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蒙蒙亮。
宝安一早就被英真毫不留情的叫醒,连半点贪睡的功夫都没有,被英姐姐从美梦中叫醒时的前一秒,她甚至还在梦中打着马球……
宝安抹了把脸蛋,那是时候该去找找徐二三的麻烦了。
当然作为一名文采俊逸之徒,宝安并没有选择他们所住的小院作为对某人人格批判的所在地。而是选择找了个市场,就在锁阳城西,紧挨着内城出入口,她满满的干了一碗羊头煮麦,连一直信奉早餐吃好的英真都瞪大双眼。
她的眼神犹疑的停留在宝安脸上,腹中,还有原本的空碗中。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低声询问还在生闷气的宝安。
“徐二三他……”
身高不差,肌肉块也还行,难不成宝安是对他起了心思?云璟子弟,若是想落叶归根,侍夫也不是不行……就是怕他作闹,若是口中还说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胡乱话,惹起了宝安的心思就不好办了。
黔国公府迟早有下一代,阿茹不想让宝安沾惹是非,可是非非要像县主身上凑,可怎么得了……
英真的左右为难宝安一眼就看得出。她都纳闷了,明明英姐姐在云璟时,是和我有着书信往来,波金粟探案的时候,也关心着我……
为什么昨天徐二三有未婚妻这一事,被爆了出来,英姐姐的反应这么强烈……
明明她应该最关心的,最爱护的都应该是我呀!
她都有点难过了,伤心了,要掉小珍珠了……可英真还在继续小心翼翼。
“云璟地处偏远,你可以多几个侍夫一类,也无大碍……下一代总不会惹到你的头上……”
“什么下一代啊!我……我只想效仿韩国公走遍大好河山,哪里会有什么下一代啊……”
宝安都带着哭腔了,英真不论是作为她的长辈,又或是她的贴心知己都不应该冒进。她只能缓缓图之,一边轻柔的抚摸宝安的后背,一面柔声劝阻。
声声件件都在说他人的不是。
过了两刻钟,清洗一新的徐二三赶到,腰跨白马毛,身上桩桩件件都无一不说明这人是个有钱的冤大头的事实。就这么有钱的俊俏儿郎,身旁的小厮竟然鼻青脸肿,路过的人无不啧啧称奇。
宝安一见徐某人穿着闪亮一新的衣物过来,是也不带哭腔了,英姐姐温热的怀抱她也不钻了。绕着徐某人走了三圈,转了三遍,还是不解。
“你这衣服也不怎么舒适啊……”
“不好?”
这可是徐二三昨晚得知波金粟差点将自己底牌掀了,临时威逼波金粟出门买的,当然不好看,自己也晓得,它不好看……可这好不好也得分人~
他看向英真,展示了一圈自己的衣衫。
“好吗?”
英真不明所以,索性看着宝安的眼神说话。
“不好吧……衣摆太长,身上装饰可有可无,就是兜大,这一点很妙……以后吃的,用的可以放你那里了……”
徐二三微笑,“这就很好啦~”
很好?
英真有些迷茫,现在明显感觉自己进入了某种迷局里,束手束脚的感觉让她一时茫然。场景自然冷了下来。宝安还在纳闷,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一个前任边境的捕头,她刚刚应该是输了吧?徐二三却已经坐了下来,就挨着英真坐的那个位置,用的碗筷也是自英真的碗下拿的。
他明明没做什么,场面却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这场景……波金粟为了破解,连忙又从碗下面,拿了一模一样的两个碗出来,借口喝水,又从自己带的水袋里,拿出三四个一模一样的杯盏,这才硬生生扣掉了众人的印象。
英真一直没说话,从徐二三坐下吃饭时起就一直沉思,时不时还抬头看一眼,可尽管是这一眼,也看的波金粟心惊胆战。
他只好借口昨夜有找店家了解,详细讲述他们即将去看的画的来历。
“听说这是一幅名画,据传它是后羿将射第八日,正赶日落之时,天上却无归家之意,后羿恼怒,连射两珠,正准射第十日,天下风云大变,百姓哭嚎,下属因而上奏说天不可无日头。这才免其死刑。改为日日早起昏落。后来后羿离世,下属为防第十日知晓,特于此修建破天阁。阁顶取朱砂金粉彩绘一人持弓,天有一月,坠下一月,水面波纹皱褶有一月,取自日不可完满之意。每九十年便请工匠将其拓在木板之上,后来破天阁榻,原本以为这画已经不复存在,没想到啊没想到。”
“当初阿育王寺重修阁塔时,也把这画的粉本也抄在了历朝历代的文人骚客的墨宝留存中……竟被人无意中翻到,又阁顶彩绘转为纸张传唱,九十年啊……”
九十年,能有几人真正和这幅画相见呢?
“也是啊……九十年……”
九十年前,还是自家先祖沐英刚刚病逝,南京下旨追封黔宁王的时候哩。
宝安有些惆怅,也不知能不能去自家祖坟看看,也算遥祭先祖一下。正是寻找慰藉之时,身旁的英,徐却完全没有这个想法,徐二三把食物送入口中,唇尖齿磨,好像要立足磨够七七四十九下,这样的饭食进入他的肠胃,才是对双方最好的慰藉。
至于英真,她看的特别开明。
“我族中有族弟,也给我在祠堂设了位置,我可是有香火哒……”
“那……那你如果这一只他……”
宝安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想说绝嗣,或者断枝,可这么说?明显是要往英真的绝路上逼,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绝嗣之类的吗?这我到没想过,自从有了家谱开始,就算是什么国侯将相,绝嗣也时有发生……再说我又不能生~”她似乎是想的开,又似乎是没招了,摊摊手,耸耸肩,“自己不干,也不想干的事情,总不能强逼别人替自己做主吧~”
“唔……”徐二三适时插话,“说的对~”
“你先别说得对了,看见你嘴里的麦粒,我就有点反胃……呕!”
…… ……
颇有些莫名的恼火的英真,已经尽量不拿徐二三这人撒气了,奈何徐二三却处处难为……自己费尽心力想给你弄上侍夫,就已经够仁慈的了。你还在挑衅我?
看着后来两人食饭,等到无聊到数衣服上边边的络子的宝安,突然感受到了英姐姐关爱的幸福。
“我看阿育王寺那边的开门时间快到了,我和宝安先去抢一个好位子,别到时候看不到,这可是九十年都难得一遇的奇观~”
宝安被英真强塞到怀里,她的幸福感简直可以用浑身开小花来定义。波金粟曾经在宝安腿瘸的三个月时间中,认真观察了下。当你隐约可见她身后只是一片青草时,宝安状态正常,当你观看到她身后有点点花开时,她状态超棒……
“但是,当你看到她就感觉深入一片花的世界,各式各样,牡丹芍药,相继绽放……那就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你脑子该治了……”
波金粟语重心长,虽然从外人眼光中看,就是个鼻青脸肿的二傻子再手握骚包气息浓厚的大傻子手腕,但徐二三可不这么想。他单手拂开,别让鼻青脸肿坏了自己的装饰格调。
“你看平时我穿什么,带什么,用什么样的剑……她会注意吗?”
波金粟摇摇头,换来了徐二三语重心长的教育。
“有的时候,不是一味前行就是对的;适时后退,换来的效果更好,更明显……我现在已经知道她不喜我花里胡哨的衣着,那我换回去……以退为进,她就会高看我一眼!明白吗?”
波金粟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望着徐二三那张芙蓉面,花心深处的白点好像更令他注意,他伸手指了指,徐二三不甚在意的反手摸摸自己的唇角。
“哦,刚刚咬裂了个牙,应该是牙齿崩落的碎块……”
他一摸,那里正嗖嗖的向里面灌凉风,有些凉,但是无所谓,自己有游医在旁,身体病痛对自己来说不算事。
“我是游医,那生蹦的牙齿我看着就疼……咱要不去找当地管理口腔的大夫看看,也算是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我这一没工具,二没材料的……最多只能让你喝药,缓解牙痛!”
他新奇的看着徐二三的嘴,仿佛他嘴里有什么宝藏一般。然而事实上,徐二三的嘴里只有一个破洞的牙齿,露着牙神经,徐二三一说话还丝丝向里冒凉风。
此刻,徐二三才算体验到了什么叫有所得,就必有所失的含金量,咬咬生病的牙。
波金粟又问,“你喝不喝?”
“喝!”
…… ……
等二人姗姗来迟之际,英,宝两人已经把整个阿育王寺转了一圈了,这座残寺没有别的东西,遍地残垣就真的是遍地残垣。
听寺中僧人曾说在塔下曾掘得半截唐碑,一面碑文为张议潮归唐授爵,兴修水利,大兴屯垦;另一面为歌颂五代曹义金的语录。
宝安玩的兴起,化身什么摸金盗墓之人,非要在这种荒诞之所发现什么不可多得的大宝藏,英真索性将她交托这里僧人照看,自己则去了寺址正中的大佛殿,她预估着已经坍塌的佛像会有多宏伟,想象着这里昔日人来人往的摸样。
在大佛殿台基上,弯下身拜了拜,拜的时候,她脑子里出奇的干净。神色清明,大概说的就是她那个样子。远远的有几个侍卫夹杂着三两个闲散公子赶到,他们见到了她的背影,中央的紫衣公子也跟着俯首作揖,倒是此举,似乎被旁人以为是什么大不敬,一个劲的在英真背后嘀嘀咕咕。
同是天涯沦落人,假如自己还在职场中,想必说自己的人会更多……英真不再理会,附身再拜。
愿,苍生无怨。
愿,山河无恙。
愿,我此生害过的,害我的尽皆往生极乐。
阿比甲当嘎……
“那位贵人,敢问您是否来自京城?我家公子想约您一叙~”
那边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接着有一人,声音奸细,八成是太监……这里是甘肃境内,隶属九边,是当年的宋国公一枪一箭打下来的,这里的总兵官是要被人称作甘肃总兵的,这个地方是我当初和几个兄长进来避过乱……
我在这里……是不是就可以暂时不用去管太监代表的权利了呢?
英真再拜,起身后,转头就走。她身后的大监还想叫嚷,就被那个紫衣男笑着阻止。
英真首先转过大佛殿,第一个见到她的就是宝安,宝安甚至敏锐的觉察到,她也不寻找那些‘奇珍异宝’了,而是转头盯着自己。
“怎么了吗?”她好像是怀疑错了人,竟然把早些时间她和自己谈论的宗庙问题当做引自己哭泣的凶手。“其实,你不用担心的~家谱这种东西从存在开始就注定会被废弃,之所以不废,只是因为现在还有些榆木脑壳他没开花~”
“你哭的我都有点心疼了……”
宝安疼到心一抽一抽的疼,她也不知晓这究竟是个什么摸样?想找游医看看?游医还不在场……唯一在场的英真不知去了大佛殿,撞了什么邪,回来泪眼婆娑……
她只能怀疑,难不成是这山野精怪作祟?
话本子里总写,有什么狐精虎怪寄居在没有正神的寺庙中,专靠梦中摆布,要是有不认识的人来这上香火,他们就能赚一大笔。
这下子,英真刚刚去的大佛殿台基恰好就是已经毁坏的庙宇,该不会……宝安猛的一惊,手拉手就把英真向阿育王阁塔上领。
书上说,这种山间精怪最是难缠,一般被它缠上,没有十天半个月别想褪去纠缠。阿育王寺是个旧址,这里漫山遍野的断壁残垣,那就说明这里都是它们的领地。可,唯独……书可是每年都要拿出来晒一晒,除除旧的,就算这整个寺庙都已老旧崩坏。
阿育王阁塔绝对是其中最闪亮的那朵奇葩。
宝安拉着还不明所以的英真就跑,连英真告诉她是被风沙迷了眼球,她也不听。阿育王塔可以算得上是这附近最高的建筑,又怎能不显眼?英真索性接过她的手,在这尘埃中左转右转再左转,再次回首。
阿育王塔就在眼前,塔身破烂,门口还贴着门神,瞅着还挺新。宝安与有荣焉,俨然是一副自己插手了,你才能来这的既视感。
英真无奈笑笑,她借塔下正在裁纸的工人的水杯,接满一瓶盖水,在把正在睁着的眼睛,平行浸倒杯子里,在眼球的旁边莫名就出现一根黑色细线。
她把水倒掉,朝着正在蒙蔽的恩人千恩万谢,最后才悠然转身。
“看到的吗?是眼睫毛贴上去了~”
宝安则是在一旁耍着无赖,用奶声奶气的口吻,戏谑到。
“哦~不,我没看到哦~我只看到了英勇无比的公子——我不远万里的救了你,我的公主~”
她引的英真发笑,更是引得身旁的裁纸工人,黝黑的脸上泛起两道霞光,他思考了一阵,眼看英真同那位漂亮女郎要上楼,慌忙借着裁纸搭话。
“两位,俺……你们是来看这镇魔图的吗?就是那副画了后裔射十日的图……”等到宝安给了他肯定的答案,这位工人才苦着脸,一连说了三个别去。
按照他的逻辑,这幅图是个好图,可那是在它还是破天阁楼顶的壁画时,天天正对着疏勒河,高原的雪水流淌的比谁都要干净。
“但是啊,从我家的老辈讲起,那可真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鲜血与弯刀是契丹人带来的,可他们并没带走,这片土地上……吐蕃人,归义军、甘州回鹘、西夏、元朝……我们整整丢了600年。这幅画600年前,就不知道毁在哪里了?现在,你们就算能上得去,看到的也只是粉本,瞧不到正宗的了……我的姑娘。”
英真总结陈述了下。
“你是说,这个是粉本?”
那个淳朴的工人大汉点了点头。
“没事,我们看的就是粉本啊~”
“不是,不是……”那个工人急的整个头都冒着蒸汽,现在要将头颅上冒出的汗水烧干,宝安依旧不明,索性还有个英真凑到这里瞎比划。
“你是说,之前那个类似壁画形式的就好像一面镜子?镜子照射的是雪水流淌,映出来自然是雪水流淌……可河西巨变600年,那副壁画也碎了,只剩个粉本……它映了600年的血腥搏杀,你们谁也不知这粉本会不会像之前的镜子那样?”
那个男人这才缓慢的点点头,他也很是迷茫。从他的阿达的阿达开始,那600年的时光一分也不少,一分也不多的映在他的身上。他自小喝的是疏勒河水,是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的人养大了,并教会了下一代的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吃饭。
“而且……”工人补充道,“之前,就已经有来这看的商人出事了,听说那商人走南闯北的,厉害着嘞。他先去了大佛殿,转了两圈,拜了一拜,后来就来了这里——这可是我的阿达和我讲的,不可能会出事是骗鬼的哩!”
“要不是,我家从大大起就和这座寺定了契约,我也走……但是,它不害我们,我们也照样给它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这是宝安才听明白工人想要说的。
她皱着眉,“恕我插嘴,”她讲,“你知道,有一种人被老虎吃了后,就会化作伥鬼,接着负责引人让老虎啃食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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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