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薄红

“行了别忙活了,把手擦干吃饭。”周煦东拍拍文朔的手臂,接管了他手里的不锈钢盆。

初见总想给人留下好印象,况且今天还是小年夜,文朔平日里在“周师推拿正骨”十指不沾阳春水,回了周煦东父母家洗手作羹汤,忙里忙外一下午。

说是作羹汤也不准确,文朔那厨艺上不了台面,只能给周煦东打打下手,择个菜洗个碗之类的,没法儿独当一面。

等一桌子人到齐,周父率先举了杯:“难得今天两个孩子都在,还带了各自的朋友,来,大家一起干个杯!”

一到这种场合,周煦东杯子里肯定是白的,其余几人喝点饮料就行。

周家宝满面红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和大儿子满上,转头对二儿子道:“小泽也可以练练酒量了,以后出社会了应酬多,用得上。”

“小泽还上学呢,”周煦东结过话茬,“清华……”

“你和谁说话呢?称呼也不知道带!”周家宝声色俱厉,屈起食指关节叩叩桌子,毫不顾忌还有旁的人在。

“……爸。”周煦东唯唯诺诺地补了一句。

霎时,桌上的氛围像从冰箱冷冻室里刚拿出来的,接下来的时间谁也没说话,饭桌上空余碗筷相碰声和咀嚼声。文朔在桌子底下偷偷捏了捏周煦东的大腿聊表安慰,一颗心也跟着悬挂起来,迟迟无法落地。

周家宝闷声喝酒,二两贵州大曲下肚,脸颊泛起酡红。期间酒杯空了周煦东帮忙满上,白酒讲究“杯满为礼,不溢为敬”,九分满最为得体。

周家宝再没碰过酒瓶,心情稍微舒畅了些,筷子拈起一颗花生米,点了点周煦东:“煦东啊,你是哥哥,在家得做好表率,小泽都看着呢。况且你朋友也在,总不能失了礼数,是不是?”接着又朝文朔道:“我这大儿子就是个闷葫芦,别介意啊小程。”

没等文朔开口,周盛泽先坐不住了,搂过一旁的程睦道:“爸,这位才是小程。”

“哦,哦,”周家宝小幅度点点头,又朝文朔道:“你是那个……”

“我、叔叔,我是小文。”文朔担心被人嫌没礼貌,话到嘴边了赶紧把称呼加上。

“对,对,小文。”周家宝抿一口酒,继续他的思想教育。

周母也在旁边附和,她信教,便引经据典,欲净化后辈心性。

“是。”周煦东颔首,抬起酒杯起身,要给周家宝敬酒。

“叔叔,我也敬您一杯吧。”文朔跟着站了起来,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上,双手捧杯,杯口略低于周家宝的,谦卑讲礼得很。

周家宝甚是满意地点点头,夸赞文朔懂事,让他多影响影响周煦东,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听德义之言多交正派之人,言行才会端正。

周煦东恭敬应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准备坐下。

“你妈呢?”周家宝斜他一眼。

文朔心里头“咯噔”一下,见周煦东给自己斟满后转向周母,才反应过来周叔叔刚才没骂人。

“我也敬阿姨一杯。”夫唱夫随,他立马给自己倒上,和周煦东并肩把这杯酒给敬了。

周母抬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眉眼间稍显疲惫。

两杯酒喝完,周煦东拉着文朔坐下。

不拉还好,这一拉便稀碎,文朔差点没摔周煦东怀里,搞得周家宝又是一阵皱眉,饮尽的空杯在桌面上砸出“哐当”一声响。

周盛泽和程睦全程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闷头吃饭喝汤,只想速战速决逃离现场。

文朔的酒量不好,周煦东不知道,只当他是没站稳,赶紧扶着他坐下。

文朔有点儿迷糊,嘴里头连连道歉,几分钟内说过的“对不起”“不好意思”甚至比这段时间加起来的还要多了。

结果吃饭吃到一半,“哐当”一下,脸直接栽饭里了。周煦东扶他起来,见半张脸都沾了米饭粒。

周父周母唉声叹气,周盛泽程睦双双遁逃,周煦东文朔手足无措。一餐饭吃得所有人都丧了心气儿,唯独餐桌正中间那条鱼的头颅是昂扬的。

“爸,妈,对不起,他酒量不太好,我先扶他去休息,等会就来收拾碗筷。”周煦东赶紧把文朔带走,进了房间。

周煦东将人平放在床上,见他裸/露的皮肤都泛起了薄红,便抽起他的衣袖和裤腿瞧了瞧——斑斑驳驳,煮熟了似的。

这何止是酒量不好,明晃晃的酒精不耐受。

周煦东叹了口气,刚要起身去收拾碗筷,又被拉住。

他坐回床沿,听见文朔嘴里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什么。

“什么?”他凑近了些,几乎将耳朵贴到文朔嘴唇。

“小、小周,搞……砸了,对不起……”文朔的意识相对清醒,只是身体不受控制,说话也有点儿费劲,“回去,练习……”

周煦东蹙眉,俯身捧着他的脸,边亲边说:“没关系,不用练,你喝你的ad钙就行。”

文朔脑袋晕乎乎的,特别用力地点了点头,慢慢合了眼。在他的视角是用力了,在周煦东眼里就是一帧静止的画面。

周煦东安顿好文朔,起身出了房间,陪着周家宝又喝了几杯。桌上的菜凉了,他又撂下酒杯进厨房热菜,有的菜要热久一点,他就一边照顾周家宝情绪,一边留心锅里。

推杯换盏间,话题终究又来到了结婚生子,周煦东话里话外都在推脱,惹得周家宝有点儿不高兴,放杯子撂筷子的动静不小,乒里乓啷的跟开了个打击乐音乐会似的。

沉默了一杯酒的时间,周家宝捋了捋额前黑白相间的头发,点了支烟夹在指间,撑着脑袋缓缓开口:“那这样吧,我看你也不着急,干脆把你娶媳妇的钱拿来你表哥用用。”

烟雾缭绕模糊视线,周煦东垂眸,竟松了一口气。

周煦东知道他指的是哪个表哥——小姑家的那个呗,嗜赌成性总想走捷径,女朋友前两年还不计前嫌替他一起还账,岂料他屡教不改,最近几个月又搭进去三四十万,被分手了不说,工作也丢了,这两天扬言要跳河,说是这个坎他跨不过去了,这个年也没必要过了。

“你小姑待你不薄,也帮了你爹我很多,人要学会感恩。”周家宝头也不抬,摁灭烟蒂后夹了一大块鱼到碗里,仔细挑着刺儿,挑完径直夹给了周煦东:“多吃鱼,吃了聪明。”

“谢谢爸。”周煦东拿起筷子将鱼喂进嘴里,吃得很干脆。

一餐饭也到了尾声,周煦东带来的两瓶贵州大曲一滴不剩,周煦东的那张银行卡也几乎是一滴不剩,终于换来周家宝欣慰的笑容。

虽说是借不是给,但亲兄弟姐妹哪儿有明算账的道理,表哥若是能改,这钱日后便有希望还上;若是不改,这钱便只当是打水漂做慈善。

不过依照本人脾性,后者的可能性占据百分之两百。

可他周煦东又不是印钞票的,这几十万攒得也不容易,本想在贵阳置办一套像样的房产,现在看来是无望了。

周煦东把桌上的碗碟端进厨房,洗碗,收拾灶台,一阵忙活后来到客厅,见周家宝正坐在沙发上刷视频,看样子没什么话想要对他说了。

也是,他半路出家相当于是废了,现在二老对他就一个结婚生子的要求,结果安排相亲他又不领情,干脆就拿他还人情。

周煦东打开房门,憋在胸膛的一口气陡地顺了,一扇门竟也割昏晓。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轻拍文朔的手臂:“小朔,好点了吗?我们回家睡。”

文朔翻了个身,感觉头疼得快炸了,五指虚虚地抓住周煦东的手腕,声音也虚虚的:“想吐。”

“我看看。”周煦东捂住文朔的眼睛,摁亮床头灯后慢慢松开手指,以便他能够适应。

结果灯一打开,映入眼帘赫然两道泪痕。

周煦东胸口一窒,知道这是刚才偷偷哭过了,或许是因为委屈,或许是因为愧疚。可不管是因为什么,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

去年刚认识的时候明明还是个阳光帅气大小伙子,半年的时间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把人弄哭。

早知道就不把人带回来了。

有的认可不要也罢。

周煦东将文朔带到洗手间,扶着他的腰让他吐,可奇了怪了,面对洗手池反而不想吐了。

周煦东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说不想吐就回家休息,文朔点点头,刚直起身子就“哇”地一声——

吐了。

原来点头能辅助呕吐。

周煦东扶着文朔在马桶盖上坐下,稀里哗啦一顿打扫,然后又扶着人出到客厅,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招呼,礼数周全。周父周母点点头,念叨他回去照顾教育好弟弟,没事儿也多提升提升自己,人还是要有上进心云云。

出了小区大门,周煦东本想打车,又担心文朔在车里坐着难受,干脆带着他先走一截。

贵阳冬日湿冷,昼夜温差大,文朔今天来的时候要风度不要温度,外套中看不中用,保暖效果不算好。

周煦东摘下围巾,将文朔连头带脖子包住,只留一个鼻子吸气呼气,又脱下大衣裹在外面,扣子只扣了最上面那颗,背着往前走。

手掌隔着布料摸到膝窝,骨头明显了些。

没把人照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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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吻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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