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指骨

昨晚阖家欢乐,一桌子碗今天才被丢进洗碗机,一家子人都懒得往厨房跑,干脆起了个锅涮菜吃。

西南F4多少沾点辣,周煦东从小吃到大,也就没分什么清汤红汤了。红彤彤的一锅,满当当的一桌,无论荤素往汤里一拨,吃饱喝足碗筷一搁,两步走到沙发一窝,两个字:惬意。

文冬青今天喝酒相对收敛一些了,昨儿那是太高兴贪了杯,天天海量身体也受不住。

周煦东正收拾残局,没吃完的菜合并同类项放进冰箱,沾了油的碗碟重在一起端进厨房,桌子擦得干净锃亮,拿着抹布再次进了厨房。

文朔正发饭晕呢,被他舅一戳:“不懂事儿?”

“啊?”眼神是清澈迷茫,压根儿没听懂。

“小周,别忙活了,碗放水槽里就行,等会儿我来收拾。”文滟洲招呼着,又冲沙发上的文朔使了个眼色,仿佛也在说:不懂事儿?

“哦。”反复敲打下,文朔终于清醒两分,撑着膝盖起身,走进了厨房,“小周,别忙活了,碗放水槽里就行,等会儿我妈来收拾。”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文滟洲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我是磁器口买麻花送的吗……”文朔捂着脑袋一脸幽怨,见周煦东正憋着笑刮碗里的残渣,刮完放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再一个一个放进洗碗机,选择了“强力洗”模式。

“好了吗小周。”为了不影响周煦东干活,他干脆退后几步,靠在门框上,眼看就要睡着了。

“马上。”周煦东把灶台和水槽打扫干净,抹布投洗两遍,拧干后挂上,扯了张厨房纸擦干净手,领着文朔出去。

客厅里头已经没人了,文家的作风一向松弛,困了累了就歇着——当然,不困不累也能歇着。

小洋楼一共三层,一楼的几个房间被文滟洲改成了家庭娱乐室,机麻房、ktv包厢、练琴室、舞蹈室等应有尽有,卧室都在二楼。

长辈们不在,周煦东就要放肆一些了,直接考拉抱起文朔,踩着楼梯往上走。贵阳的温馨小院楼梯狭窄,为了避免磕着碰着,两人便经常这样抱,都已经习惯了。

等把人放在床上,他倾身压上去,鼻尖对鼻尖蹭了蹭,语调软和地征求意见:“小朔,我们今晚回酒店住吧,明天白天再回来,好不好?”

“这儿住着不舒服吗?”问是下意识之举,不出两秒文朔便看出些端倪,目光狡黠,歪着头道:“还是说,周师傅想……”

突然被捂住嘴。

刚松开:“想干我就直说呗……”

突然又被捂住嘴。

好不容易又松开:“又不是不给你干……”

捂嘴。

松开:“我自己动也行啊……”

周煦东无奈得很,干脆俯身亲他,把这张碎嘴彻底堵上。

文朔呈“大”字排开,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大领导的姿态又上了身,抬手挠挠周煦东的下巴,逗周游似的戏谑道:“怎么不叫我了?”

“叫你?”

“昨晚。”

“哦。”他清了清嗓子,叫了声“老公”。

周煦东的酒品很好,喝醉了不会撒酒疯,却也同清醒的时候有些区别。况且有的话、有的称呼在醉酒时说出来是可以被接受的,若是清醒时再一口一个“老公”,一口一个“结婚”,怕是真要叫人脸红了。

周煦东叫得认真,这回换做文朔傻笑,脑袋一偏,不敢对视了。

周煦东又掰正他的脸,把昨晚那些个称呼挨个儿叫了一遍。文朔实在招架不住,抓过一旁的枕头,鸵鸟似的把脑袋埋起来,瓮声瓮气道:“小周,我困了,想睡会儿。”

得,又开始装聋。

周煦东刚把枕头掀开一个缝儿,文朔就立刻把眼睛闭上,一下子用力过猛,眼周都出了褶子。

“我给你唱摇篮曲,想听什么?”周煦东问,“猫王已经学了十几首了,你别点太冷门的,我应该都会。”

文朔剑走偏锋,来了句:“我想听《泪桥》。”

周煦东心里美,应了句“好”,把人圈到怀里,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G大调慢板中速,人声音域很窄,没有大跳也没有高音,起伏平缓得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情感压抑又克制。

去年夏天,他的确一忍再忍——除了必要的理疗动作,尽量不产生额外肢体接触,在文朔靠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忍住不把他搂紧,在文朔凑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忍住不吻上去……以至于很多时候他的表情都有些难看——忍得太难受了。

上个月文朔来贵阳找他的时候,呼哧呼哧一碗面下肚,也唱了这首歌。

耳边嘈杂全无,心里最迫切的想法是占有。

压抑了六个月甚至更久的**喷薄而出,想一把将人搂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亲吻,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后来也的确这么做了,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今,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就躺在枕边,一颗心终于降落地面,安稳又踏实。

等文朔睡得沉了,他俯身,于他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狂风大作那日,文朔躺在他的大腿上睡觉,还把他的手压在胸口,他就想这么做;在大厅一起看电影,散场后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就想这么做;在黔灵山公园门口,他们手拉着手往前走,他就想这么做……

终于是他的了。他可以随便摸、随便抱、随便亲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端详着文朔的身体,忽然理解周盛泽了,只希望面前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属于自己——柔软的发丝、含泪的双眸、睡觉时翕动的黑而密的睫毛、鼻梁的小驼峰、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的嘴、害羞或喝酒时会泛红的皮肤、承载着荣耀与伤痕的膝盖、颀长的跟腱……

想把他捆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文朔醒过来,见周煦东正看着他。

又是那种想吃人的眼神。

“东哥。”他被盯得有点儿发怵,“小周”也不敢叫了,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去碰周煦东的脸,“你怎么了?”

“没。”周煦东神色恢复如常,扣住他的手,又说:“亲我一下吧。”

文朔乖乖地勾住周煦东的脖子献吻,绵长而温柔的一个吻。

亲到后面,周煦东轻轻咬了咬文朔的嘴唇和下巴,拍拍他的背,示意他从床上起来,准备回酒店了。

文朔点点头,窸窸窣窣地换好衣服穿好鞋,和三位老文打了个招呼,跟着小周走了。

文冬青正抱着把吉他摆弄,文滟洲临时有些公事要处理,全场就文竞鸣相对闲一点,把两人送到大门口,看周煦东的眼神有点儿复杂。

往常和自己最亲的大外甥就这么被拐跑了,自然需要花点时间才想得通。

冬天日落早,五点多六点的样子,天色就慢慢沉了下来。中午那顿火锅吃得比较晚,到现在都还有五六分饱,两人也就没急着吃饭,准备沿着滨江路走走停停,赏赏夜景。

南方的湿冷是魔法攻击,寒冬腊月没心情牵手,文朔的两只手都揣羽绒服的侧兜里,脸颊和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周煦东抬手把他背后的帽子掀到了他头上,又靠近了些,将他的左手揣到了自己兜里,这样就能牵着了。

文朔偏过头,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在调侃:这么一会儿就忍不住啦?

周煦东不理他,自顾自地描摹那只手的指骨,当作是一块美玉来回盘点,半晌后道:“指甲没剪均匀,无名指的长了点。”

文朔一愣,旋即“哦”了一声。

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浪漫情话呢……

周煦东从短促的一个字里听出几分失落,又从远节指骨摸到近节指骨,于无名指的末端处稍作停留,非和这根指头过不去了,“指骨修长,适合戴戒指。”

结果这次连“哦”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哎呀!”

文朔被烫着似的陡地抽回手,装模作样地甩了甩,嘟囔着:“怎么抽筋儿了……”

周煦东笑着看他演戏,也没拆穿,其实自己心里头也晓得,目前这个阶段求婚不太现实。

尽管他其实很想。

老婆本没了,说好的新家付诸东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兑现承诺。

他明明从来都习惯先到的,怎么总是让文朔等他太久。他还没敢和文朔讲。

往前走了一小截,两人没说几句话,文朔也揣着满腔心事,不知道该不该吐露。

他舅让他过完年开始复训,小场地看不上,少说也得是国际认证的大赛道。而国际大赛道基本上都在东南沿海一带,意味着又要面临异地的问题了。

他本打算分开的前一天再说,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应该掺杂分别的焦虑和痛苦,可是他再也无法一个人承受了,一起分担或许会好很多。

出乎他意料的是,周煦东没有像上次在高铁站那样安慰他、陪着他,而是一脸不解,似乎还有几分埋怨。

“小周?”文朔试探般地唤了一句,主动去牵周煦东的手。

周煦东没像他刚才那样抽离开,而是任由牵着,却不回应,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剥了骨的提线木偶。

“东哥。”文朔又晃晃他的胳膊,意思是“理理我嘛”。

滨江路上人来人往,大冬天的也有人坐两江游船,方才遇到一大波人下去,现在又碰见一大波人上来,文朔被迫松了手,为大流让路。

等人流峰值过去,文朔又重新贴到周煦东身边,时不时蹭一下却不说话,像是周游上了身。

周煦东也不说话,一场心照不宣的沉默昭示一个悬而未决的议题——以后怎么办?

半路对彼此心动,冷却了六个月,一见面就复燃,情侣该做的大全套一个也没落下,如今现实的议题回归,再不能感情用事了。

一年到头的摩托车比赛那么多、训练也那么多,还都在千里之外,见面时间屈指可数。

难道真要做一对牵牛织女,一年一度鹊桥相会吗?

文朔心里憋着一股气,隔了许久未开口,一开口先呼出一股白雾:“珠海和贵阳不远,飞机一个多小时。”

周煦东“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在外头走久了冷,寒气浸骨,由外而内都能吹个透,文朔把手往周煦东口袋里伸,提议回酒店歇着。

周煦东未置可否,却是在往酒店的方向走,看样子是同意了。

到了酒店,文朔帮着周煦东脱下外套、挂好,接着拉上窗帘,脱衣服,进浴室。

十多分钟后他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冒着腾腾热气,发梢也湿漉漉的,往下淌着水。周煦东抓过一次性毛巾为他擦了擦,插上吹风机的插头,说是要帮他吹。

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吹风机嗡嗡地响着,文朔伸手去拉面前的拉链,剥下两层布料,脑袋就要凑上去。

“做什么?”周煦东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提,迫使他仰起头。

“做/爱啊。”文朔理直气壮。

不然还能做什么。

周煦东摁着不让,吹完头,他便进了浴室,出来时看见文朔正在自己做准备。

“不做。”他说,“没兴致。”

文朔才不管那么多,自己过去坐下了。

今天从起床到现在也就吃了一顿火锅,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可他丝毫不知倦怠,勤恳得很。刚洗过的、蓬松的头发很快就又被汗水糊在脸颊和脖颈。

周煦东身体微微后倾,双手撑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文朔没见过周煦东这么冷漠的模样,即便是去年夏天初识,脸上总还挂着一抹职业假笑。

二人姿态高下立见,他自尊心碎了一地,没过多久就落了泪。

面前的人终于有所触动,伸手托住他的脊背,使劲往怀里一带,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

安全感再次回归,眼泪非但没止住,反而越涌越多,两片肩胛骨止不住地颤抖,小蝴蝶就要振翅飞翔了似的。

方才的一刻钟里,他的情绪都相对低沉,直到现在还软得一塌糊涂,全然没有欢/爱的喜悦。

周煦东抱着他站起来,感觉他不太能挂得住,又放回床上,并接管了主动权,借由亲密发泄不安和焦虑——

“我只是有点儿担心。毕竟在我之前,你对别人动过心。”

“是不是因为我刚好答应了你,你才和我在一起?要是之后再有别的人喜欢你呢,你怎么办?”

“小朔,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你还年轻着呢……”

……

文朔有点儿后悔,就算要拒绝,也不应该用“年轻”这个借口,明知道自己和周煦东差了那么多岁,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周煦东有年龄方面的焦虑啊……

脑子像是一团打了结的毛线,乱糟糟的。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和安抚,像给周游梳毛那样,梳梳它爹的毛。只不过给周游梳毛只用得上手,给它爹梳毛需要动用全身——该伸手就伸手,该低头就低头,该抬腿就抬腿,该怎么叫就怎么叫,该怎么哄就怎么哄……

从正面的时候,周煦东喜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托着他的屁股;从侧面的时候,周煦东喜欢摆/弄他软趴趴的手臂——通常是左手,抚/摸曲着的那条腿;从后面的时候,周煦东喜欢把他摆成“猫牛式”里头的“猫”,双手撑在他的肩胛骨上,时而又移动到腰侧,即将到达时狠狠往下一压,啃吻他的脖子……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喜欢听他放肆的吟/叫,十分享受自己“始作俑者”的角色。

尽管相对被动,文朔的体力消耗还是不小,意识逐渐混沌,随时都能厥过去。

中途周煦东披上睡衣去门口拿了个外卖,从袋子里头拿出两个纸盒子和两瓶瓶装的饮料,拆开纸盒后取出一小瓶口服液,插上吸管后递了过来。

文朔张开嘴,感觉就连吮吸的力气也快没有了。神奇的是口服液一下肚,没过多久体力就恢复了一些。

翻来又覆去,半梦半醒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煦东想干/死他。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再后来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渐渐溺毙于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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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吻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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