里。中间渔阳、上谷、云中、朔、代,以至上郡、北地、灵武、皋兰、河西,山川联络,列镇屯兵……
这是何等的场面!何等的气派!
山峰若是峻垣深壕,皆是烽堠相接……
“为什么这样的壮阔景象,还是没有阻挡住皇上渴望踏马漠北的心呢……”英真问。她不解,索性把问题抛向刚刚跑着来的人。那人屁股刚刚落座,就遇到这么一个难回答的问题,脖颈处被汗水浸湿的衣领不安的上下移动了一下。
按照往事概括,英真对于出事后问一问的人,有着宽宏大量的包容心。只要能在此时说实话,她就会全盘包容下来,会改成是由她的某些‘小失误’,导致士兵没有正确领悟她的意图,之后‘你’的受罚,她会亲自私下进行。
完全保证‘你’的自尊……
但是,我早就把‘自尊’舍弃了啊!
‘康宁’伯沉默了一阵,转而掏兜,拿出旧帕子擦了擦汗。他一夜跑三省,屁股都磨破了,连夜换了八辆马车,才能在这时到达此地,英真该不会真以为……
“回答……”
擦汗的手停了片刻,他倒是承认的格外爽利。
“对……密所的人没有皇上密旨不能入京。我就找了个内侍,塞他点银子,告诉他我会照顾好他姐家的娃仔,而他只要帮我动动书信排布。成功让韩王请安日常放在浙直总督统筹军政,查抄两岸海防同知,结果搜出两间银屋子之后,大约三两封吧。当朝天子自己就会怀疑,韩王这位老叔叔,当初获封时就想去江南,不让去,又以资备未足,房屋不够要求皇家自己掏腰包出钱修缮他的平凉王府……”
“你说,你要是朱平左会不会忌惮,那位韩王恐怕将要成为下一个永乐?”
英真平静的摇摇头,倒是让康宁一脸恶意的表情僵住了。不等某人变换表情,英真又提出了问题:
“所以,朱平左修习的那些南史,宋史,你也掺和了一脚?”
康宁一愣,他摇摇头。
“这个倒是没有……密所,又或者说是保密观,是隶属于皇上直属,正常来说,我们上达天听的书信,除了皇上亲手又或者是内侍监整理,他人是碰都不能碰的。更别说皇上读书学习时一般就只有大本堂和文渊阁。那里的学士头仰的都比牛鼻子高,我哪里找得到人,进去左右皇上看什么?”
不是他?英真瘪瘪嘴,姑且信了他的说辞。眼看英真又陷入了沉思,康宁狗胆顿时大了起来,凭什么你有问题就可以去一封书信,我就得一宿不睡,熬夜坐坏八辆马车,来这被问上一个问题?
这不公平!
他的手偷偷摸摸自旧帕子遮挡,缓缓爬到英真身后,挥拳作势要打。刚动一个手指,还没来得及爬到英真和条凳的后方,他的表情就陡然一惊。
“还玩吗?”
英真翘着二郎腿,自腿弯缝隙处,兀自亮闪闪的突出个银叉。这银叉生的巧妙,英真二郎腿若是跷得在高些,裤缝自可挡住叉子的锋利,若是有人必须要让这叉子见一见面,她当然也不怕跷得低些。
康宁灰白了脸色,难道今天就算的上是我的忌日?
他当年也曾妄想敲过登闻鼓,让皇上重审苏松一案,为什么明明是大胜骄兵,回城三里扎营时却被突然窜出的匪徒,打的抱头鼠窜,等他随着断后的小股部队赶到,看到的几乎所有兵士都是双膝下跪的捆绑姿态,头却是断的。
是被人生生砸断了膝盖绑成了那个样子,最后悲愤又不甘的注视着他人砍掉了自己的头!
他呲了呲牙,眼底却满是悲哀,闭上眼,不愿再去想,只愿下去之后,那两位在苏松之战身亡的老兄弟还在等着付纨。
台上扮演老猿的乌面打的正卖力,英真却没空再看下去了,她把银叉抽出,顺手撇到戏班子的武器栏里,抬腿就走。朱平左的‘知识’和他无关,倒是韩王的异常出现找到了提醒他的因由。
为什么没事只知道甩籽的韩王会不远万里也要去锁阳城瞧一瞧?
“我知道了,谢谢……然后麻烦你在这戏班唱完后,给每张条凳都擦一遍,上点好蜡,吃顿好的,徒步回矩州……”
英真拍了拍康宁的肩膀,没管康宁突然接收到不一样的信号,眼睛一闭一睁偷瞧的摸样,而是转头离去。
之前的苏松一直是康宁心头的结。
这结她解不开,也懒得解,只能让它怄在心底发臭流脓,顺带期盼着康宁什么时候自己想明白了,将那块结连着发愁流脓的部分,或许还有些新鲜的嫩肉一起挖去。
到时候自己或许会大笑着,狠狠拍着康宁的背,吐槽着他这么多年干的那些事,在冯大锤头、冯客用二兄弟的墓前把他们的酒当做付纨的赔罪,不论好坏,干上三大白。
至于韩王一事,英真头脑中大致也猜的**不离十。
不得不夸一句,郢国公之女果真有勇有谋,能在父亲早逝,自家兄长远调上任云璟后,依旧有声有色置办家业。后来更是索性在百千秀女之中,坐上韩宪王妃之位,甚至不被郢国公的兄弟之死牵连。这种女人哪怕是死,英真都相信她给她的后代传授了什么不知道的秘笈。
就像初任韩王照搬‘王翦和秦王的小秘密’,连王府都是国家资助,甚至会因为陕西岁歉而辍工,百姓哪里会对他的王府有什么敬畏?
‘果然是老一辈……’
英真深感敬畏,她出门顺手甩了甩衣袖,坐着只感觉湿漉漉的,还以为是上一位不要的戏院茶水干果,一出来,果然里面湿了一片。
戏院最后一排处在常年开门迎风,关门背风的两难之地,想要既不热,又没风,简直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因此也常有调皮小孩给这最后一排起了个别名——“被风吃”
是风吃人?还是人吃人?又或是人吃风?风吃风?
如果是后者的话,想必风也是分种类和大小的了……
英真还在恍惚想着,不得不说恍惚才是她头脑的常态,转眼间就听一个男声喊她喊的声嘶力竭。
“英真——英阿姐!”
波金粟可以说是狼狈的扑了上来,英真伸张双臂才将将把他抱住。
“快,宝安生病了——还在那个何府,但是何府有好多蚊虫——她出不来!”
波金粟颠颠倒倒努力描述着,宝安腹痛在前,想必是寄生虫卵被她误服,怕只怕下毒之人愚蠢且坏,如果找错了寄生虫可就麻烦了……
“找错了?”
英真平静的表情在波金粟的映衬下竟透露出一丝诡异,吓的他短暂的缩了手,可想到宝安痛苦捂肚的样子,焦急又爬上了他的脸。
“怎么会找错呢?”英真没有觉察出什么,只是平静说着,“刚刚我遇到来巡查的康宁还正说着呢……”
康宁?波金粟刚想进去求人,就被她一把把拽了回来。
“他走了,没用的……我说这个只是想说,会不会不是何家故意对宝安动手。如果是蚊虫多的地方,有寄生虫卵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是宝安进门后就一直用,或者说沾过嘴的?”
沾过嘴?
波金粟经过她提醒,也渐渐冷静下来,他仔细想着竹榻,窗栏,茶杯……宝安自从进了那屋,就借口自己怕热,独占那一方竹榻,然后精神就逐渐有些萎靡。
“她喝过水?其他的我们都是一起食用的,她只单独喝了水……说是什么风雅妙事!”
“水?那就是何家的水有问题?”
英真本来还想尽量不让宝安牵扯出一个到哪哪没的坏名声,可既然是水出问题,何家其他人又都没有有别的异常。
她有了一个新的点子。
“走,宝安中毒这事先不急,还记得那个老学究和老贵妇吗?”
波金粟信服的点点头,在跟她走的同时顺手把行李从英真身上扒下,转而套到自己身上。英真坦然接受。
“作为仆人,他们日常一定会接触到这种被污染的水,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办的——路过官衙的时候,顺便报个官,就说何家用脏水育生药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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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