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热闹非凡,电视里头有联欢晚会,窗户外头有烟花爆竹,文家三世同堂,在沙发上嗑着瓜子、剥着砂糖橘,欢声笑语不断。
文朔一会儿盯电视一会儿盯手机,好不忙碌,到了后头干脆缩到边上,和周煦东打起了视频。
也就聊了十来分钟,周煦东就被周父叫走了,被迫恢复文字沟通。
文朔又瘫回沙发,心里头默默安慰自己,除夕已经过去了,再忍两天就能见到真人了。
实在不行就睡觉,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眼睛再闭再睁又一天就过去了。
好不容易捱到初三,早上六点就起了床,开始拾掇自己,胸膛小鹿乱撞,阵仗堪比结婚。
坐立难安地等了半天,吃过午饭,他又在微信上问周煦东买了几点的票,他开车去接他。
想了想又撤回,觉得开车太张扬太嘚瑟,但又转念一想,他的不就是周煦东的么,何来张扬嘚瑟一说?又把原句发过去了。
等到晚上**点,周煦东回复他,说买的明天下午的票,大概五点左右能到。
文朔瞬间就蔫儿了,他今天一天都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一天下来未见复关,只得躲在小花被里头泣涕涟涟。
过了一会儿,周煦东又发来两条消息,文朔一一回复,一来一回聊到凌晨两点,可以睡觉了。
睡一觉,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
一觉醒来,就能见到周煦东了。
文朔睡前还特意吃了颗褪黑素,可是没用,早上八点过就醒了,死活都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既见复关,载笑载言”的画面,想着想着果真笑了起来,觉得不好意思了还抿抿嘴搓搓脸,娇俏的小媳妇似的。
文朔选了个中高档的江景民宿,一口气订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准备白天带周煦东在重庆逛逛,晚上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订好酒店又开始订花,思念泛滥成灾,普通的红玫瑰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干脆订了一大束多巴胺配色的。
他把车停在出站口附近,捧一道彩虹靠在车门,绞尽脑汁地凹着造型。
倏尔,余光瞥见一抹冷褐色,又煞有介事地45度角仰望天空,唯有发丝、衣角和花朵随风轻颤,眼睛数着拍子循着规律眨两下,倒真有几分青春偶像剧的味道。
那抹冷褐色越来越大,如同国画里的一滴浓墨,遇上宣纸后晕染开,将他包裹。
“在等人吗?”
一句话就让偶像剧男主破了功,文朔抿着唇,立刻45度角俯视地面,转过身将花束递了过去:“在等你。”
周煦东单手接过花束,另一只手还揣在大衣口袋里。
都说小别胜新婚,文朔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揪了揪周煦东的大衣衣角,没话找话:“你好像很喜欢这件大衣。”
“嗯,穿上它就像是你在抱我。”周煦东揣在大衣里头的手终于舍得拿出来了,虚握成拳的手在文朔面前摊开。
一块巧克力。
甜言蜜语入耳之后,又是一块能入口的甜蜜,文朔又惊又喜,兴冲冲地拿走巧克力之后抬头去看周煦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这是怎么了?”
周煦东的颧骨至太阳穴附近贴了块纱布,边缘用医用胶布潦草地固定住,嘴角有一块淤青,淤青中间还破了皮,刚结了一层薄红的痂,看上去像是跟人打了架。
“没什么。”周煦东又把手伸进大衣,掏出一瓶ad钙,“还有这个。”
“我不要。”文朔一把推开,盯着对方嘴角那道口子,大过年的基本都在家里,能和谁发生冲突?还这么激烈?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家庭矛盾。
他问:“是叔叔吗?”
“嗯。”周煦东语气很平静,“等会儿和你说。”
文朔刨根问底不依不饶,眼看着就要急出眼泪。他心心念念、分别时间以小时甚至分钟为单位计算的人,好不容易见到了,竟无故多了些伤痕。
周煦东一口一个“没事儿”“别担心”,把文朔往车上推。上了车,他系好安全带,将那束花捧在面前,报了个地方。
“你当我这是黄色法拉利呢,”文朔没好气道,“我已经订好酒店了,我带你去。”
周煦东没答应,执意让文朔开去他报的那个地方,说房间订好了退不了,挺贵的。
文朔没辙,他订的那个民宿未入住前是可以免费取消的,便变更了方向,往周煦东订的那个酒店走,到了才发现也是个江景房。
取了房卡上电梯,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只剩电梯运行的声音,以及手指揉捻玻璃纸的声音,听得人忐忑不安。
到了房间门口,周煦东抱着花不方便,文朔就拿过房卡把门刷开,侧身让周煦东先进去,然后关门、插卡取电。
周煦东进去了却没急着往里走,抱着花站在玄关处问:“还喜欢玫瑰吗?”
文朔还在气头上,避而未答,眉头拧成“川”字形,压在眼皮上。他低吼一句“让开”,接着一把推开周煦东,抬腿往里走,嚣张跋扈得很。
酒店虽不比他订的那家豪华,装潢却也温馨:窗帘纱幔都是米色系,上头拼接着蕾丝和流苏,大床正对落地窗,床侧一把双人吊椅,上头铺了两个绵软的枕头和一块波西米亚风格的毯子,另一侧则是玻璃隔断的浴室,浴缸也是双人的。
近两米的仿真热带绿植缀于床头床尾,枝干茁壮,一叶障目。徐徐拨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霞散如绮的苍穹、天梭穿云的千厮门大桥、奔腾不息的嘉陵江……
以及一大捧烈火流朱的红玫瑰。
大桥在外头,玫瑰在里头。大红色的桥塔黯然失色,隐了身形。
玫瑰快赶上人那么高,双臂打直了也抱不下。
周煦东没敢走近,声音便如同漂浮天外:“迟来的表白礼。”
“你傻啊?”文朔的眼泪说掉就掉,指着玫瑰朝周煦东发小脾气:“我都答应你了,还买这个做什么?!”
“我也答应你了的。”周煦东把手里那束花放在桌上,走过去把人搂住。
文朔呜咽两声,攥着周煦东的衣角,瓮声瓮气地问:“这是999朵吗?”
“是。”
“我不信,我会一朵一朵数的。”
“好。”
“怎么运上来的呀?”
“花艺师来房间做的。”
999朵玫瑰体积庞大、运输困难,这家酒店小而美,房门宽度有限,容纳不了庞然大物通过,只能由花艺师带着玫瑰来房间,现场制作。
周煦东今天一早就到了重庆,三位花艺师做了近八个钟头才做好,他验收完觉得没什么问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又回到高铁站。
如此迂回往复,却也不觉劳顿。
文朔靠在他肩上,又问:“那你的脸?”
“昨天惹我爸生气了,让他打了几下。”见文朔那眼泪不要钱似的越涌越多,周煦东又搂着他哄,“没事儿的小朔,大过年的不兴往医院跑,至少他解气了,我这点皮外伤很好处理的,别担心。”
以往过年,医院如果不安排轮值,周煦东一般都会在家待到初六初七,期间还会相两场亲。今年初三就要往外头跑,周家宝气儿不打一处来,说他要造反,又请出戒尺,没吵吵两句就开打了。周煦东没顶嘴也没反抗,怕周家宝一股气上去了下不来,又进ICU。
周家宝的戒尺有好些块儿,红木、紫檀、黑檀、花梨等应有尽有,上头刻着些《朱子家训》、《弟子规》一类的治家格言。有的木料造价相对高昂,因此落到皮肉上多是紫竹棍子和梅妃竹戒尺,打断了就换,多得是。
从小到大,周煦东其实很少挨他爹的打,除了性格稍微内敛一些,成绩这一块儿没得说,光宗耀祖不成问题。倒是周盛泽,没少因为淘气被请家长——幸运的是他还有个哥。
可半路出家那回,周家宝是怒火中烧,说起了杀心都不为过,拿着根二指粗的紫竹棍子杀到店里,得亏按摩店没什么稀奇玩意儿,砸两下也没事。然而刚指着周煦东的鼻子骂了几句,还没教育完呢,自己先气晕了。
小年那天他带着文朔回去,周家宝其实看出些端倪,但有那几十万的压制,也就没多说什么。
结果大年初二走亲戚,周家宝喝高了便开始胡言乱语,数落周煦东的不是:一会儿说他就在医院呆着多好,既有钱又有面儿,还能帮衬帮衬家里人;一会儿又说他老大不小了还不谈婚论嫁,手机屏幕还是个男孩儿,搞同性恋的都是流氓变态二流子……亏得家里头还有个小的,必须好好纠正引导,否则百年之后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凭什么?”文朔愤愤,一双哭红了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一双手臂将面前的人越揽越紧,听到抽气声又赶紧松开,料想身上也有伤。
不是十岁也不是二十岁,一个三十出头的人,竟然还会被父母打。
这他妈都什么年代了?
这他妈不都2027年了吗??
不说还以为是1927年呢!!!
文朔同周煦东分开一些,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头小声嘀咕:“小周,你也可以过了这几天再来呀……”
“那不行,我答应你了的,”周煦东摇头,指腹从文朔的脖颈一路抚下去,一下接着一下,给他顺顺气儿,“况且……我也想你了。”
文朔还是哇哇哭,嘴里念叨着“我也想你”“我爱你”“我爱你一辈子”之类直白得有些过分的情话,又伸手去扯周煦东的衣服,却被一把抓住:“干嘛这么心急?不去看看你的玫瑰?”
文朔疯狂摇头,270度的江景落地窗将外头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他也无心欣赏,一阵小跑哗哗拉上窗帘,跟运动会的护旗手似的。
拉好窗帘又打开顶灯,非要先看看周煦东身上的伤。
方才听那抽气声就知道很疼,遑论昨日竹鞭刚落在身上,肯定是咬紧了牙关才将将挺过去,休整一晚就来找他了。
一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伤口上,哀怨恻恻;一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脸上,柔情脉脉。
文朔看着看着就被带进了浴室,浑然没察觉到危险,泪水都能把浴缸给灌满了。
本来就舍不得抓,今晚上彻底把指甲收起来了,直到周煦东抱着他出来,将他上半身放在那束玫瑰上。
玫瑰够多,支撑力尚可,但花枝之间毕竟留有空隙,底下的花泥也是软的,不出两秒就有些塌陷。
“东哥,玫瑰、我的玫瑰……”文朔的腿还架在周煦东腰间,死死拽着周煦东的手臂,虾子似的弓着背,绷得腹肌都有些狰狞,生怕把花儿压坏了。
周煦东笑着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脖子上圈,又托起他的腰:“那你抓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