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冬泪

贵阳这些天飘了点雨夹雪,柏油路上湿漉漉的,碰见这种天气,就算要出门也得找个室内的地儿出。周师傅的店跟着沾了光,连日来的生意都还不错,忙于事业疏于爱情,偶尔给理个疗、外卖一碗肠旺面或者羊肉粉就把人打发了,让文朔自己去楼上玩儿。

“周师推拿正骨”的微信小莲那儿登着,周煦东干脆把手机也一起扔给文朔了,让他别充着电玩手机,自己的没电了就玩他的。

文朔捏着两个手机带着周游上楼,二楼有个小客厅,他带着周游窝到沙发上,把周煦东的手机翻了个底儿朝天,啥也没发现。

这人的生活真够单调的。

他又打开前置,呲着大牙比了个耶,自拍了一张,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设置完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店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呢,影响不好。他想要把壁纸换回原来的,结果怎么找也找不到原来那张图片了,便凭着印象找了张相似的鱼目混珠。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严寒,通常是一种湿冷,毛风细雨穿透力强,若是遇上凝冻天,体感温度会比实际温度低不少。

外面又开始下起绵绵小雨,文朔懒洋洋地摸出遥控器摁开空调,靠在沙发的一头,左手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右手揉捏周游的狗头。

戳着戳着就戳到了睡穴,两双眼睛慢慢地就闭上了,周游伏在文朔的胸腹上,呼吸很快化作同一片海域的浪,起伏跌宕,和谐统一。

可周游那骨架子毕竟摆在那儿了,即便是个一八四的大男人也受不住,文朔不一会儿就有点儿呼吸不上来,感觉谁掐着他的脖子要谋杀他似的,生生给憋醒了。

雨脚渐收,店里的客人基本做完了,这时候出门天气刚好合适。小莲说美团上有一位客人预约了五点半的理疗,已经在路上了。

周煦东点点头说知道了,想拿起手机问候文朔两句,想起手机给人家了,只得来到大厅喝了杯水,又坐回理疗室了。

一阵忙活完已经是晚上七点过,小莲点的外卖已经到了,上楼只寻到周盛泽和程睦,没瞧见文朔。

“文朔呢?”周煦东摘了口罩问。

“楼上没人哎,你的手机放客厅的茶几上,我帮你拿下来了,”小莲将手机递过去,“喏。”

“谢了,你先和他们吃,我问问。”周煦东拿起手机给文朔打电话,没通,又在微信留了两条信息,问他去哪儿了。

“东哥,你要不先过来吃吧,点的冒菜,里头有火锅粉和泡面,一会儿坨了。”小莲从保温袋里取出几盒米饭几盒油碟,最后端出一个巨大的盒子,快赶上脸盆那么大了。

周煦东应着,又听见小莲说这家冒菜生意很好,平时店里就坐满了人,这段时间才开了线上外卖,看起来和堂食一样美味,让大家都尝尝,空了一起去线下吃。

小莲很周到,一盆冒菜热气腾腾,囊括了店里所有人爱吃的,没放蒜的那两盒油碟给了肖俊杰和程睦。

周煦东拿起筷子夹了片鸭血,感觉有点儿尝不出味儿。

可能是鸭血本身也没什么味儿。

这半个月以来,文朔几乎都待在店里,偶尔和程睦唠两句,但通常会被周盛泽打断;偶尔也会自己出门转转,最多半天也就回来了,没什么好操心的。

况且那么大个人了,说走就走,他周煦东也管不着。

吃完饭,周煦东看了眼手机,微信一片沉寂,小东西还没回复。

周盛泽领着程睦上楼看电影去了,他用这学期兼职赚到的钱买了个小一点的投影,挂在他们那个小房间刚刚好。

周五的晚上客人多,几位师傅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开始忙活了,周煦东也戴上口罩坐回1号理疗室,开始给客人做肩颈。

大厅里头等待的客人刷着视频,音量开得有点儿大,小莲温声提醒了两句,大爷耳背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还嘀咕两句:“现在这些年轻人哟,骑个摩托吃不完要不完了,这哈好了……”

小小一块屏幕传出“嘭”的一声巨响,背景音乐紧张震撼,配上AI味儿十足的解说,一听就是发生了重大事故。

小莲轻轻拍了拍大爷,还没劝动呢,周煦东先跑出来了,语气里头压不住的急促:“能给我看看吗?”

大爷耳背,周煦东又提高音量:“叔,能给我看一哈不?”

大爷这才听到,屏幕朝向周煦东,指指点点:“看嘛,这哈车毁人亡,全家哭丧了哟,造孽……”

画面里是一辆直行的摩托车和一辆转弯的渣土车相撞,导致后头跟着的那辆摩托车追尾。渣土车车身高重量大,存在大面积视野盲区,普通小车撞一下都容易升天,更别说摩托车了,两辆摩托上的人和护具都飞出去老远。

在顶级赛事中拿过名次的人不至于连这点骑行常识和技巧都不知道,可中间那辆摩托车涂装猩红,色艳如血,身侧烙印“DUCATI”几个字母,在雨雾里异常醒目。车牌已经撞折了,看不出是哪儿的牌照,有两帧稍微清楚一些,打头的汉字有点儿像“渝”。

周煦东看了一眼发布人和发布时间,发布人是贵阳本地一个比较权威的融媒体中心,时间是一小时前。

“小莲,和理疗室的客人说一下,肖师傅应该马上就做完了,可以给他做,如果等不及就改天来,不另外收费。”周煦东一边说话一边摘口罩、脱罩衫、套外套,说完就抓着手机火急火燎地出门了。

坐上出租车之后,周煦东点开文朔的朋友圈,翻到去年6月5号的两条。

上午10:17,定位在嘉陵江滨江路,配文是“GoGoGo又又又……(数不清是第多少个又)出发咯!”,配图是两张实况:一张是他跨坐在一辆猩红色摩托上的自拍,呲着个大牙笑得挺开心,额前的头发被吹得打卷儿,轻轻扫着眼皮,投下细碎光影;另一张则是那辆摩托车的“证件照”,看外观也是一辆ADV,身侧有“DUCATI”字样,和刚才视频里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下午13:14,定位在赶水站,配文是“杜烫蛋不烫蛋!ADV5201314[爱心]”,配图是一张自拍实况:稳坐在车上,在路边等灯,冲镜头比了个心。

还给自己评论了一条:统一回复,MTS散热很科学,比街霸和Panigale好多了,这俩是真烫蛋啊兄弟们,之前差点儿给我物理绝育了……不过有条件的我还是建议选雅迪!

周煦东不敢放大,但又忍不住放大,一点一点对比车辆细节。

突然,他摁下息屏键,开始盯着窗外发呆。

事故现场在一条隧道的入口附近,已经围起来了,连带着一整条路都堵得慌。周煦东提前下了车,站在原地徘徊,迟滞不前。

忽然,他开始往反方向走。

天空又织起雨丝,打湿肩头,身上这件羊毛大衣是文朔这几天出门溜达时给他买的,说是周师傅朗目薄唇、宽肩长腿,穿大衣肯定好看。

朗目没了光,薄唇黯了色。

至此,他终于对文朔口中“悬而不实”的感觉有了最为深刻的体会。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恐惧。

懦弱终究占领上风,周煦东在路边草丛蹲下,开始刷视频。

网上众说纷纭,有懂行的说是因为那一截路坑坑洼洼碎石多,轮毂动平衡没做好加上车尾装了大尾箱,导致了死亡摇摆,没能刹住车。

又有目睹了全程的小车司机说,骑摩托的两个人身受重伤,红车爆了头,黑车应该还能抢救一下。

周煦东展开视频的评论与回复,有人在评论区发图片,伤者的脸和身体打了厚码,路面一滩潮湿,红白交织。

周煦东深吸一口气憋着,将手机息了屏,然后慢慢将气儿朝外吐。

一口气吐了半分多钟,他拂了拂肩上的水雾,起身继续往回走。羊毛吸水性能好,半晌了也还是干爽,或许是有别的什么东西承着这股潮湿。

店里已经打烊,大厅黑蒙蒙一片,微信上有几条肖俊杰的消息,周煦东没点开,径直栽进了沙发。

周游跟着进屋,跳上沙发挨着趴下。做完绝育后激素水平下降,它这几天都没怎么往外跑了,比起以前稍微粘人了一些。

周煦东揉捻着周游的毛,呼吸很沉。

第一,同品牌同型号的摩托车保有量很大,何况还是大热品牌杜卡迪,这个牌子的涂装基本都是红色,撞款概率极高。

第二,牌照开头只代表省市,一个城市几万、几十万台车,开头相同的多了去了,况且贵阳这边很多川渝的车,不能作为判断依据。

第三,ADV更适合长途旅行……

……怎么办,他好像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周煦东再次拿起手机给文朔打电话,没通。

窗外的雨势又大了起来,哗啦啦的,听筒里头嘟嘟作响,提示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时候周游忽然跳下沙发,跑到门外去了。

“卧槽!”文朔被周游吓了一跳,这家伙这几天怎么都不怎么汪汪叫了,“吓死我了小游。”

周煦东兀的坐直身子,死死盯着门口。

“卧槽!”没想到大厅里还有个大活人,要不说是父子俩呢,装神弄鬼这一块儿简直一脉相承。

“周师傅你怎么不开灯啊。”文朔“啪”地一声把灯摁开,见周煦东坐在沙发上,身着那件冷褐色大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叫他:“文朔。”

被叫大名准没好事儿,文朔颤颤巍巍地挪过去,见那双眼睛通红,发梢的水聚集在一起,清亮剔透的一滴,正正落在下眼睑,看起来跟哭了似的。

“你以为演偶像剧呢,”文朔抬手拂去,手指戳戳周煦东肩头,感觉有点儿润润的,“还有啊,出门怎么不打伞?这件大衣很贵的,一点儿也不爱惜。”

又有一滴水珠落在下眼睑,文朔眨了眨眼,发现这次的源头似乎是眼眶。

他不敢面对,于是故意很没情商地问:“刚才突然开灯,晃到眼睛了?”

周煦东抿着唇不说话,眼底尽是血丝,蓄着浅浅一汪晶莹,快要把人淹死。

他不敢再开玩笑了,干了亏心事很怕鬼敲门,不敢面对也得面对,主动认起错来:“对不起啊小周,我、我是怕你生气才没告诉你……因为你不是不喜欢我去酒吧吗,你……”

“抱我。”

文朔心脏怦怦直跳,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后赶紧俯身抱住周煦东,才发觉后背那块布料也有些发润。

“亲我。”

文朔在他耳廓处亲了一下,很冰。

“不是这里。”

文朔稍微直起身子,亲在了他嘴唇上。

嘴唇相碰之时,周煦东猛地将文朔摔在沙发上,外套连同里面的T恤往一边扯,露出肩膀后咬了上去。

文朔吃痛,想叫又不敢叫,食指指节抵住齿关,闷哼了几声。

周煦东咬住就不动了,文朔感觉自己此刻很像是被叼住脖子□□的猫科动物,很快就会被那布满尖刺的荆棘贯穿。

在床上的时候,周煦东也喜欢这样咬人,但都是光留印子不破皮的那种,没下过死口,今天这是真气着了。

文朔右肩那块皮肤已经有点儿麻了,周煦东才松口,舌尖舔了舔牙印,起身找来了碘伏棉球,让坐起来消毒。

文朔扯着衣领,偏头看了看伤口,两排小血洼,感觉得打狂犬疫苗。

“放心,没咬到真皮层,浅表损伤。”周煦东用镊子夹出一团棉球,毫不留情地怼在了那两排牙印上。

“嘶——”文朔怕疼,忍不住往后缩,被周煦东一把摁住,只能动动嘴皮子:“你们医生咬人也这么讲究。”

“宝跃隧道出事故了,摩托车撞渣土车。”周煦东自说自话,一边用碘伏清理伤口,一边挤压伤口周围,排出沾有唾液的组织液和血,“红色杜卡迪ADV,尾箱撞飞了,牌照撞折了,只能看到开头的地区是‘渝’。”

文朔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嬉皮笑脸道:“你是不是还以为……”

“闭嘴。”周煦东皱着眉看他,面目可怖。

文朔的小心脏受到冲击,默默抿嘴噤声,抬起左手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相比起酒精,碘伏没那么刺激,但摁在肩膀上的力度明显比方才大了几分,那架势简直要把血抽干,文朔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嘶嘶”个不停。

清完创后,周煦东裁了块纱布覆上去,仔细用医用胶布固定好,然后开始收拾药品。

收拾完之后,他拿着药品放回置物柜,转身前背对着文朔抬了一下手,像是在擦眼泪。

周煦东的情绪一直很稳定,既往流露的失落、**、痛苦、难过都是以分钟甚至以秒为单位计算,不会持续太久。

此刻,长达一秒的脆弱,如一把枪怼着心口,“砰”地一声打出一颗尖锐的子弹,将皮肉穿透。一切化为乌有,空余泣血的窟窿。

文朔有点儿难过,努力组织着语言,明明写了快八百字小作文,话到嘴边时只剩一句:“小周你别生气,今晚我自己动好不好?”

他想用相对轻松的方式化解沉重,奈何周煦东不吃这套:“为什么不回消息不接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

“外头没有共享充电宝?”

“有,有的。”对方语气犀利,文朔太心虚了,都快成了个小结巴,“其实是因为,苟、苟真说好兄弟一起玩儿不应该一直看手机,说我人变了心远了感情淡了就要走散了,就把我的手机抢过去关机了……刚才回来是他打的车,设置了个途径点把我放下,我还没来得及开机……”

没等周煦东说话呢,他又急着补充:“以后我出门先报备,保证不再让你担心。”说完便站在原地,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局促得很。

周煦东先是冷了他十几秒,审判般的目光如一束射灯直勾勾打过去,见对方躲闪才有所松动,勾勾手指就把人勾到怀里了,下巴垫在文朔左肩,双臂箍得很紧。

“嗯……”文朔感觉有点儿痒,直往后躲,“肩上怎么长海胆了……”

周煦东终于笑了:“嫌弃我了?”

“不嫌弃,你赚钱养家,辛苦着呢,”文朔也跟着笑,抬手抚摸他的下巴,“等会儿我帮你刮胡子吧。”

虽然是肩膀被咬,但毕竟肌肉会牵扯,周煦东终究没舍得让他给自己刮。可文朔还是坚持,好像刮个胡子就能赎罪似的,周煦东便让他左手拿剃须刀,然后握着他的手给自己刮。

刮完胡茬的周师傅又变回了嫩嫩的模样,文朔莫名觉得自己是小牛吃老草,又把那句话抬出来了:“小周,我说话算话,我自己动。”

周煦东看着他笑,跟大人看着小孩儿闹似的:“今晚不做,过来我抱着睡。”

文朔跟着进了房间,很快就成了颗剥壳的鸡蛋,通身被抱着检查了个遍,只有肩膀有一处新伤。都这样了周煦东还忍得住,颇有良心地问:“肩膀还疼吗?”

文朔摇摇头:“不疼了。”

周煦东捏住他的下巴:“说实话。”

“疼,可疼了。”文朔瘪瘪嘴,把周煦东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拽,“这儿也可疼了。”

“吹吹。”

周煦东知道文朔总有一种悬而不定的感觉,每次睡觉都会把他搂在怀里。今晚他感同身受,一颗心悬在万米高空,落不到实处,于是额头相抵,呼吸缠绕,不留一丝空隙。

两片飘摇的云拥抱在一起,互为彼此坚实的大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夏吻冬泪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