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真心

“小周,我们先去一趟我朋友店里吧,去拿车,出门约会还是骑车比较方便。”文朔边套衣服边碎碎念,“但得挑一个座位舒服的,尤其是后座,不然你那么高的个子坐着肯定难受。”

前两天过来的时候着急,况且也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样的结果,文朔便什么行李都没带,此时只能穿周煦东的衬衫。

“上次你骑过来的那辆么?”见那扣子越扣越不对劲,周煦东干脆上前接管了,“由此可见扣好人生第一颗扣子有多重要。”

“我怎么没扣好了?”文朔感觉他这话说得突兀且莫名其妙,特别不服气,“我平时又不穿衬衫,没注意看而已。”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几颗全扣错了。”周煦东那嘴跟个大喇叭似的没个消停,边说边一颗一颗解开,重新扣上之前还咬了几口,惹得文朔直往后躲。

“在上面舒服还是在下面舒服?”周煦东指节抵住文朔的腰不让动,“问你话呢。”

“都舒服,”文朔感觉胸膛酥酥麻麻,时不时刺痛一下,有些招架不住,他捏着周煦东的后颈往后拉,拉不动,“东哥,煦东,求你……”

“求我干什么?之前会求人么?”

“之前?”文朔懵了,努力思考这个“之前”是哪之前。

周煦东见他明知故问,抬手将衣领往胳膊上扯,另一只手拉开了他的裤链。

“滋啦”一声,文朔脑子里那根弦也断掉了,突如其来的危机感促使他赶紧按住周煦东的手,嘴里“东哥东哥”地叫个没完。

“说话。”周煦东摸了进去。

“我、我不会,你是第一个。”文朔慌了神,见周煦东那眼睛里又染上些危险的欲,赶紧又亲又哄的,可是没用。

“你答应了要和我出去约会,周煦东,你怎么说话不算数!”文朔急得团团转,想着实在不行打一架算了,至少能消耗消耗体力。否则这一天天的跟饿虎扑食一样,虎倒是吃得饱饱的,他这盘中餐可就遭老罪了。

文朔抓住周煦东的手腕,倾尽全身力量将他猛扑在床,迅速将他的胳膊交叉摁在胸前,同时跪坐在他大腿上,总算是牵制住了。

“挺有能耐,差点儿忘了你以前是上面那个了。”周煦东动弹不得,抬眼投去打量的目光,语气十分淡然。

“是,可我没试过在上面,第一颗扣子让你扣了,被你治得服服帖帖,往后也只能被你扣,你满意吗?”文朔总算捋清“上面下面”、“之前”都是什么意思了,红着眼问:“周煦东,你有话就说,憋在心里跟我生什么气?”

“那天在黔灵山是我胡言乱语,你三十一了都还是个处男呢,我才二十出头,我能有什么经验?无非就是想在你面前赚个表现立个人设,好让你心甘情愿地被我疼被我爱。”周煦东的目光冷得吓人,文朔一个没控制住就落了泪,正正地砸在周煦东眼角,“之前就有过两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差点你就要变成第三段,好在我等来了,却没想到千里送屁股,明明礼重情更重,有的人却不领情,对半年前的一句话耿耿于怀,明里暗里用扣子讽我,一言不合就要干……周煦东,我又不是你的床上用品,你干嘛啊,你是哑巴吗不会说话吗,你开口问啊……”

文朔平日里话很密,年纪小嘛,活泼,可却从没有如此抱怨过,像是小孩在外头蒙了冤又遭了罪,回家逮着大人就是一顿告,要一股脑把委屈全吐了。

只不过这回欺负他的人和他要倾诉的人是同一个。

炸毛的文朔咄咄逼人,却又实在可爱,周煦东被逗笑了,一个翻身切换了位置:“好了,是我错了,别哭。”

“你每次都只会让我别哭,那你有本事别惹我哭啊!”文朔抬手捂着眼睛,实在不明白谈恋爱为什么会这么麻烦,在一起不到两天竟然就爆发了争吵,那些相处了二十年的老夫老妻到底是怎么做到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的?

果然他还是更擅长暗恋。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周煦东拿开他的手,用指腹揩去眼泪。

“你有处男情节吗?”文朔看他一眼后又立刻遮上眼睛,悲恸道:“可我们两个都不是了啊,只能凑合过了……”

“没有,我就是有点吃醋。”都什么年代了还处男处女情结,周煦东这回没当哑巴了,直来直去的,“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让你难过了。”

“我们算哪门子的恋人?”文朔移开手,直勾勾地瞪着面前的人,如同结下过血海深仇一般,“一见面就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关系都还没确定呢就敢直接进行下一步,流氓!强盗!土匪!唔……”

周煦东对这几个字特别敏感,每每听到就发了狠地和文朔接吻,非要落得个实至名归似的。

“滚蛋!不准亲我!”文朔用尽力气将周煦东往外推,接着使劲戳了戳他的胸口,恶狠狠道:“等会儿出去你必须给我买一束花,要很大很大的一束玫瑰,红的,然后单膝跪地和我表白。不然、不然我今天连夜回重庆,你就一个人在贵阳哭吧,你嗓子哭哑了我也不会回来!”几句话说得倒挺有气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似的,就是说完自己先哭起来了,唔唔嗯嗯地一辆火车就进站了。

“你不回来我就去重庆找你,”周煦东边亲边哄,“买99朵,999朵,带着去找你,好不好?”

“不要,”文朔摇摇头,“太重了,你抱不动。”

都这时候了,还知道体恤对方。

“那我先练练。”周煦东捞着他的腿弯站起来,估摸着999朵玫瑰也就这么重,轻而易举的事儿。

即便岁数摆在那儿了,经历得也足够多了,但毕竟是头一回谈恋爱,难免生疏,需要慢慢磨合。周煦东给文朔扣好衬衫扣子,又拿来一块湿毛巾把他的脸擦擦干净,终于能出门了。

文朔里头穿的衬衫,中间一件针织衫,最外头套了件皮衣,牛仔裤还带点儿毛边,周煦东则是纯色夹克和休闲裤,简单清爽。二人站在一起就和老师领着坏学生去德育处认罚似的,尤其是这个“坏学生”眼眶还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完。

下楼的时候,肖俊杰正在沙发上打游戏,周煦东便打发他带周游去做绝育,又叮嘱周盛泽别欺负程睦,这才放心地和文朔出了门。

长兄如父这话还真不是盖的。

上回那辆川崎H2是仿赛的车型,后边儿的座位坐起来不太舒服,那辆杜卡迪V4又更适合跑长途,文朔便挑了辆座椅相对舒适的街车,KTM DUKE,对着苟真手一摊指头一勾,意思是把钥匙交出来。

“回来了都不和我说一声?”苟真觉得他这兄弟也太不仗义了,不太乐意把孩子托付出去。

“不是你让我回来提车么?”文朔一顿强取豪夺,点火给油转向加速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眨眼的功夫就把车开出去老远,留苟真在原地尔康手:“哎……”

文朔将车骑到周煦东跟前停下,表情冷酷地拍拍后座:“摩的走吗?火车站只要十块。”

周煦东笑着摇摇头:“太贵了。”说完还往别的方向巴望,那神态像是在物色更便宜的。

“往哪儿看呢!”文朔怒得一把扯住周煦东的衣领迫使其低头,头盔往人家头上一扣,“出门在外一点都不守男德,赶紧上来,这车排量大,搂紧我。”

“故意的吧?”故意挑了个排量大的。周煦东跨坐上去,也故意不搂紧他,两只手扯着衣服边沿。

“故意的又怎么了?”文朔微微给了点油翘了个头,周煦东就被惯性带着砸到了他的背上,胸膛里堵的那股气儿也被砸了出去。嘴角明明是上扬的,语气却不太友善:“让你搂你就搂,废话真多。”

周煦东感觉小东西今天脾气格外爆,一点就着,不点也着。不过他自知理亏,也没再说什么,棉花似的承接着怒火,权当是情趣。

往前走了一段遇上了红灯,文朔提前降档刹停,漫不经心道:“其实夏天骑车会更舒服,现在大冬天的,风一大了就冷得慌,还好有我给你挡着。”

周煦东说:“谢谢。”

文朔心里直犯嘀咕,这协和的高材生怎么抓不住重点呢?就因为医学书里头全是重点?

于是他干脆把重点提炼出来了:“其实夏天骑车会更舒服。”

周煦东附和:“嗯,知道了,夏天我们也出来骑。”

文朔冷酷幽怨:“恨你。”

周煦东柔情蜜意:“爱你。”

文朔一拳打在棉花上,毛都要炸了,呲着牙挤出一句:“恨死你了!”

周煦东:“爱死你了。”

文朔气得要死了,眼看交通灯变成绿色,终于能起步了,耳边又飘来一句:“小朔,恨海情天,可是天比海辽阔多了。”

言外之意,我包容你的一切,你爱我亦多于恨我。

翻完年,周煦东32,文朔23,二人差了将近九岁。这意味着周煦东小升初时文朔还在上幼儿园,那时候的他还没这么能睡,每天都在琢磨中午怎么装睡才不会被老师发现。

周煦东在协和蓝色生死恋时,文朔正趴在南开的课桌上与周公会面,睡眠能力初见端倪;周煦东在三甲医院苦哈哈地规培时,文朔正偷骑着他舅的那辆哈雷浪迹天涯;周煦东站在两条道路的分叉纠结求索时,文朔已然于ARRC珠海站春风得意……天南海北的差了近两千公里,家庭环境、成长轨迹、喜好与性格皆迥然,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就像文朔第一天到店的所思所想——这世界上那么多按摩店,难道差他这一家了?

可他走进了他的店。

刚好因为在前一年的训练和比赛摔车中留下旧疾、刚好被重庆的高温逼来了贵阳、刚好骑进贵阳市界就开始犯病、刚好采纳了朋友的推荐……

文朔其实没什么耐心,尤其讨厌等待。好在命运最了解她的孩子,蒲扇轻轻摇,尽在不言中。

于是四目相对,视线即红线,普通的风掀帘动便像极了玉如意挑起红盖头,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诚实。

毫不夸张地讲,世上的绝大部分人都会在这六个月里参商永离,只当是露水情缘,丢了芝麻还会捡到西瓜。幸好那日的红线够韧、心跳够响,六个月里时不时牵扯敲打,终得残玉合璧。

所以满打满算他们也就只认识了一个月,中间的空白都靠记忆和想象撑着,对彼此的了解压根儿没多透彻,谈不上爱得有多深。

可是周煦东对他说了“爱”这个字,两天内不止一次,很多时候还带上了主语,即“我爱你”。

文朔一直只敢说“喜欢”,就算说“爱”,也只会说“爱你”而不是“我爱你”。他总觉得刚在一起就你爱我我爱你的,太轻浮,爱明明比喜欢更深更重,不应该这么容易获得。

所以他沉默了一路,直到DUKE停在僻静巷口,周煦东跨步下车,说要去给他买红玫瑰。

文朔不知怎的有些胆寒,半年前他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强抱强吻坏事做尽,怎么现在反而退缩了?

他不知道,在爱情里,他经常迷茫。

屡次单相思后突然得到回应,更加迷茫,像是在大雾中前行。

心猿意马之时,手里突然被塞了一捧红艳艳的东西,文朔垂眸雾里看花,红玫瑰。

粗略数了数,9枝。他笑着对周煦东道了句谢。

“那家花店库存不够了,今天做了个99朵的大单,说是人家恋爱一周年纪念订的,”周煦东解释,“我们继续逛,今天不够99朵不回家。”

“其实这些已经够了,没必要破费。”文朔伸手触了触花瓣,丝绒质地,手感很好。出门前的那段话都是气话,他并非真的想为难周煦东。

“答应你了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只说要红玫瑰,没说要几朵,真的够了,真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儿请求。

“也好。”周煦东颔首,忽然微微倾身,眼看即将单膝着地,文朔忽然慌了,急忙跟着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他两只膝盖同时着地,完全是拜大年的排场,“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已经呼之欲出了,就是面前差个磕头用的铁盆。

周煦东哭笑不得,面前的人像是□□傻了似的,鼻尖和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捧一束红玫瑰跪着不知所措。

他拍拍文朔的膝盖,示意他起来。

等文朔由跪姿变为蹲姿,周煦东看着他:“小朔,我其实不善于表白,除了‘我爱你’好像也说不出更动听的情话了。”他顿了顿,其实也有点儿忐忑,不确定对方会作何反应:“所以……我给你唱一首歌,好不好?”

唱歌难听的人总是对唱歌好听的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崇拜,文朔之前听过周煦东唱歌,哪怕伴奏开得很小他也能哼在调上,偶尔蓝牙断了音响没声音了,清唱也很好听。

他当然愿意,别说一首了,就算周煦东要在这原地开一晚上演唱会,他都洗耳恭听。

他知道周煦东喜欢听什么歌:“唱你们周家人的歌么?”

周煦东摇摇头:“猫王的,Love me tender。”他很多时候都词不达意,幸好歌词就是他想对他说的。

算上之前店里放的、周煦东分享给他的,这已经是第三首了。也就是说,周煦东至少听了猫王的三首不同的歌了——他之前只听华语老歌的。

即便周遭没什么人,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总是不太好看,文朔扯了扯他的手,让他站起来唱。

周煦东原本也没打算一直跪着,文朔一扯他就顺着台阶下了,将花放到一边,一把将人搂住,嘴唇凑到耳边,轻轻哼了起来。

第一句“Love me tender love me sweet”一出,文朔双腿跟灌了蜜似的软了几分,已然遁入温柔乡。

连月来,思念是一天又一天,文朔也经常用耳机听那段录音,可里头的声音总隔着一层浓雾、亦或是一层磨砂玻璃,轻飘飘的毫不真切,虽在耳畔,犹隔千里。

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周煦东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廓,驱散他的寒冷与孤独。即便皮肤仍有些发红,那也是羞的而非冻的、是幸福的而非苦涩的、是完整的而非残缺的。

“You have made my life complete, and I love you so……”

周煦东肩颈的那一小片肌肤有他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木质香中带几分花果的甜,闻多了有些醺醺然,恍惚间又置身普罗旺斯的那片薰衣草田。

他将手伸进周煦东的衣服下摆取暖,腰腹虬结的肌肉随旋律颤动,震得指尖酥麻。

漫山遍野都是紫,他一头栽进那片海,醉倒在花叶间,实现他几年前旅行时未竟的幻梦。

“Take me to your heart, for it's there that I belong……”

薰衣草的名字源于拉丁文Lavare,意为“洗涤”,轮伞状花序于顶端密集排列,两两对生——他和周煦东亦如此,是一株薰衣草上微不足道的一对花序。风儿轻轻晃动他们的身体,飘摇悬浮,根系相连。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的背上摩挲,揉捻花叶似的温柔,舒泄他的防备、不安、焦虑与徘徊,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珍惜、赤诚与长久。

“I'll be yours through all the years, till the end of time……”

短短两分多钟,文朔感觉自己没了骨头,手臂挂在面前这位前骨科医生的脖子上撑着,嗔怪道:“唱得身子都软了,等会儿还怎么骑车呀。”

周煦东落下一个吻:“那我们打车回去。”

文朔摇摇头,醒醒神后同他分开,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今晚能不能当摇篮曲唱给我听?”

周煦东也跟着摇摇头,拒绝了这个小小的请求:“这首歌只能唱给男朋友听。”

接着又补充:“睡觉也只能和男朋友一起睡。”

“我去,周煦东,你也太有心机了!”文朔噘着嘴点点他的心口,“每次都把人骗进来杀。”

周煦东握住他的手指:“那要听摇篮曲吗?”

要当我男朋友吗?

文朔没有答应,反倒抛出一个问题:“那能不冠夫姓吗?”

周煦东笑得开怀,故意对此问题避而不答,眼神四下飘忽,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花,就是不看他。

文朔有点儿恼火,脑子里快速生成了八百个鬼点子,最后拉着周煦东的胳膊晃了晃,夹着嗓子道:“老公你说句话呀!又哑巴啦!”

顷刻间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周煦东捧起他的脸,爱怜地吻:“可以,都可以。”

“你要什么都可以。”

真心一颗掏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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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吻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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