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朔感觉自己漂浮在茫茫大海中,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出手胡乱地抓,抓到一层薄薄的棉质布料——手感很像周煦东的衬衫。
“东哥?”文朔歪着脑袋靠在周煦东背上,软绵绵地叫了一句。
嘴唇离周煦东的耳朵很近,即便隔着一层围巾,周煦东仍然听得清楚,还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气儿,酥酥痒痒。他偏头应了一声,问好点没有。
文朔点点头,刚才吐完就好一些了,只是把晚上吃的好吃的都吐出去了,现在肚子饿得慌。
没等他开口,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替他把没说出口的话说了。
周煦东失笑,拇指摩挲两下他的膝盖:“回去给你做吃的。”
八点多九点,路上的车还多,周煦东在路口拦了辆的士,上车后一路上都在观察文朔的状态,感觉不对就得随时调转方向往医院走。
好在并无大碍,文朔吃饭很大口,喝酒前就吃了不知道多少口了,至少对肠胃的伤害没那么大,加上刚才又吐掉了没来得及吸收的酒精,进入血液的应该不算太多。等会儿回去吃点清淡的、喝点解酒的,明天起来就又活蹦乱跳了。
车停在温馨小院门口,文朔被抱着下了车,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整张脸都蒙住了。
回单元楼的路上偶遇邻居,周煦东笑着打了个招呼,又寒暄了两句。见周煦东怀里还抱着个人,邻居有点儿好奇地问了一嘴,文朔出声喊了一句“哥”,打消了疑惑。
二楼小房间的灯亮着,看样子周盛泽他们早回来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周煦东把文朔放在大厅沙发上,打开空调后钻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了碗汤面出来。
面是薄软入味的韭叶面,汤用的是昨天没喝完的鸡汤,香菇和鸡肉铺在面上,间缀着几棵瓢儿白。
“高配版香菇炖鸡面。”文朔笑吟吟地,撑着手臂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去接周煦东手里的筷子,发现手还是有点儿抖,投去求助的眼神:“东哥……”
周煦东没理他,把碗放到了茶几上,又把他挪到了小板凳上,筷子重新塞他手里。
文朔有点儿憋屈,拿起筷子戳了戳,戳了半天也没能挑起来,可周煦东就跟没长眼睛一样,仍无动于衷。
戳了几下之后,筷子一沉,面汤里像是有水鬼一样,文朔来了劲,非要拎起来看看是什么。
一枚荷包蛋。
阴沉沉的天气瞬间蓝天白云晴空万里,文朔盯着筷子上沾的蛋黄,心里也金灿灿美滋滋的,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好了。
他刚要低头去咬,周煦东移走碗和筷子:“我喂你。”
简直是双喜临门,文朔在小板凳上端端正正坐好,等待投喂。
周煦东喂别人吃饭保留了他自己吃饭的习惯,搭配着来,一口面一口香菇一口鸡肉一口菜的,时不时斜着碗让文朔喝口汤,夹起荷包蛋让咬一口,一碗面很快下去了一半。
肚里的酸水被压下去了,人就开始思考稍微高级一些的东西了。文朔喝完一口汤,盯着周煦东来了句:“小周,我心疼你。”
“心疼我什么?”周煦东抬头,那目光就跟着他往上抬了毫厘,他转身扯一张卫生纸,那目光就跟着他从东移到西。
“今天在你,家,叔叔,还挺凶的。”文朔一句话被周煦东擦嘴的动作切割得零碎,“当然我不是说他不好,我很尊重他。”
周煦东“嗯”了一句,等待他的下文。
文朔半天没蹦出一个字,周煦东干脆挑起一筷子面,喂到他嘴边。
“但是尊重叔叔是因为他是你爸,心疼你是因为爱你。”
这下又肯说了。
“什么?”周煦东装聋,“最后两个字没听清。”
“……爱你。”
“谁爱我?”
“我。”
“连起来。”谁家表白还散装啊。
“我a——”爱字发了一半的音,文朔就着张开的大嘴,低头猛吸那口面,“你。”
周煦东“哐”地一声将面碗放茶几上,筷子一撂,掰着文朔的嘴,强迫他再说一遍,并且要好好说。
文朔嘴里还包着一大口面呢,都说食不言寝不语,他摇摇头,鼓着腮帮子嚼个不停。
怕不好消化,周煦东刚才把面条煮得很软,没牙的都能吃,犯不着这么嚼,这完全是在拖延时间。
可他也懒得戳穿,就这么盯着,看文朔能嚼多久。
冷不丁的“咕咚”一声,吞下去了,周煦东捏着他的下巴,像学生时代兴师问罪的教导主任:“说吧。”
文朔砸吧砸吧嘴,声如蚊讷:“东哥,我想喝姜汤。”
周煦东有点儿气笑了,刚才他装聋,现在这位作哑,他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你说了我就做。”
“你做了我就说。”
“……”
“……”
“那我不做。”
“那我不说。”
“……”
“……”
太极打了半天,一个喷嚏让周煦东心甘情愿低了头,他让文朔先把肚子填饱,再煮姜汤给他溜缝儿。
面吃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一口菜一口汤,周煦东干脆刨自己嘴里,端着空碗进厨房了。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厨房这地儿才是他应该待的,平时给店里的员工做饭也就算了,还要给周游做狗粮,给文朔做他想吃的。
连大菜都能烧得那么好吃,姜汤对他来说自然简简单单。
周煦东切了点儿姜,又想起什么,从厨房里探出头问:“是着凉了想驱驱寒,还是单纯想吃点儿甜的?”
“想驱驱寒。”
周煦东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回了灶台,姜片冷水下锅,开火静待。刚才本想做个姜撞奶,奈何小孩儿今天挺乖,就想喝点儿纯粹的姜汤,并非馋甜食。
姜汤煮不了多久,周煦东关火起锅,滤掉姜片之后往里加了勺蜂蜜,搅匀后在橱柜里摸了个瓷碗,盛好端出去。
汤液质地均匀,呈浅淡的金色,卖相比那杯飘絮的蜂蜜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结果文朔喝了一口就不喝了。
“刚才你把大衣脱给我,你肯定着凉了,你喝吧,”周煦东刚要发作,又听见一句,“东哥我爱你。”
又又听见一句:“我以后会学煮姜汤的。”
又又又听见一句:“但只煮给你喝。”
不知不觉一碗姜汤就见了底,明明刚才就放了一勺蜂蜜,怎么甜得齁人。
手心仍有余温,他百思不得解。
抬眸一望,答案早就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