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十天的院,穿衣洗澡吃饭上厕所基本上仰赖护工,文朔感觉自己特像一个七病八倒的老大爷,风烛残年命不久矣了。
如果再见不到周煦东,的确命不久矣了。
术后坐不了飞机,大爷便买了上午九点的高铁,得坐五个半小时才能到贵阳。他没什么要带的——他这身体状况想带什么也带不了,于是带着一胳膊的伤痛出发了,妄想在到达的时候得到比受伤面积多出一点的怜爱,以便能够缓解疼痛。
可是在车上的时候他又忐忑,上次只是虚惊一场,周煦东就在他的肩膀——刚好也是右肩,咬了一口,还见了血。这次伤得这么严重,又该如何是好?
不过很快他又不担心了,因为右边儿裹得跟粽子一样,就算是蚊子落脚都找不到下口的地儿。
但是左边没有欸……
……不然还是担心一下吧。
文朔买的是商务座,空间大,方便他能半躺着、时不时再起来活动活动,以缓解伤口压力,否则到达的时候肿成猪蹄,得到的恐怕就是比受伤面积多出一点的八角桂皮小茴香了。
车窗外稻田与村落渐次掠过,穿越一截又一截的隧道后,密集的石山变为开阔的谷地,贵阳就在前方了。文朔忽然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明明前几回都没有的,不知道是不是受伤后心虚的缘故。
珠海到贵阳的直达高铁都停在贵阳东,离市区远着呢,打车到温馨小院得二十来分钟。文朔行动不太方便,下了车不敢去人潮里头挤,只能自个儿梭边走,慢吞吞地出站上车,又是一阵耽误。
出租车停在温馨小院门口已将近下午四点,打开手机前置检查仪容仪表,非常阳光帅气!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今天是周一,店休,还可以放心大胆地喊——
“周师傅!”
一楼的门是锁着的。文朔又噔噔噔上了二楼。
怎么也是锁的?
“周师傅……”文朔嘴里头喃喃,怎么找不着东了呢……
伤口隐隐作痛,他有点儿郁闷,嘟囔个嘴准备往外头走。
一焦虑就想啃指甲,右手还挂在胸前,只能啃啃左手。
周一店休,周师傅的确有理由不在店里,万一他的手机钢化膜又该换了呢?
啃着啃着,前方转角处传来狗叫,文朔激动地循声而望,见周煦东正骑着周骏,踏板处的儿童座椅上坐着周游。
周游也认出他来了,车还没完全停稳就跳了下来,毛茸茸白生生的一团,就要往他身上扑。
“周游!”周煦东呵斥一句,周骏都没彻底停好就去抓周游,“周游!过来!”
周游被提住命运的后脖颈,终究没能扑到文朔身上,它爹实在是太护食儿。
周煦东教训完周游,又看向文朔,表情很复杂。
“周师……煦东。我等会儿和你解释,行吗?”文朔捻了捻手指上的口水,求饶般盯着周煦东,“行吗?”
“先进来吧。”周煦东说。
文朔应了一声,亦步亦趋跟上,奈何对方实在走得太快,而他腿上还有些较深的刮擦伤没有完全愈合,走起路来慢得很。
周煦东打开一楼的门,又折返来到文朔左侧,小心翼翼地将他拦腰抱起,收拢的手指都不敢太用力,当做是抱起一颗甜蜜易碎的果冻。
抱回大厅后又慢慢放在沙发上,全程眉头紧锁,能夹死一只蚊子。
八字锁骨固定带、上肢支具、三角吊带,一看就是骨折了,还不止一处。
果冻打算以柔克刚,一弹一弹的,蹦出一颗一颗果粒:“小周,我拿了国内一个职业赛的珠海分站冠军,厉不厉害?”
周煦东不吃果冻这一套:“小朔,我网恋了个男朋友,八百年才见一次,一见面胳膊就打着支架,厉不厉害?”
“……”
文朔吃瘪,又听见周煦东问:“腿也伤了?”
他坦白从宽:“腿是擦伤,没伤到骨头。”
周煦东“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又问:“你知道我上大学那会儿的QQ昵称是什么吗?”
文朔一脸好奇:“是什么?”
周煦东用脚尖碰了碰他没受伤的那条腿,力度不轻不重,却很有存在感:“猛踢瘸子那条好腿。”
“……”
上回没受伤所以直接抱着啃,这回真受伤了啃不了,但那张嘴也没闲着,输出十分强劲。有点儿像植物大战僵尸里头的豌豆射手——不,机枪射手,一顿连珠炮崩脸上,还得笑脸相迎。
文朔十分乖巧:“……我错了。”
周煦东摇头:“追逐梦想,你没有错。”
文朔狠狠点头:“抛夫弃子,大错特错!”
声音还特别洪亮,大公鸡上身了似的。
点完眼前一黑,差点儿又栽沙发上。栽的时候还知道往左边儿栽,不能压到右边手臂。
周煦东及时扶住他,一直以来都没搞懂这身体素质是怎么上赛道的,不禁怀疑摩托车职业赛的水分。
“九点就坐上车了,我……”话还没说完,肚子先“咕”了一声。
文朔的肚子里或许有一个和周游一样懂事的小宠物,每次主人一饿,它就叫唤一声,为其代言。
冰山终于出现裂缝,周煦东眉头舒缓了点,很自觉地往厨房去了。
文朔坐在沙发上等,手机玩儿不尽兴,干脆研究起茶几上的小玩意儿。一会儿拿着玻璃杯转动,一会儿又拿着订书机摆弄,甚至想在自己右边胳膊的支架和纱布上钉两颗,走一个朋克风。
订书针还没落下去,又瞅见一支白板笔。
反正也没事儿做,不如练练字咯?
他用牙齿咬着笔帽,左手拿着笔,还没想好写什么呢,就在右边胳膊上洇开一团墨。
“卧槽,水也太多了!”
厨房里的周煦东:“……”
“不过没事儿,刚好可以改成一颗爱心。”文朔嘀咕着,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撇,勾画出一个爱心的形状,然后开始写字。
这几天在医院卧床,很无聊,他就会练练字,不用纸,就在自己的石膏上边儿练;也不练多了,就练那三个。
等到一碗面出现在面前的茶几上时,那块石膏上已经写满了“周煦东”。
温暖的“煦”。
其他字写不好没关系,但是这三个字不行。
“吃。”当事人波澜不惊地扫了一眼,言简意赅地给出一道指令。
文朔丢了笔,举头望周煦东,低头看石膏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煦东挨着在沙发上坐下,挑起一筷子面喂到他嘴边,“吃。”
文朔伸嘴去接,却略过那口面,一口亲在了周煦东手背,笑眯眯道:“爱你。”
“带主语。”由于此人有过前科,周煦东先把面收回了碗里,郑重其事道:“带主语再说一遍。”
“我……爱你。”
“连在一块儿。”
“我爱……你。”
“……”
就一句“我爱你”,能说得拉丝儿了。
“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说这句话都会害羞……”文朔左手戳戳周煦东的手背,“你别生气嘛,而且我们这段时间没怎么见面,害羞的程度就更深了。”
“那你自己吃。”周煦东把碗搁在茶几上,很伤心的样子,“说一句‘我爱你’对你来说比登天还难。”
求婚不同意还情有可原,为什么一句爱人之间最简单的、最常说的“我爱你”都不愿意说呢?是不够爱,还是这句话应该对更重要的人说?周煦东后槽牙都咬抽筋了也想不通,恨不能欺负病号,否则定将其生吞活剥。
“而且我觉得行动更可靠呀,”病号又补充,“你别看我说了什么,你看我做了什么嘛。”
……沉默。
二人僵持不下,茶几上那碗面冒着腾腾热气,边上还卧了个形状完美的煎蛋,文朔知道背面肯定也是金灿灿的,因为周煦东做饭的技术很好。
肚子还饿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干脆用左手拿着筷子挑面,手指不灵活便伸长了脖子去够,总算吃到两口。
周煦东看不下去,端起碗喂他。结果一口面挑起来,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怎么的,尚未喂到嘴里,眼泪簌地掉下来了。
文朔吸了下鼻涕,说:“周煦东,我爱你。”
周煦东怔楞住,手上动作也停滞了。
为什么,要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