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微送,窗外烟柳雨斜,黄昏映下斜阳。
宝安本应在这沉醉于听雨品茶,按习惯点上一壶乌龙,借着滚水沸腾的热气,熏件内衬,走起路来也可以依稀嗅到乌龙的馥郁悠长。
奈何现在的她只能塞着鼻子,鼻腔中还有着止不住下流的粘液,风雅之事已然顾不得了,恹恹的横躺在竹榻上。头上清早由英真梳成的挑心髻,芯儿也蔫蔫的,其下钗钿簪箍,全都尽数撇了去,只留两个分心还在头上,也算是插得稳。
一旁的徐二三更是‘惨烈’。
自从英真去拿行李,三更半夜也未见回转,到了时间,波金粟只得自请先去诊治病人,留宝安单独和徐二三在一起……这如何使得,先不提宝安同意与否,‘守身如玉’的徐先生,他就先不同意。
原本就偏向年纪大的眼神日益苍老,早上明明被波金粟持镜仔细检查过的胡渣……现在徐二三一摸,都扎手,本来就因为外部原因找不着心悦之人。宝安给的册子明确写了‘英真尤喜干净整洁’,胡茬就算外部因素避免不掉,那你不能把我和宝安放一起啊?
英真回来,我怎么交差?
徐二三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妥帖的法子,波金粟在这还好。现在波金粟马上要走,外面如果有心之人谈起,说我们无媒苟合怕都是拽上文采了。
“那个,要不……”
他找一旁来叫人的下人,刚打算套个近乎,提着油灯的下人,急忙退后几步,用手胡乱的比划着什么,看徐二三一知半解,又伸出舌头给他看。
“舌头肌肉松弛,唾液减少,应该是小时发热影响到了控制舌头的神经……他应该是不会说话了。”
波金粟仔细查看后解释道。
他倒是神采飞扬等着何家在召唤,独留我和宝安在此。徐二三想到这些就忍不住翻他白眼,他目睹着波金粟‘兴高采烈’的随着下人提着油灯远走。内心五味杂陈,自己想出门,结果又被‘铺天盖地’的蚊虫,给哄了回来。原本趴在竹榻上,纳凉解暑的宝安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微笑,她倒是端着一盏残茶,试图用其中的茶叶梗‘缓解’徐二三的痛,但这心中的痛她可缓解不了。
不仅缓解不了,她还‘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被她‘嘲笑’的徐二三,就算不眯着眼睛,现在也和眯着相差不大。
“想笑就笑吧……”徐二三‘温和’的说。
微黄的烛光摇曳,徒留一男一女在一间出不去的房间……为什么这孩子还不急呢?徐二三累了,把房屋门口全都打开,多少能避个嫌。至于其他的,他也不管了,身上痒痒,就抓抓身上,抓遍浑身上下,一共有一十二个包,大大小小,一看就是被不同的毒蚊所蛰。
何家有蚊虫可以理解,毕竟身处沿海。
可这么多毒蚊子,连刚刚来接人的下人身上都常备三四个用来防蚊的香囊,房间中还没有一个香囊,香薰之类的备用?
徐二三的思虑,宝安尤岂会察觉不到……
她叹了一口气,回到竹榻上又转了个身,倘若全府都是这个感觉,宝安真的是有些同情那位何府少奶奶了。
庭院静谧,连个沉眠的蛰虫都没有,水池清澈,甚至可以目视低端,说明这池中根本没有豢养过什么水生动物,再加上蚊虫如此之多,那水怕就是给蚊虫作产房一用。
冷寂无声的气氛,明明身在一个被叫做‘家’的地方,却得不到任何一点家人的关怀……
“这简直是折磨人的最佳选择。”
徐二三难得的同意这点。等蚊虫叮咬的包消了一些,他翻箱倒柜也从屋里找出两条絮被。仗着身子骨强健,将那被子一条裹在宝安肩头,一条垫在她身下。
冰玉般肤色的宝安此时才算真正暖和了些,她擤擤鼻子,和徐二三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话,也算给英姐姐探查下她的爱慕者的想法。
“你说,他们要个游医算是给人看病……要英姐姐干嘛呢?”
英真未归是不是被何家,店小二之类的携私打击报复,徐二三也怀疑啊……可明显问题就在于英真向老妇人打听住址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到何家。
“如果那时宝安,又或是波金粟临时变卦,我们不到何家来了……那他们妄图‘抓’英真的计划不就落空了?”
宝安也游移不定,眼睛转一转,她又抛出一个新的观点。
“又或者那店小二是何家的人?打了小的,过去老的?英姐姐在咱们之中武力不差,就算身患腿疾……他们可能以为她好操控——?”
你是说那位在福国寺差点想要徒手“灭寺”,落花之夜起过主意让东巴过去喂鳄鱼,在瓜州时想让城门口的歹徒‘假扮’野人,甚至还不想给羊倌结钱。要不是自己和宝安轮番游说,这才解了城门口歹徒的困境,之后还有三两个面目青紫的汉子‘自愿’参加了野人的扮演……
这样的英真,何家人认为她好欺负?
就这样的人,还会有人认为她好欺负?
回忆越向深挖,徐二三面目越狰狞,他是喜欢英真,或许还在某些方面称得上爱的程度,但他也是必须得承认。
“欺负?英真?这两个词,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一点边也不沾啊……”
刚打完喷嚏的宝安深以为然。用她的话来讲,不然英姐姐为什么是英姐姐,一个弱女子还能再官海浮沉,最后无功无过,自己找个好山水,本身就代表了她的能力是得有多出众。
幻想片刻,这二人异口同声。
“英小姐真厉害~”“何家是煞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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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治完病人一身‘轻松’,手上还揣了满满一篮子饭食的波金粟,刚刚进来,就听到如此不当言论。环顾四周,满面通红的宝安不得不吐一下舌头,好让刚刚的妄言可以快点流出。
这言论甚至还是宝安说出口的?
他忍不住啧啧称奇,一边放下饭菜,从怀中拿出个香囊扔在桌角,徐二三看也不看,他可还‘生气’着呢!
波金粟摇摇头,坐在八仙桌的一旁,给自己倒壶茶水就开始慨叹。
“何家是真的不做人啊!”
…… ……
大约是黄昏的时候,波金粟就被下人引出,一路上换了三波人。刚开始,还是那位自幼发热不会说话,等走上凉亭,接手的便是一位满面笑容的国字脸,他不说话,只顾着将波金粟左带右带,一直到能看见正厅那幢高高的三层小楼,他才止步,做着手势让波金粟迈过通向正厅的院门。
波金粟将信将疑,刚一迈过,围墙的身侧立即就有另一人候在那里,不苟言笑,倒是带个银丝眼睛,算是老学究的翻版。
这人才‘开始’对还在兴头上的**儿说话,言语中满是家主现在才忙完,正在用膳,还请游医稍坐,稍等片刻。看这身形,便知是他们家新晋的管家,据说是中午那老学究的儿子。波金粟慨叹着这一脉相承的晋升路径,也没多说别的,直接迈步从侧门进去。
一进正厅,他满眼放光,在正厅内摆满各种稀奇古怪,却偏偏最能彰显何家在生药领域非凡贡献的成果。他眼睛放光,身体恨不得要贴在厚的好像词典一样的典籍之上,如饥似渴的看着其中插图,这是他方能感觉的到……
“这生药一脉,果真是变化无穷!”
生药,在何家之前一般是指取自生物的药物,兼有生货原药之意。何家博采众长,自家商铺不仅售卖益母、人参这种纯粹的药材,更是将它的渗出物,例如没药也包含其中,甚至药用动物的全体,就像波金粟小时经常被别人家孩子骂的蜈蚣崽,动物一部分的鹿茸,动物的分泌物比如蟾酥、麝香一类,由何家编成书籍,成了历史上有据可依的生药。
波金粟的表情更加认真,这些本就是生药的所有了,奈何何家内斗,不知哪一方突然一拍脑门,想起生铁烙怎么不能算是一味药材?
生铁,本来只是锻铁时打落的铁屑,可翻翻何家相传的医经宝典,现在他也算得上一味中药……
香炉上飘着若有若无的烟气,前院管家亦步亦趋守着波金粟继续‘参观’那些在漫长历史中,曾经几度让何家的名字闪耀无比的东西。
一声轻笑,藏香的沉郁悠远混着清苦的气息远入。
波金粟好奇回首,只见一由八人才能并排扛起的大型架子床稳稳落在正堂外的庭院里,在这雨夜,轿夫们脖子上一擦就是热气腾腾的汗珠滚落……
波金粟不觉莞尔,原因无他,财神爷来啦~
一看架子床就知这何家少主是个不爱动的懒人,他索性下去迎接,只是在迎接前,有些问题他波金粟得问个清楚明白。
“这床里……”
那管家懂事,站在波金粟的身后,伸手拉着他一只手,迈开脚步就把他向架子床方向带。
…… ……
“若是给同性人看病,我又何须得用他带?前院那位还说着什么骚扰,抱歉的词汇,我一听就砸么出不对味来,我是游医来给病人看病,又不是种马出去给别人配对?但我不能明着表示说我不看了……我就辩解什么说什么天色已晚,我老眼昏花,我怕失了准头把不出家主的沉脉……好说歹说,这才推到明个清早……”
波金粟无比郁闷,跨边的皮袋子也失了颜色,他只顾着趴在桌上,把头埋在手里碎碎念着,另一旁的宝安、徐二三可是吃的正欢。徐二三平时顾忌着英真在场,姑且还收敛几分,可英真一旦有事,他原本的如狼似虎便会立马展现。
不想也知晓,人家原本可是蜀身毒道的特级捕头。宝安偷偷问过英真,什么叫特级捕头,英真的回答让宝安真正开始正视捕头这一行业。
‘就是年龄够小,资格够老,能够在捕头中一眼就被认出,风姿得足够绰约。官衙实在管不住了,这才提笔添上‘特级’二字~’
宝安半懂不懂的点点头,就像她现在一边鼓着腮帮吃炙肉,脑中还不忘想着徐二三之前的事情。
波金粟绘声绘色的讲述告一段落,三人商议一致决定——当然是由波金粟提议的,明早蹭完早饭,天光正好前果断开溜。宝安没有对这项决策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反而打算在出去之后,找一天去隔壁镇子上的官衙报个何家欺辱主妇的案子。
若论英真的行踪,宝安只是忧愁,若论上焦虑二字,她可是半点没有。
早先福国寺一事,她也算侧面亲身经历者,没有她沐家帮衬,英姐姐也能‘完美’解决,可能解决方法有些武断?就此一事,她在宝安的心中可是真正变成了无所不能的摸样,也仅仅只是略低于她心中的大英雄——当初的女杀星燕国公,那可是真真正正从南杀到北,整个将强明地图杀了个对穿,甚至还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狠角色。
宝安紧紧裹着被子也依旧抵不住由内向外的阵阵虚弱,索性直接把头放到饭桌上,只当是自己吃饭吃了十一分,有些晕碳的缘故。八仙桌一边,由宝安一人独自‘霸占’,另一旁由波,徐两个‘相依相偎’。波金粟刚刚说累了嘴,还在啃着香糟鸭‘锻炼’口齿灵活度,抬眼就看见宝安晕晕乎乎的倒在了案板上。
他随手一摸,宝安的额头滚的吓人,抱着被褥直哼唧。
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徐二三刚想抱起,伸出两只眼睛,给她换个舒适点比如竹榻一类的地方,就被波金粟制止,他先是将小姑娘扶起,换个坐姿拖几张桌板暂时制作了个床榻,口中说着什么“暂且理解”的话语,硬是拿泼完水的水杯听了两三分钟,徐二三把人顺手呼噜掉的两个分心捡起,他脸上的汗比宝安出的还要多。
听完心脏的波金粟更是不大好了。
先前之所以不让徐二三乱动是害怕宝安心肺有什么问题,可现在听了一圈没啥大碍,宝安现在嘴唇乌紫,腹痛。
波金粟开始从外部摆设上找病由。
“他家用的是竹榻,想必是考虑好了这样的问题……竹子是寒性植物,旁边隔着小径又安有水塘,窗子还是半拦……宝安她……”
想到什么当即伸手,原本被温水凉石分别搓洗的手,仍旧散发着白玉般的光泽,这可是波金粟最得意的地方。
据他所说这双手可是从小拿奶洗的,就是为了能更加精准的测试出病人的体温。当时的宝安还不解其意,插了句嘴,问这用奶洗手是谁教的,得到花苗家中的答案后很是不解。
‘那花苗用蛊的时候?这手经过沐浴,肯定变得香嫩无比……蛊,不会啃一口?’
波金粟想到就觉得牙根痒痒,他和宝安‘断交’了三日,这才‘不情不愿’的收到宝大小姐诚恳准备的谢罪文书前,满意的亮了一下牙。
现在,便是用他的【揉肉手】的时候了!
微凉的手臂触碰宝安已经滚烫的手臂,宝安舒服的只哼唧。隔着她的衣服波金粟能感受到人类弱小的躯体上究竟能产生多么高的温度,这不像是人体为了杀灭病毒而产生的自我免疫。
倒像是……
波金粟当机立断,抱起迷糊的宝安就往大雨中冲,随着症状出演,宝安也开始抱着肚子,哼哼着说是腹痛,屋外的蚊虫就好似着了魔,飞蛾扑火般向宝安方向冲,后跑出来的徐二三急忙端来痰盂想让她向外吐一吐时,她又什么都折腾不出来。
被拉到一边的波金粟索性去拿药材,在他的皮袋里,他找了半天,也只找到小猫两三只。
“不行,老徐你先用雨水和蚊虫激她,唇口乌紫,过高的体温除了心肺不足,他人下毒,就只有寄生虫一条路子……她算是个有身份的,最近又是牢牢跟着英真行动,这次八成就是被这镇子陷给陷进去了,蚊虫这么多,应该有有抗原,虽然那玩意也不好,但总比寄生虫幼卵强得多……暂且先让他们厮杀着……”
还以为何家是什么风水宝地……没想到能抵抗500年风雨的家族,一定是从污浊之地钻出,只是看他们用不用,怎么用罢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何家怕是得踢到铁板了。
波金粟打定主意,拿上桌上的几样物品,回头推门边走,回头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这是何家在耍人玩嘞……”
那门外忽闪忽闪的冷夜,在徐二三炽热的心里仿佛又点燃一把烈火,他想走,可重病的宝安还在这里。外面下着大雨,他只能按照波金粟的路子,倒掉茶壶中原本的残茶,转而给宝安接了一壶无根水,放到她肚子上。
“残茶原本是给我用来解痒的,到现在也算治病救人,功德无量了……”
他嗤笑着,不知是笑着别人,又或是笑着自己。
蚊虫忽的一声,全都聚集在那水旁,其间有少数蚊子想尝一口‘青壮年男人的优良血统’,口器刚刚扎进徐二三的皮肤,就仿佛遇到什么好闻但十分难吃的食物,急匆匆就飞离了他的身边。
老波冒雨出门,定是出门找药用来引出寄生虫,那现在之前他所展示过的生药,就不作数。也不知这病,是及时发作,还是缓时发作……
想了这么多,徐二三的脑中最终也只能幻化出一句话。
“啧!它还敢嫌弃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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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