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话,让工人一个劲的犯迷糊,听她的语气,似乎是在讲道理。可看神态,完全就是想让自己在她脸上打出一个黑眼圈。
工人弄不懂,英真又是一个劲儿表示歉意。她再三鞠躬,才把一直僵硬在原地的县主拉走,等到了远处,大约一二百步的距离,英真才能正视宝安已经泛红的眼眸。
“英姐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我听着好生气,为什么那幅画什么都不做,工人就一幅万事大吉,阿弥陀佛的摸样?明明……明明,我先祖,也是很想打下来河西的啊!明明他打下来了啊!明明……为什么他们只记得600年啊……”
英真心疼,但心疼也是有原则的。
她如果是和‘康宁’一样,成天殚精竭虑,困守在职位上,出门也只出看管封地的那种人。英真会和她讲大道理,讲人生百态,讲他阿达是他阿达,你先祖是你先祖。可她不是,那就只能用最浅显的道理说服她。
“你想,他平时接触过像你先祖那样的达官显贵吗?”
宝安摇摇头,可很快她眼睛一亮,又点点头。
“我先祖在发达之际前是一名流浪孤儿,他肯定见过流浪的~”
英真无言以对,可随即她又讲。
“那河西失去了700年,可是确确实实的700年~”
“但,但是,我父亲说过,人是不能总朝后看到。你朝后,人就丧失了前进的方向,古代那么多典籍就是为了让你快速的获取知识,然后稳步向前。总是背四书五经嚼烂饭的人,除了肠胃弱,是没有好处的——”
“好,说得好!”
英真还在纳闷是谁,在别人试图当皇帝的时候出来作乱,抬眼看去那个紫衣男,正哈哈大笑着,他身旁的侍卫侍从太监竟然一个都不见了。
只剩紫衣公子一人,迈着四方步走来。
他行到近处眼神不闪不躲,躬身行了个礼。
“在下朱……寿,曾在大佛殿前和英小姐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缘分果真奇妙啊~”
不知为何,英真见到那位朱寿拳头就似乎总是在痒……
她们事先肯定是见过,可又是在哪里?看他两个小腿有肉的情况,若是参军肯定是一名极好的探查守卫,难不成是在军营中?我曾经和他的兄长,或是同族兄弟一起打仗?
为什么就那么欠揍呢?
“诶~不知英小姐对这寺庙有什么了解?我常年的老人在家中病逝时,就盼望着我能过来,骑马走上一遭……我想这对他应该是有什么重大意义?比如,寒冬雪夜朔风冰寒,几人凑钱出门买酒,半夜上这菩萨台前喝一遭?”
买酒?
“想必是朱寿兄记错了,小女子滴酒不沾~”
姐姐我滴酒不沾,他那家中来人想必是和我没得渊源……
英真推着宝安,借口什么听闻镇魔图有令,家中长阿达让我过来看看有云,急忙谢绝了这一来由不明的‘好意’。身旁的宝安双眼冒光,犯着迷糊,光是听他的声就感觉情根深驻。
“英……咳咳,”她咳嗽两声,努力维持着文采俊逸的形象,眼神却仍止不住的像紫衣公子那里看,“那个……你认识吗?是不是你早年在这附近应值点卯的时候,你所认识的老人……他们家中的啊~”
“不可能……吧。”
英真明显心里也犯迷糊,她当初可是被算为边军驻扎苦寒地的,是更换兵种最快的墩瞭兵,在这里的日子茫茫看不到头,自己的那个小队连队旗都不怎么完整……她心里数了又数,一共183人都死完了呀……
当时,更换下来负责看守队旗的老廖直接被一发远射,射爆了眼球。敌方先是小规模骚扰,然后论线射击,是正宗的草原玩法,三轮骚扰结束,我方就死了十五六个。小队分批出去‘见世面’,任务结束就剩了103人……
英真在那呆了四年多,她走的时候,第一次上总兵府,后入韩王宅,她明明记得漫山遍野的纸卷里清楚的记载着:
戍字课武陵队,时至弘治13年,现有人员:……魏达表,车与,韩圈圈。
其中韩圈圈死在酒坊;大彪哥也算寿终,有家人披麻戴孝;车与是个老滑头,一路为了多赚二两银子冬花钱,快到老死还在行伍内打拼,还是英真找人才将他的身体运回永州。
明明,自己看的也是,自己托人找关系问的也是……都绝了啊……
“英……姐姐——”
波金粟在远远的庙门外,就看到两个女人在那窃窃私语着什么,这就不是在等咱俩?虽说荷包少掉三两……但,就这份真情厚意~他撞了撞徐二三的肩膀,鼻青脸肿也盖不掉桃花眼的俊秀。
“哦,我伟大的朋友~你可曾想起,昨夜你是怎样粗鲁~点燃了我的~心房~”
徐二三唇角一勾,芙蓉面,恶鬼肠,偏偏口中含朱,朱砂旁还点缀着一小米粒白水瓷片,他笑着小声‘威胁’波金粟。
“昨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账~你伟大的朋友,也随时能变成尾巴大大,可以把你吊起来摔的朋友~”说道此处,他又笑了一下,“原本,我还以为英真会喜欢你,眼睛总是心灵的窗户~但现在既然你们两个都对彼此无意……”
“那就别给我找麻烦~再说一遍!未婚妻?你有本事回我老家讲?姓高的不把你脑浆子打成豆腐脑,我阿姐就能教教他怎么做人?”
“明白了吗!”
波金粟一个趔趄,连连点头。徐二三这才叉住胳膊,放他下来好似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兄弟,笑意盈盈朝着正在招手的英,宝走去。
英真微微动了下眉头,她默读几遍,宝安注意到还欲再问,转眼间,英真的表情已经平静无边……
县主认真看了半天,也只能得出个‘英姐姐,果真厉害~’的错误结论。四人齐聚,宝安连忙把刚刚自己的‘主意’分享给自己的好兄弟,果不其然,受得‘好兄弟’波金粟的大力认同,甚至他还集思广益,又提出了几个不错的点子。
但是毫不例外,被她的英姐姐一一否决。
宝安跟着怨声载道,她身旁的波金粟瞅着热闹也跟着‘沸反盈天’。
“那我问你,”英真实在受不住,上了两级台阶,转身说道,“你刚刚所说的重心,全都是那个人……那人在哪?就算没有700年,河西或者说的再直白点,云璟。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你先祖是打了下来,别人家的祖宗就没有为此出过力?”
“因为,历史有名?”徐二三跟着插嘴。
英真白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为什么。独自穿过广大的中庭,院角的白树上有两三只乌鸦,英真踽踽独行,宽大的袖袍里明明空无一物,可宝安却不知为什么感觉心里很沉重。她快跑两步,依偎在英真怀旁小意讨好,英姐姐这才叹了一口气,重拾笑颜。
“我不是说你们的行为坏……但是,做人做事论法修责都得根据一个先来后到,这世上没有你无端猜测,把别人脖子砍了?喂了虫子?还不收王朝律法管的正经道理……天子犯法,与百姓同责~”
英真这么说着,但看宝安的脸色就知她定然是不会放到心间去的,索性放了手,别让她在同那裁纸上漆扶墙的工匠混在一起。
阁楼一共五层,前三层都是可以让游客自由观赏的地方。除了石墙土瓦,也没什么值得人留恋的,英真就把她圈在这里,既能重新拾得她那什么‘盗墓摸金’的勾当,英真在楼上一望,也能恰巧看到。
至于,徐,波……她将那镜子一般的古画事件说于两人,波金粟到无所谓,游医职责天性就不信这些古怪妖术,但让她感到诧异的是徐二三。
“我同你去~”
徐二三笑眯眯的看着英真,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陪你~”
这不是他的性格。英真也同着徐二三共事过落花洞女一役。遇到难事他向来是风里来雨里去,既没叫过苦,也没喊过累,这次本来是想让波金粟上楼,他在楼下守着……英真只能临时改变主意。
“那就让老波在这看着宝安,锁阳城地处偏僻,别让沙匪入城……你同我一道。”
徐二三含笑答到,不料英真的下一句直接让他最近苦修的状态破功。
“诶诶?我记得你嘴角原本是两粒虎牙啊?怎么今儿从早上就磨着小麦食饭……虎牙怎么没了?”
“没事……帮波金粟认认草药。他最近又有些‘新奇’小发明,一个不慎,直接让我左侧头疼了一晚,犬齿也折了……”
以退为进的下一步,可不要叫我没告诉你,弟弟。
徐二三暗中发笑,脸上却摆足了诧异与尴尬共存的姿态,他随着英真向楼上攀登,徒留宝,波在楼下玩着那之乎者也的游戏。
头脑确实是试金石,但你也得把东西摆出来亮亮眼。
锦衣夜行……除了自己有病,就没有第二种解法。
在群雄逐鹿的修罗场里,谁能使劲浑身解数,来赢得雌性青睐才是重点。使用的是否阴险,是否诡计,就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以后夜夜炊烟有人问,暮色四合映的是我心爱的人儿。
英真在前面爬楼,徐二三的内心戏仿佛在后面都要歌唱起来了。英真越爬越惊讶,这儿的阁楼通向上下的台阶只有一处,若是有人在台阶处碰到,也只有等人侧身走过后,另一人才可继续向上攀爬。
彼此摩肩接踵是常态。
阿育王塔是“因仿效阿育王所建的塔”的总称,只要是以这个名义建的塔都可以叫作阿育王塔。这里之所以和其他塔略有不同,也仅仅只是唐朝时的玄奘在这收了个胡人行者……会引来这么多人跪拜?
也不知是泥墙风化的效果明显,还是这许多年来,有着各种人想来求财,求信,求自身安稳……或者是英真求山河无恙。
在她刚刚爬上第二层时,从缝隙夹角里掉出一个泥头沙弥,三指宽,两寸长,是经典的泥匠练手之作,只是不知它出生的年月是何时……英真顺手收起做个纪念,等会下楼,也给宝安看看。二层除了这小沙弥,就只剩粉刷经册的两名纸匠在重复着裁纸糊纸的工作。
涉及到英真的知识盲区,身后跟着的徐二三连忙充当他昨夜才和店家人问完的‘知识宝库’。
“因为留的是粉本,这寺也找不出能和古人手法相似到近乎一致的人选。所以他们只能保守处理,每到九十年之际,就去采疏勒河旁的柳枝烧炭,一旁有的时候,还有僧人喋喋不休的念经,等到柳碳出窑,再用墨线双勾看看粉本上是否有差。九朽一罢,疏漏补齐。再将粉本置于初稿的背面,重新描摹按墨线用铅粉勾摹一下。”
“这样粉本无差错,初稿就可以紧贴在熟纸或矾绢上,再用毛刷之类的硬质物轻轻摩擦,按压,粉质线条就很显明地印在绢或纸上。”
“所谓裁纸,应该就是为了预备画作而做的准备工作了……”
徐二三一边讲着,和木纹井字格边上的两人也遥遥打了个招呼。不论何时,人类总是报团取暖的占据大多数,那边的纸匠看见了英真,转头过去,不知又说了什么。英真想也知道,她的叔父也是这样喋喋不休的抱怨,有事却从不见他出头。最后硬是逞了把英雄,却害得自身尸骨全无……
她只是抬头笑一笑,那纸匠愣了一下,再转头说话时,动作幅度明显小了不少。英真暂且在一旁等候,既然是在准备散发给众人的画作,她自然保持着一定的敬意。
“咚咚咚”
陈旧的隔板,降下来不少陈年老灰,从阁楼入口上来一排年轻人,各个摩拳擦掌,显然是被这上楼方式,熬足了苦头。领头的是一名小厮,也是算得上是胡人,他和纸匠相互认识,但光看态度只怕是相约私塾后,互相来一架的类型。
至于剩下的……
紫衣公子,摇着折扇,笑着跟她打招呼道。
“英小姐~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