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皮筋

“醒了?”

文朔睁开眼,又见一张大脸杵在跟前。

也只有在他受伤或者生病的时候,文竞鸣的行为举止才稍微温柔点儿,不再人为制造脸部畸变,说话也不再像是鸡打鸣。

文朔点点头,脑袋刚回正,右边儿一大片白便映入眼帘——固定手臂用的临时支具、包扎大腿用的白色绷带。

“右边简直不能看了。”文竞鸣笑着调侃,“冲线了也不知道控车,什么低级错误都犯,懒得喷。”说完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都不想拿正眼瞧这大外甥。

文朔瞪他舅一眼,伤口还疼着,没什么力气顶嘴,暂且让某人耀武扬威一会儿。

昨天的国内职业大排量摩托车赛中,他冲线后摔了一大跤,没过多久便躺在了这间病房里。

大排量摩托车冲线速度高达180–240km/h,滑行距离长,加上一场比赛下来,靠近终点的那一截直道残留有不少橡胶、机油等杂质,轮胎抓地力被大幅削弱,刹车失控导致了摔车。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冠军近在眼前,兴奋导致警惕放松。

落地瞬间,文朔下意识伸出右手撑地,手掌先接触地面,巨大冲击力沿手臂向上传导,尺骨、桡骨被挤压弯折,直接导致了双骨骨折;冲击力继续向上传导至肘关节、上臂,骨骼受到扭转挤压后出现骨裂。

全身刚性落地,单侧上肢承接了几乎全部的冲击力,一次性造成三处复合骨折,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撕裂式的尖锐疼痛,右手指尖缺血发白,触感也被瞬间切断。

有了右手的缓冲,右腿没伤及骨头,都是些深深浅浅的皮肉伤,相比之下不算严重。

转运途中打了止痛针,可止痛针只能缓解而不能彻底根除疼痛,加上文朔对疼痛很敏感,躺在担架上的时候,放射痛如同一波接一波的海浪将他吞没,意识也混沌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又是骨折又是骨裂的,和赛季下半程是有缘无分了,好在排名和积分已经锁定,能抱一个分站冠军回家,在小周面前翘翘尾巴。

说起来,和小周分别已经快六个月了。

又是六个月。

那晚过后他发了高烧,以至于分别前的几天都是在生病中度过。分别前一天的晚上,他都睡着了,迷迷蒙蒙间肩膀像是被雨打湿了,耳畔飘来一句不甚清晰的话:“我害怕。”

就因为这句话,这六个月以来,他来回飞了不下十趟,每次找的借口都很蹩脚——想吃糟辣椒蛋炒饭了。广东也有很多好吃的,但就馋那一口。

只是有一天他在饭前吃了些零食,只吃了一碗就摸着肚子说吃不下了,周煦东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有没有吃腻?要不要换个花样?

说话的时候却没有抬头,而是看着那碗饭,更像是在问自己。

病房的门重新被打开,文竞鸣接完电话回来了,拿过旁边的杯子给文朔喂了点水,嘱咐:“老实呆着别乱跑,安医生找我,等会儿就回来。”

文朔“嗯嗯”个不停,敷衍糊弄过去,目送他舅的背影出病房。

他舅和小周一样——太高看他。他又不是什么特种兵,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跑。

对于职业或半职业车手而言,保守治疗有畸形愈合的风险,因此赛场上的复合骨折基本上都是采取手术。支具是用来临时固定患肢的,骨折后的急性肿胀期没法儿进行手术,再怎么也得消个几天的肿。

消完肿得手术,手术后还得住院治疗,少说都要花费半个月,文朔拿起手机给周煦东发了两条语音消息,发之前还造作地咳嗽两声、捏了捏嗓子,大概意思是这段时间比赛太紧凑,抽不出时间回贵阳了。

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扣回了床面。

伤的是右侧,左手压根儿不灵活,玩手机也玩儿不过瘾,戳戳点点半天才打俩字儿,还不如躺着看天花板。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收到了回复。

大东:D:好

这段时间,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周煦东。

“回去别吹冷风、别洗冷水澡,少低头久坐。酸胀属于正常现象,温敷一下就能缓解,有不舒服随时联系我。”周煦东嘱咐着,又让小莲帮忙核销一下顾客团购的1元福利,一盒蒸汽眼罩外加一盒养生茶,连同疗程凭证一起打包好。

小莲做事向来细心,周煦东向来放心。等送走客人之后,小莲的目光又落在周煦东左手手腕上,挑了挑眉。

周煦东这几个月一直戴着一根黑色的细皮筋,既非金又非银,橡胶外头缠了层尼龙,却宝贝得紧。

“东哥,你那皮筋都包浆了吧,换一根儿?”小莲故意调侃,说着还真打开抽屉,拿出里头一包没拆封的黑色皮筋,作势要拆。

“不用了,”周煦东摆摆手,“就得是这根才行。”

小莲笑而不语,干脆拆开一根新的自己用。

周煦东用手转了转手上那根皮筋,这是文朔用得最勤的那一根,上头还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每天这么看着它,干活都有劲儿。

皮筋不需要扎头发,它什么都不用做,也不需要有实际的作用,只需要存在,就是巨大的生产力。

有的人也是这样。

为了能把两颗心的物理距离缩小,周煦东这段时间也在想办法,大致考察了重庆开分店的可行性:观音桥、沙坪坝、解放碑等地方盛产牛马,平常下班后或是休息日节假日,客流量都相对可观,前期靠单店盈利积攒口碑、搭建标准化体系,后期再考虑细分项目矩阵、多店布局,或许能够打造出本地小品牌。

但重庆毕竟是个国际化的大都市,理疗行业的竞争相对激烈,以价取胜的不在少数,而“周师推拿正骨”一直以来又是以质取胜,在价格方面完全打不过,需要另辟蹊径。

或者,能不能通过开辟纯线上业务,例如线上私教、标准化课程、养生护理产品分销零售等等,这样就能突破地理限制。

正为这么一档子事儿发愁呢,4号理疗室里头突然传出一声异常的吼叫——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他急忙进去探查,见客人瘫在理疗床上一动不动,新招进来的学徒坐在床边手足无措。

“刚才做什么了?”他问。

“就……就掰了下头复位呀……”学徒投来一个茫然的眼神,起身站到一旁,让出空间给周煦东触诊。

腰部剧痛,双腿放射性麻木,按揉掐捏无知觉,结合刚才学徒操作的点位,周煦东意识到不对,“赶紧送医院!”

等待的间隙,他又问:“店里三令五申,明确禁止学徒独立操作,怎么回事?张姐呢?”

“张姐……她……我……”

学徒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周煦东猜了个七七八八,又将注意力集中在患者身上,进行言语安抚。

周煦东的言谈举止比起学徒要专业很多,加上他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镇静效果,客人冷静下来一些,也不敢乱动了。

温馨小院的地理位置还算不错,周围大大小小的医院不少。救护车闪着灯赶到店门口,转移走患者之后,周煦东把4号理疗室先关了起来。张姐暂时还没联系上,他转头嘱咐小莲两句,带着学徒跟车去了医院。

诊断结果是椎间盘急性脱出,学徒操作过程中扭转发力错误,原本轻度突出的髓核受到挤压彻底脱出,差点儿半身不遂,得亏送医及时。

周煦东也是学医的,心里头大概有个数,知道这次的事儿不小,琢磨着解决方法。

师傅离岗放任学徒独立操作,负主要管理责任;学徒擅自越权、强行正骨,亦有重大过失。可他周煦东就没责任吗?明知道这几天新招了学徒,闲下来竟然在大厅玩儿皮筋,就不知道去4号理疗室看看?

周煦东有点儿头疼,从医院出来、打车回到店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周师推拿正骨”灯火通明。

小店规模不大,也就那么几号员工,一个人知道相当于所有人都知道了,都还没有下班。

周煦东一脸黑线,学徒畏畏缩缩,肖俊杰见两人回来,先起了话头,问怎么回事儿。

周煦东还算冷静,不偏不倚地把白天的情况、处理过程、医生诊断、患者目前的情况等阐述了一遍,听得小莲和另外几位师傅直皱眉头。尤其是张姐和那位小学徒,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看上去心虚得很。

“要么私了要么报调解走保险。”周煦东说,“但我建议走保险。”

“保险免赔10%-30%,差额得我们自己承担,具体赔偿数字……看法院怎么判吧。”

马尾神经损伤能评个十级伤残,检查、住院、手术等费用就不说了,恢复得好就再赔偿卧床那几个月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费用;但若是恢复得不好,那后续还得进行长期的康复治疗,费用上限就不好说了。

周煦东不打算把自己摘出去,张姐和学徒两人家里都不算富裕,假设赔个十万二十万的,走完保险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况且他作为店长,的确没尽好监管的责任。

至于学徒还要不要、还能不能要,他可能还需要再考虑一下。倒不是完全因为学徒做错了事,而是他这店可能负担不起。

“都怪我……周末生意好,又想拿绩效又想顾家里,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下好了,两头都没顾上……”张姐数落着自己的不是,虔诚的忏悔未能削弱顽固的愧疚,声音逐渐颤抖起来,面颊深深浅浅的河道一下就到了丰水期,且有决堤趋势。

张姐的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她就和男方离了婚,对方是个泼皮无赖,黑心包工头拖欠工资似的拖欠抚养费,管生不管养——尽管“生”的环节也几乎没花力气。下有小上还有老,母亲年近七旬且患有基础病,药物和检查都是常规支出项,其他几个弟妹有心无力,责任就落到了张姐一个人头上。

幸运的是她有一门推拿手艺,又遇到了善良的“包工头”,每个月的收入能够覆盖一家人的支出,通常还能有些结余。

这段时间孩子好不容易放暑假了,本想着能轻松一点,结果上周西瓜冷饮食用过量导致了急性肠胃炎,在医院住到昨天才出院。

前脚刚把孩子从医院接回来,后脚老母亲陈年旧疾发作,一个接一个排好了队似的,换做是谁都放心不下。周煦东本想给她安排两天带薪假,奈何赚钱要紧,张师傅为了周末这两天的绩效,也就没接受。

店里出了事故,谁也不好受,周煦东奔波了一天也有点儿疲倦了,吐出口浊气:“张姐,别太自责,你家里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头也有我的责任,钱不会让你一个人赔的。”

张姐先是一愣,接着开始推脱拒绝,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肖俊杰在旁边掺和了几句,大意是还没判下来呢,先把今天晚上的觉睡好,到时候不够就从他工资里扣。张姐一听更愧疚了,又开始连连摆手说不行,自认得到的已经够多,哪有蹬鼻子上脸的道理。

几个回合下来又消耗了半个钟头,周煦东实在不想浪费时间了,一锤定音:“到时候看患者治疗情况和调解结果,数额不多你和学徒自己扛,数额太多我和俊杰帮你们分担一些。”

小莲和赵师傅也疯狂举手:“还有我!”

周游:“汪汪汪!”

……好吧,店里的几号员工在责任感这块儿没得说。

“行了,大家早点休息吧,下班最晚的一回了。”周煦东招呼着把员工们打发走,又摸了个三文鱼罐头打开给周游,周游一边吃一边提供狗头供他爹抚摸,以平复乱麻似的心情。

等周游吃完了,周煦东的情绪也稍微好点儿了,顺手把空罐头抛进了垃圾桶,带着它上楼。

楼道明亮许多,墙皮还是掉渣。花格窗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亮不过楼道灯了,但上楼的时候若是不小心碰到墙面,一准儿又局部降雪。

走到二楼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左手一抬拍开了房间顶灯。

彼时夜深人静,腕上的尼龙皮筋便喧闹起来,一下又一下地亲吻那块尺骨茎突,嘴里嚷嚷着:快看我呀!快玩我呀!

令他无端想到一个风风火火吵吵嚷嚷的人。

可是那个人总是不在身边,在身边的时候连“我爱你”三个字都要斟酌半天。

但只要看到,只要想起,就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一团乱麻陡地理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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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吻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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