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文朔被一句洪亮高昂的“大外甥”吵醒,鸡打鸣似的,掀起眼皮一看,他舅的大脸就杵在面前。
距离近得面颊都有些畸变,眉毛睫毛根根分明,皮肤纹理清晰可见,完全看不见背后的天花板,恐怖谷效应都要犯了,是个人都会被吓一大跳。可文朔早习惯了,波澜不惊地闭上了眼。
“大外甥!”文竞鸣不死心,又捏着拇指和食指去掀文朔的眼皮,掀开之后却只见布满血丝的眼白。疑惑之际,两颗眼珠突然冒出来,直勾勾地将他盯住。
“卧槽!”文竞鸣见鬼似的往后逃窜一米多远,见这鬼慢悠悠地掀开被子,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慢悠悠地抬起手臂揉揉眼睛……接着开始放声大笑。
“兔崽子。”文竞鸣笑骂,又坐回床边。
文朔扯着领子将睡衣脱掉,拿过一旁的卫衣往身上套。文竞鸣手欠,揪了揪腹肌,讶然道:“怎么感觉薄了?上哪儿浪去了,腹肌都浪掉了。”
文朔神秘一笑,扯了扯卫衣下摆,挪到床边找拖鞋,“去河里游了一圈。”
文竞鸣“哦”了一声,权当他这大外甥爱运动,为开年之后的比赛做准备呢,走了两步才猛地想起这是冬天——
冬泳更锻炼人。不错。
除夕的中午一切从简,三菜一汤,随便垫吧两口为晚上做准备,文朔洗干净手,发碗发筷子,动筷之前拍了张照片发给周煦东,附文:吃饭了宝宝
末了又加一句:不喜欢吃鱼就不吃
那头几乎是秒回,也给他发了张图片,不过是一张自拍,只露了小半张脸,正拴着格子围裙拿着锅铲,看样子还在忙活。
文朔左胸口又有点儿酸唧唧的了,昨天两人通话到凌晨,他在高铁上哭累了补了会儿觉,周煦东不让他边充电边玩手机,他回家便先给手机充满电,而后才将视频拨过去,结果半途而废先睡了。方才拿起一看,五小时二十分钟整——浪漫是浪漫,就是有点儿费男朋友。
他倒是睡饱了,而他的宝贝男朋友估计没睡几个小时,上午起床就回家了,一阵忙活到现在。
文朔夹了块鱼放进嘴里,感觉都没以前那么好吃了,倒是有点儿想喝黄瓜冰浆。
这厢文滟洲和文竞鸣相谈正欢,聊聊融资、兼并收购、赞助、赛季排名什么的,都和公司或车队相关,期间文冬青偶听出些端倪,提点二三。
文冬青便是文滟洲和文竞鸣的亲妈,文朔亲外婆,年近古稀仍生龙活虎精神矍铄,独自居住在城市近郊的一处小洋楼里,没事儿和邻居小姐妹们打打牌唱唱歌,远离城市喧嚣,免受儿孙叨扰。
只不过逢年过节躲不过就是了。
文朔辈分最小,插不上话便埋头苦吃,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在几位长辈眼皮子底下偷摸着恋个爱。
“小朔最近忙啥子呢?”文冬青耳根清净不下来,打不过便加入,另起话头,“上回见还是中秋,那次你兴致不太高,今天好像还可以,一直盯到手机笑。”
“没。”文朔回完消息便息了屏,嘴角迟迟放不下来,明晃晃地漏出马脚。
“说是忙着在河里游,”文竞鸣不疾不徐地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前又添油加醋:“依我看,这河呀,单名一个‘爱’字。”
爱河。
文滟洲见怪不怪,他这儿子有过先例,却都是单相思,默默付出不求回报,这次估计也大差不差。她都准备好过段时间安慰儿子受伤的心灵了,结果文朔跟着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笑眯眯地坦白:“妈,舅,外婆,我谈恋……”
说到“爱”字的时候突然失了声,他赶紧咳咳两句,补充道:“爱了。”
昨天含了一路的含片,今早起来怎么也不见好……
文冬青见过大风大浪,小情小爱算不得什么,倒是文滟洲和文竞鸣又惊又喜,期盼着文朔的下文。
“又高又帅,对我还很好,喏,”毕竟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在长辈面前难免脸红,文朔扭捏地指了指茶几上那一大袋子零食,又扭捏地蜷起手指头收回,挠了挠下巴,“昨晚上我提回来的,咳咳,这一兜子,咳,就是他给我买的,都是我,咳咳,喜欢吃的。”
“一包零食就把你收买了?”文竞鸣扶额,心说从小到大你舅给你买了这么多零食也没见你有多感动。
“不止不止,反正有很多。”文朔列举了好些琐事,但他和周煦东的相处时间的确是太有限,搜肠刮肚也没能刮出几两,倒是被他舅看了笑话。
文滟洲见儿子嗓子哑成这样,让他少说两句,吃完饭喝点抗病毒冲剂或者止咳糖浆。
文朔点点头,答应得好却不照做,继续介绍他的完美对象:“他是个理疗师,贵阳人,在贵阳有一家小店,经营得非常好,咳,就和安医生一样的。他这段时间,经常给我做理疗,嗯咳,我身上那些旧伤都好多了,现在都不疼了。”文朔来了脾气,白眼都要翻去外太空了,“切,反正我以后也有,咳咳!我的专属理疗师了。”
“反正我以后也有,咳咳!我的专属理疗师了~”文竞鸣模仿着他大外甥的语气,连咳嗽都不放过,端起酒杯呷了一口,也白了一眼,“说得好像安医生没给你理过疗似的,小白眼狼。”
文冬青乐呵呵地嚼着菜,她一直挺喜欢看这对舅甥拌嘴,大过年的就得来上几场,比春晚有趣多了。
文滟洲随口问了几句,不怎么干涉,年轻人嘛,恋爱受伤、摔倒爬起有助于长大。
吃过饭,文竞鸣把文朔叫到房间,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塑封袋递过去,说是给他的新年礼物。
文朔接过一看,一套A星的连体骑行服。
他却问:“就这?”
文竞鸣反问:“还不满意?”
“这可是新年诶,”文朔瞪圆了眼睛,“好舅舅都会直接,送大外甥一辆车的,我一直觉得,咳咳!有款超跑不错,不算特别贵,但胜在一个礼轻情意重嘛……哎!”
文竞鸣懒得听他废话,一把夺走那套骑行服,丢回了行李箱。
箱子锁上之际,大外甥又巴巴凑上来:“好舅舅我错了……”
“一套A星一万多,你来句‘就这’,一包零食一百多,你来句‘他对我可好了’。”文竞鸣攥着不给他,心想这小东西真吃里扒外,话里话外都酸唧唧:“他是对你可好了,但你对你舅是不是有点儿太坏了?”
“舅,好大舅……”文朔死乞白赖地缠着,又是哄又是抱的,就差往他舅脸上吧唧两口了。
文竞鸣被文朔摇来晃去,脑袋有点儿晕的同时嘴角也勾起来,手指一下就软了,那套骑行服一下就被夺了去。
文朔抱着骑行服闪到一边,小猫小狗似的护食儿,美滋滋地开始拆包装。塑胶不好撕,他刚要上牙,他舅又拋了个工具过来。
“谢舅隆恩!”文朔一把抓住,定睛一看,这他妈哪儿是拆封工具,分明是一把车钥匙!
蓝天白云的圆形logo,只可惜钥匙整体是刀锋形而非水滴形,也就是说,这把钥匙对应的是一台四轮跑车而非两轮摩托车。
心情如过山车一般起起落落,又听见他舅说:“现在好多地方都禁摩,还上不了高速,有一辆四轮方便。”
也行吧。
“4系,开着玩玩,之后接手公司了,自己赚钱换更好的。”文竞鸣上前一把扯开塑封袋,拿出里头的骑行服递给文朔,“试试。”
文朔点点头,开始窸窸窣窣地换,他打小就和舅舅亲,洗澡换衣服的时候都不怎么避着,往往赤诚坦荡相见。骑行服不太好上身,里头往往要穿打底,就更没必要避着了,文竞鸣还能帮他拾掇拾掇。
骑行服的尺码正正合适,整体剪裁利落、贴合身体,白色铺底,黑色拼接,红色线条间缀,胸前一颗流星划过,力量感和速度感十足。
骑行服一上身,胸腔里头那股子热血又开始往脑门上冲了。文朔感激涕零,冲上去给他舅来了数十个香吻,一边亲一边“好大舅”地喊,末了来了句:“我感觉我好像坠入爱河了。”
“有病。”文竞鸣笑着推开他,“过完年跟我走。”
“啊?”
“赛不比了?”
“可我这半年都没怎么练车了。”
“我帮你复训,”文竞鸣搂过大外甥的肩头,“相信自己的肌肉记忆。”
文朔猛咳两声,拍开那只手:“是相信你的**强权吧!”
文竞鸣眉开眼笑,起身伸了个懒腰,打发大外甥出去慢慢乐呵,他要睡会儿午觉,等会儿还得起来帮厨。
文朔乖乖地应,把包装垃圾揉吧揉吧捏着出去了,回房间之后对着等身镜转来转去地照,心想自己可真帅呀。
自己觉得帅还不够,又拿起手机对镜自拍了两张,发给小周。
于是不出五分钟,周煦东的锁屏又更新了。
他盯着文朔比耶的左手,总觉得有点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