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髌骨

“走吧,回去了。”文朔将玫瑰塞到周煦东手里,又为他戴上头盔。

周煦东将包装纸捏得簌簌作响:“玫瑰影响我抱你了。”

文朔随口道:“那扔了。”

周煦东默默下了车。

身后一轻,文朔很是疑惑地转头:“干嘛啊小周?”

周煦东装傻充愣:“不是要扔了吗?”

“你真有病,”文朔放下脚撑,跟着下了车,“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周煦东问:“之前?”

回旋镖来得猝不及防,文朔简直无言以对,只得拽着周煦东的胳膊往车上带,“东哥”“煦东”“男朋友”“宝宝”“老公”叫了个遍,才终于把这尊大佛重新请回车上。

大佛坐上车,问:“刚才是不是说火车站十块来着?”

文朔答:“对。”

大佛又问:“那到你心里多少?”

“……”

文朔此前偶然听到过周盛泽对程睦说土味情话,只当是孩子忙于学习没怎么接触网络,没想到这兄弟俩的土是如出一辙,此时只想唱一句“知道你也一样不善于表白”。

不善于表白就别表了!方才唱歌时浪漫缱绻的氛围感一下子就没了……

可不经意的一瞟,后视镜里周煦东的表情是那样炽热,如同一颗利齿在心尖儿的那块软肉磋磨,文朔终究是愿者上钩,同他做一对白云黑土:“九枝玫瑰外加一首歌就能到。”

周煦东笑了,笑得特别不值钱,类似孩子吃到糖似的满足,带着几分傻气与天真。印象中,他喝到黄瓜味儿的冰浆时,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文朔反手将他的护目镜往下一盖,又将他空闲的那只手往自己腰上一搭,刚要给油,脑子里莫名其妙开始播放bgm:爱我的话,给我回答,我的爱丫爱丫没时差,等待是我为你付出的代价……

他突然就笑了,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降了点速,想和周煦东说两句话。

“小周,你知道网上很火的那个‘重庆落地签’吗?”

“知道,贵阳也有。”周煦东一直以来的娱乐生活都相对单调,刷视频是其中之一,“白宫前面有很多人拍。”

文朔嗤笑一声,他又补充道:“贵阳白宫,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文朔点头,“今天我带你拍,但是我们不用相机,用眼睛。看好了记住了,这辈子都难忘。”

周煦东手指不太安分地挑了挑文朔衣服下摆,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撒痴:“可人家那个有抱着飞呢,我也想要。”

平日里的周师傅做理疗都要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眉眼,恰似博物馆里展出的冠冕,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岂料冰花切割的宝石亦有破碎的光影和细腻的火彩,矫揉起来晃得人五迷三道、如醉如痴。

文朔那颗小心脏哪儿承受得住,咚咚地捶着胸膛,一片薄肌鼓面似的震颤,忽然又庆幸这是冬天,厚实的衣服承着心跳,不至于太没出息。

他咽了咽口水,柔着嗓子问:“那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飞,可以吗?”他有点儿不好意思。

周煦东乖模乖样儿地说行,说男朋友去哪他就去哪儿,他听从一切安排,让往北绝不往东。

文朔那嘴角太难压了,尾巴也要翘上天了,恨不得骑着车环游世界,逢人便道后座是他成熟又可爱的男朋友。

天色尚早,况且正值下班放学的晚高峰,一路上都有不少人,市区里头是玩儿不成了,文朔便把车往城市边缘骑,一个钟头左右便到达了红枫湖。

上回他一个人坐在这儿思考人生——周煦东的人生。听上去太奇怪了,鲜有人会静静地望着一片湖,思考别人的人生,从里头悟出些可能存在的艰难困苦,并为之动容——颇有几分杞人忧天、狗拿耗子的矫情。

文朔摘下头盔,曾经担忧心疼的人就站在面前,一颗心降落平地,踏实又安全。

他问:“就在这儿吧,要用手机拍吗?”

周煦东说:“想拍下来,我怕我老了就记不住了,到时候还能翻翻相册。”

文朔轻而易举地被这个理由说服,将花束放在座椅上,手机放在花朵中间撑着,这样高度就刚刚好。

两人都看过机车落地签的视频,无需多言直接开拍,周煦东默契地打开双臂,文朔一个飞扑揽过他的腰,手机录像画面里就只剩周煦东努力打直的一双长腿,以及两位老艺术家的从容。

可镜头外就没那么从容喽,重庆土特产好吃不好做,加之文朔的肌肉稍稍薄一些,把周煦东抱出镜头后磕在了地上,又是膝盖着地。

“没事儿吧?”周煦东倒是没事儿,屁股墩儿摔了一下,一个翻身就起来了,赶紧去扶文朔。

“没事儿。”文朔摆摆手,慢慢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可能这两天跪久了,膝盖跪软了。”

“白日宣淫要不得。”周煦东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又一个回旋镖飞过去。

“这还真不是我白日宣淫,这膝盖本来就有旧伤的,慢性劳损加上摔车,之前就时不时发一下炎,都能去外交部新闻司上班儿了。”文朔冷不丁幽默一下,见面前的人直皱眉头,又上赶着找补:“哎,是不是太冷了不好笑啊?不好笑……”你也得给我笑!

周煦东打断他:“做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还能因为什么?不想扫兴呗。

文朔笑嘻嘻地,昂首挺胸的小金毛似的,晃了晃没磕到的那条腿,“做的时候你很舒服很开心,还夸我猫牛式练得很好呢,我也很舒服很开心,就不说。”

周煦东深吸一口气憋着平复情绪,上一回邪火直冲脑门还是周盛泽把程睦弄出血,他在小区门口忍了又忍,尽量不动手。可是当下他实在有点儿压不住了——现在的小孩儿简直没一个好东西。

“你别以为你装可怜我就会心疼,今晚回去膝盖底下垫两个枕头,全程都给我跪着。”

“啊……不是说今晚唱摇篮曲吗?”老公宝宝男朋友白叫了。

周煦东不予理会,嘴上硬朗动作轻柔,抓过文朔的膝盖开始慢慢揉搓,嘴里婆婆妈妈爷爷爸爸个没完:“裤子这么薄,秋裤也不知道穿一条,再不济戴个护膝也好。”

“我不怕冷。”刚说完就被周煦东睖了一眼,看眼神就知道骂得很脏。

周煦东用掌心包裹着那块髌骨,打着圈地揉。掌心暖烘烘的,不一会儿膝盖那一片都舒服了很多。

文朔刚要将腿挪开,周煦东便低下头,在他磕到的那只膝盖上印了一个吻。

职业车手的膝盖经年累月夹着油箱、擦着地面,入弯前重刹靠着它稳定重心,弯中倾斜的时候靠着它固定倾角对抗离心力,出弯加速的时候靠着它弯曲承压防止车身晃动,未曾感受过这般柔情。

“周煦东。”文朔忍不住叫他一声,“阿姨起名的时候没起错,你真的……挺温暖的。”

周煦东未置一词,手掌从他的小腿游移到脚踝,一路沿着跟腱向下——果然很长。

他扯着嘴角轻蔑道:“想多了,只是又想把它扛肩上了而已。”

文朔愕然,怒火攻心抬脚就是一踢,又被周煦东捏住小腿肚,凑到耳边柔声细语地哄:“开玩笑的,以后正面来,边弄边给你按摩膝盖。”

满腔爱意付了性/欲,文朔瞧着这张脸就烦躁,偏头瞅到那辆KTM,岔开了话题,讲起自己赛车生涯的种种:“不过吧,受伤对于赛车手来说是家常便饭了,我小学的时候就开始骑车,那种小排量迷你车,在铺装赛道练练压弯、高速走线什么的,轻则破皮重则骨折,都习惯了。”

周煦东竖着耳朵听,问:“还有吗?”

“什么还有吗?”

“你小时候的事。”

“那可多了去了。”文朔抿着唇笑,自己想起小时候那些事儿都不好意思,“我小时候是个泼皮无赖,闯过的祸罄竹难书。”

“比如?”

“什么比如啊?你对我小时候的事这么感兴趣?”文朔和周煦东对上眼神,感觉他还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就随便挑了一个说道说道:“比如上幼儿园那会儿,自己家里有饭不吃,非要上邻居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们的家里吃,哪怕只是红苕稀饭都觉得香。吃饱喝足就拿绳子把锅碗瓢盆连在一起,一边扯着往前走一边拿筷子敲,爆裂鼓手似的,搞得楼上楼下都没个消停。”

“那确实太泼皮无赖了,放我家估计得掉一层皮。”周煦东莞尔,又问:“但我猜邻居们都很喜欢你。”

“你咋知道?”文朔浑身都透着股兴奋劲儿,眸子一闪一闪亮晶晶,“他们确实喜欢我啊,因为淘气的小孩儿都聪明。况且我也做了不少好事儿的。”

周煦东那边儿还等着,文朔便列举了些印象尚深刻的例子——好比对门的叔叔婶婶结婚多年了没要上小孩儿,搬到他们家隔壁之后不出半年就怀上了,觉得文朔是吉祥物,三天两头给他们家送吃的。后来文朔长大了懂事儿了,经常帮街坊邻里浇花遛狗拿快递,看门择菜辅导小孩儿作业。

说到这儿,他竖起食指,颇为得意:“俩小时只要一杯奶茶哦,蜜雪冰城柠檬水就可以,特别划算的,可抢手了。”

周煦东握住那根食指,文朔神经一紧,赶紧把手抽走了。

周煦东蹙眉:“摸一下怎么了?”

“怕你放嘴里。”文朔脑子里全是周煦东叼着他手指吞吐的画面,鸡皮疙瘩掉一地。

他努力想将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排出去:“哦对了,我小时候还把香樟树的籽吸到鼻子里过。”

“然后呢?”

“其实我就是想闻闻啥味儿,没想到一下子就吸进去特别深,我爸妈当时正上班呢,楼下超市阿姨领我去的医院,结果医生说小孩儿鼻腔太窄太嫩,用钳子容易伤到,让领回家观察。”

“然后呢?”

“然后呢?你多大个人了,怎么这么喜欢听故事……”文朔眼睛骨碌碌地转,故意使了个坏,不打算说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我可以看广告。”

文朔两手一摊:“没有广告。”

“那我能充个会员吗?”

“什么?”

周煦东凑上去在他脸颊处香了一口:“充个vip包月。”

“你以为你的嘴这么值钱啊?”文朔搓了搓被亲的那个地方,“你这个只够这一次的,下次另外充。”

“好。”

文朔拗不过他的周师傅,一个吻就分解了:“结果回家洗澡的时候着了凉,打了个喷嚏,打出来了。在鼻腔里都挤得有点儿变形了,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鼻屎,恶心坏了。”

周煦东开怀大笑,伸手把文朔搂到怀里,又亲了好几口:“太可爱了,还有吗?”

人家会员都充了,不讲也不合适,做生意讲究一个良心,文朔又继续道:“说到鼻子,我这小驼峰其实并非妈生。”

“整过容?”

文朔拉着周煦东的手指放到自己鼻子上:“你不是骨科医生么?要不你摸摸,看整没整过?”

“摸不出来,”周煦东用指腹轻轻摁了摁文朔的驼峰,“自体软骨隆鼻很自然,一般是摸不出来的。”

“那如果我是整的容,周师傅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周煦东“嗯”了一声,那声调仿佛在说“不然呢你以为”。

“靠,你有病吧周煦东。”文朔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一下就炸了毛,嘴里嘟嘟囔囔半天,十句有九句都是在抱怨周煦东的不是,说他以貌取人,说他见色起意,说他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甚至开始怀疑他对自己的感情,说他爱□□多于爱灵魂。

掰扯完爱不爱,又想起方才充会员的事儿,某人香也香了,故事也听了,横竖都是自己吃亏——他周煦东精明着呢,从不做亏本买卖。

好一会儿才回到正题,文朔还没好透的嘴唇又破了皮,脖子上多了两个草莓似的印子。

他胡乱用手背蹭了蹭血丝,开始给周煦东讲驼峰鼻的由来。

文朔的赛车启蒙源自他舅,他舅是职业车手,赛场得意情场失意,一大把年纪了还打着光棍,逢年过节便去大姐家蹭蹭饭,和大外甥的关系尤其好。文朔从小的训练场地就是他舅给联系的,一到寒暑假,文朔就跟只大老鼠撞上粘鼠板似的,粘到训练场就不走了。

孩子大了翅膀就慢慢硬了,不甘心一直骑小孩车,趁着他舅在厨房帮他妈打下手的时候,摸了他舅的钥匙,兴致勃勃地下楼去了。

电动车棚里,一辆黑色涂装的仿赛鹤立鸡群,车身覆盖大面积整流罩,车头尖锐,手把极低,身侧折线棱角分明,尾部排气口上翘,整车满溢凌厉且富攻击性的美感。

这谁能忍得了?反正他文朔是不行!钥匙一摁火一点——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对自由的向往!

但是他爹能。

刚骑出小区就撞见他爹开车回来,还没等他爹认出他来呢,他先心虚地摔车了。

没戴头盔,脸着地,鼻梁磕在了植草砖上,折了。

好消息是不会留疤,坏消息是可能增生,结果是喜提驼峰鼻一枚,外加竹笋炒肉一顿。

这回爆裂鼓手换成他爹妈。

“怎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周煦东直犯嘀咕。

“都玩儿这个了,得拿出点儿竞技精神。”文朔大风车似的转了转肩膀,大摆锤似的动了动膝盖,动作和语气都特浮夸,“其实吧,主要还是因为我是个半职业,没有贴身的营养师理疗师之类的,你懂吧?像我舅就有。”说完又看两眼周煦东,挤眉弄眼地,“但是我说这话可不是想要贴身理疗师啊,你可别多想,周师傅平时忙着呢,一号难求,我可不能恃宠而骄。”

周煦东点点头,表示赞同。

“你还真不多想是吧!”文朔又炸了,“周煦东你能不能内耗一点!”

周煦东就静静地看着这活宝吵吵嚷嚷,闹够了又把人家圈怀里,亲着哄着疼着爱着:“好啦,那以后我来当你的理疗师,把你的老毛病都给揉开了揉碎了,就再也不会疼了。”

“这还差不多,”文朔猫儿般依偎着,只消三两句,毛儿又顺了,“正好ARRC又要开赛了,这几个月你少弄弄我,多帮我弄弄呗。”

周煦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中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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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吻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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