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清晨一早,主房那边一阵喧闹。

蹲在门板里,向外张望的徐二三无奈地抓抓头,眼前仅有的缝隙被彝族人遮挡的什么都不剩,一片漆黑的他只能转头问向英真。

“你这招有用吗?”

“应该吧……”

坐在柴房中,闲翻小儿书的英真敷衍答到,注意力一点都没被外面琐事吸引,反而隐隐有一种欢喜,还是为了手里的书?徐二三颇为不解,照常理,护崽的母犊怎么可能允许分离?哪怕这种分离是暂时的,是‘母亲’因为外界因素的施压而违和的逢迎?

英真不发一言,依旧看的出奇的认真,徐二三着急的走来走去,总在英真看的认真时哀叹连连,终于还是憋的英真看不下去纸上笔画,抬头问了徐二三一个问题。

“你在急什么?”

徐二三莫名其妙:“老波和宝安大小姐被另地而居,你不关心?刚刚外面来了好多彝人,连那个首领都来了,万一她有什么危险……她叫嚣着做什么落花洞女,结果今儿就有那么多人来探……万一真把她摔到洞里去?姐姐,你不会已经做好一辈子不回去的打算了吧?”

“我着急?”英真莞尔一笑,“现在着急的该是我吗?”

“这提前已经有那么多洞女‘实验’了,一名落花洞女的生死会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县主大人的身体安康~这个部族根本没有掌控落花洞女的用法?就连部族首领都可以简单的用‘落花洞一日游’去安抚自己的妹妹,顺带说服百姓……如果这洞内真的那么美好,首领已经百分百掌握且不会有反噬的话,湘西人会给他?”

徐二三陷入深思,他还没有从这个方向想过。

抽出小儿书,英真接着讲述,“我知你一直好奇什么是‘佐贰’,什么又是‘鸳鸯老叟’……探过云璟事,就当梦中行,我们包括你或许还会见到的‘康安’,都是强明过去的人……过去的风是很凌冽的,会吹散每个人的形魂,现实世界或许会消散的慢一些,可终将湮灭虚无,连一个纸片都不会剩下……”

“你该很清楚,才对……”

她的眼睛很亮,很美,就像是在黑暗的未来中射出了一道光,徐二三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直到干涸的氧气再也经不起肺泡的汲取,濒临缺氧的死亡气息笼罩在徐二三上空,他竟然发觉自己其实是有些欣喜的。

起码,有一瞬,这双眼睛的主人真切的注视着我,她曾试图劝阻着我,她是知道我对她是有情义的。

“四五年前,我作副职,也曾跟随兵卒不定期打扫着山上流匪,在当地有这样一桩事。听说当地的山民贫苦惯了,胆大的便抽丝挖检一桩毒计,他们豢养猛兽在密闭的水池中。如遇有什么富商大贾,趁着月色一股脑绑了,山民要还想做个人,言行逼供出富商所有应得家资后,便送他一刀还了事。可要是连人都不做了,人质投入兽口,待野兽饱腹,拉出尸骨……他们便将骨头于窑中灼烧,最后‘还归于民’……”

“听说糖,尤其是白糖可是紧俏货~当时的那边便是制糖业的翘楚,如同今日的水西,‘车船店脚牙’,果真不外如是……”

英真硬是咬着牙,才能将恨意慢慢抚平,她重新抬头看向窗边那一抹主屋,看了许久,这才将注意力又重新投放在了小儿书中。

“这儿不是云璟,你以为‘阿茹’的信只给了我一人?‘康乐’能在市集给宝安指引,说明他也早就盯上了这里,该头疼的不是我,倒是这里的领头人……”她咳嗽了一下,又蹦出来个名字,“哦,还有‘康乐’兄,‘阿茹’的信当时不止给我一个,想必他也收到了,能那么久不作为……要么他是有谋划着什么绝地天通的大作为,要么……”她沉思了下,有些事情还是不说为好,转而叹了口气,用温和的语气讲到,“不说啦~倒是你要好好想下我说的才是,有些事情,管了,上面的人会转而疑惑你?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那宝安呢?你为什么都不关心县主的安危?她不是叫你英姐姐长,英姐姐短的吗?”

…… ……

“我喜欢这样叫,怎样?英姐姐是我的爱怜,你不知道……瑟瑟寒风里她发着抖站在树下,周身只有一匹老马满身泥泞站在一旁,更是连个带兵刃的利器都没有,却也身板笔直立在一旁,不耽误旁人行走,只等候归人来到……”

宝安的心一想到当年初见英真的情景,感情夹杂着蜜液和糖浆险些要溢了出来,在洗马河畔的初见,就算只是一瞬,就算英真可能都未曾记得,可英姐姐始终是当年的英姐姐,宝安也依旧是当初避开门房,小心翼翼挨着墙根走,生怕被姨娘教训的孩砸。至于别人……宝安轻轻抚上额头,昨夜波金粟的及时营救还是给她的大脑些许镇痛。

东巴从堂前适时插入,他收拾着残剩的生药,身上结实的臂膀一拢一拢的,夹的胸肌分外明显。

该死……宝安捂着头,不能再看了,头头头还是头重要。

“你说说你,我昨夜给你的香囊是让你闻的,你吃它作甚?”

唯一可以进屋的波金粟还依旧拿亵衣的带子系在脸上,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还不敢乱摸,只能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好像一只孤立无援的鹤~

嘶,不行不行,头……头要紧。

既然如此……她捂着头,不管旁人如何说,只是问了一句。

“所谓的‘洞神’是你们除去?还是我叫人来除?”

也不在搭理波金粟的关心,她直直的看向东巴那因为震惊,竟显得有些好笑的眼睛。一看自己所问没人搭理,宝安好脾气的再问了一遍。

“请问,就是要把我坠下去的那个山洞的‘洞神’,你们是要自己做主,就地宰杀,还是让英姐姐或者‘康乐’出手?”

她怕说的不清,忙用手比划了两道,兽皮衬着白皙,在东巴的位置上,只需兽皮再向下让一让,乌黑头发一偏,他立马就能看见宝安瘦小的肩头,微黑的肌肤上嗔出血色。

“波金粟管好你的人!”

“啊……”

双目被遮的鹤只能无助的扇动翅膀,试图以顺从来抵御压迫。宝安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咕噜一声缩进昨晚波金粟给她找的兽皮被中,床脚还散着内芯被吃了一点点的香囊。

“你是听不见吗?我说!这个所谓的‘洞神’,要怎么死!说话!!!”

几句说话,一声比一声音量大,这声音就连柴房的英,徐也隐约能听到,更不必说东巴了,本来胀红的脸气的铁青,原本拿在手里带来的药材也扔了一地,波金粟苦劝不得,只好看着昨夜已经和自己达成初步共识的首领,发脾气摔东西出门。摘下带子的鹤在门口苦叫半天没人搭理,转头,昨夜昏迷半宿的宝安正在一旁吃着烤熟的土豆。

吃的喷香~

“你说说,你这是图啥嘞?”

波金粟不解,他问的宝安一愣,伸长脖子往下噎噎,好不容易噎下去,宝安看着手里的土豆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这样做?因为,他是首领?又或是只有他才会无痛挖‘洞’?”

自然是……

波金粟怔住了,如果说因为他是首领,宝安就不可以对他大呼小叫,那首领之上还有县主一称……如果说只有他才会让‘洞神’心甘情愿的听指挥,宝安只怕也不介意卖个乖,冲过去英姐姐长英姐姐短的,好让那铁血女杀星过来帮忙……

正堂的椅子在阿普离世后,第一次有人上坐。

“那你又为何……承认所谓‘落花洞女’……”

“因为,我也很好奇……”

宝安神神秘秘的向前来,一手拿着烤好的土豆,另一手泥泞难辨,可波金粟就是隐隐约约从她手里看出纸条的摸样。波金粟索性展开,纸条上只画了一个圆,三个正在奔跑的人。

“这是?”

“嘿嘿,我现在不知道,有人塞进土豆堆里的,瞧这……估计晚上就知晓啦~”

…… ……

这次过夜,波金粟实在怕惨了宝安的‘小手段’,索性合衣熟睡,额外再为她备上昔日阿普用的兽皮褥子,也不知这干净的褥子是谁的小谋划。火堆未熄,宝安已进入梦乡,波金粟半梦半醒,忽然听闻吱吱作响的细碎挠墙声。

他叫起宝安,再次细听,顺着响声直到堂前,这是面用于阻隔视线的实心墙,也没有入口可以钻啊……宝,波面面相觑,却听细碎作响的动静在不断加大。

只是,那动静怎么又在身后响了?

宝安裹着兽皮褥子打哈切,丝毫未见身后的一手正伸向她。那只手灵巧的同宝,波二人打了个招呼,分别在二人身上拍了一下,然后捂住了宝安的小嘴巴。

“嘘,是我……阿哥让你下洞,我偏要让你走。拿好行李……柴房那边还有你的两个佣人,一并带走……”

“捏扎莫,你是来杀我们的?”

手一时愣住了,身后的女子身穿黑衣,好像一个死神的摸样,她有些不明所以,直愣愣还想掩盖,搭在肩上的手却被宝安合十握住,然后顶着波金粟委屈的表情,宝安真挚的道。

“你哥哥似乎并不知晓让你去当落花洞女的消息……你是为了诓骗波金粟的血吧,这‘洞神’是湘西来客,说不定花苗血脉也能对其有所感应,所以才骗得来此,就为了赚一个咒语,对吗?”

捏扎莫颤抖的手想要拿回,却始终被宝安死死合十拽住。

“你……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这……不可理喻……”

“你的手里……”宝安用下巴点了点,“右手吧,拿着什么?一般按照你以往的脾气,我的佣人住在哪,黑彝会在意吗?还是首领会在意呢?”

今夜的宝安,神色几乎冷静到了极点。茫茫月光下,彝族女孩还是将背后的右手递到了波金粟面前,令波金粟欣慰的是她手里拿的只是一个已经风干很久的河豚。

“你应该庆幸,我们……哦,包括波金粟,都始终敬畏自然……”女孩子哼了一声,动动有伤疤的右手,有些呆愣的宝安像触电一般,立马就松开了,“这是阿普还健在的时候,给我的最后礼物……”

女孩边走边说,出人预料,她还是将宝波带出了囚笼,阿普的房屋前面并没有任何彝人,月亮在这里几乎光耀般照射着大地。再向西三百步,是阿普的柴房,女孩给她们指了位置,便犹豫着不肯再走一步。宝安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失言,让欧茨捏扎莫疑虑渐生,她还想发誓,用以证明。

波金粟却摆了摆手。

“那地下是‘洞神’的觐见室,若是平时或许可以,可今晚月光普照啊……”

月光光,心慌慌……这是捏扎莫从小时起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起呢?

“我当年也曾莫名其妙选任过落花洞女,也许族中看我还小,又逐渐都被哥哥摆平,这才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葬身兽口,之后我就再也没陪波金粟回去看过……直到听说,本来厌恶至极的老哥,突然和阿普一道,请了它……”

啊,那这……宝安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如果之前自己关于‘洞神’判断无差的话,会吃尸体,能吐出大部分骨头的野兽,应该是鳄鱼一类。作为变温动物,月光下澈,足以唤醒‘洞神’的食欲。

宝安沉默已久,还是将风干的河豚拿在了手里。

“我去,你带着波金粟穿小道下山……别那么看我啦~英姐姐,很厉害的!有些时候可以和鳄鱼一对一哦……我就去看看,看看就好……”

她安抚着捏扎莫,也在安抚着自己的心。

“你们……你们也很厉害啊。这么厉害的人,这个部族……怎么会把英姐姐丢下去呢?她身上有病的,还有徐二三,他肯定一眼就看穿了,然后带着英姐姐,不知道在哪里笑着偷看呢?”

“你说的对……”波金粟叹了口气,抬起手反而推动着宝安向柴房稳步前行,“河豚怕只是让‘洞神’休眠……徐二三可是很厉害的,他当初能在永昌城顶着一脑袋官司还能找个空挡,替我受廷杖……我不信,他能出事……”

“那……那……”

捏扎莫不知该怎么办了,原本她刚刚到这里的时候没有月光的啊!

“找‘康乐’,又或者制造骚动,让他来找你……”宝安离得很远,也不管东巴能不能,会不会听见,大声说着。“‘康乐’一定就在你身边,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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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西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