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到家,文朔便跑到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
不胜酒力的人在酒吧喝下一杯二十度出头的鸡尾酒、一杯威士忌纯饮,又接过老板送的龙舌兰shot,脖子一仰就干了,不吐才怪。
能坚持到家都算是酒神保佑了。
没吃晚饭,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呕得眼眶猩红舌根发酸,整个洗手池都是浓重的酒味。太阳穴附近一跳一跳的,连带着整颗脑袋都疼得厉害,身子时轻时沉,坐过山车一般。
文朔弯腰冲洗口腔,倏尔想起这双唇在白天的时候吻过周煦东,又舍不得洗了。
冰凉的水柱流经唇齿,柔和软滑,那双唇的触感也是如此,令人心神荡漾……
“哎哟我去,醒了啊。”苟真翻箱倒柜找出一罐蜂蜜,又进厨房摸了把勺,“给你兑点儿蜂蜜水喝吧。”
文朔斜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你特么……那蜂蜜罐都上灰了……”
“哎呀没过期。”苟真对着光看了一眼,“过期了也没事儿,这个期限是最佳食用日期,吃了也死不了。”
文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又没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苟真打开蜂蜜罐,舀出两小勺放进玻璃杯,接了半杯水搅吧搅吧,端着朝自己走来。
淡淡的黄,还有少许絮状物,看起来不像是能进嘴的。
胃里那股反胃的感觉又上来了,文朔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将脸贴在沙发靠垫上装死。
苟真奸笑两声,将他重新翻回来,蜂蜜水抵到唇边,道:“大郎,喝药了。”
文朔欲哭无泪,眼一闭心一横,张嘴将那杯蜂蜜水灌了下去。
苟真拿着杯子进厨房冲了冲,接了杯温水坐回沙发:“这是表白又被拒了?”
“能不能别用‘又’?”文朔语气很不耐烦,“说得好像我很滥情。”
苟真知错就改:“这是表白被拒了?”
“嗯。”
“啥原因啊?”
“他是直男。”
“……”
“……”
“……懒得喷。”苟真白他一眼。
“但这次有进步,”文朔傻笑,“我强吻他了,不亏……”
“你倒是不亏,万一那是人家的初吻呢?”苟真推己及人换位思考,“直男的初吻献给了个gay,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谈过女朋友。”
“哦。”还真是直男。
文朔的身心均受重创,没聊几句就睡过去了,苟真便从卧室抱来凉被,准备让他在沙发将就一晚,免得半夜糟践了那张真丝大床。
文朔一直觉得,生命中的大多数烦恼都是可以通过睡觉解决的,譬如一台卡顿的电脑重启后就能变得流畅。
儿时生日没能买到最后一个巧克力蛋糕、帮助同学反被老师冤枉、因为考试退步而不能看动画片打游戏、偷骑舅舅的机车摔得遍体鳞伤……他也只是躲起来哭一场,然后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烦恼交给他信任的神经细胞,一觉醒来后从容乐观面对。
时间一点点推移,小孩慢慢长大,逐渐发现很多事情睡一觉也无法解决,譬如被他爸推下高台、父母离婚、每次暗恋或表白以失败告终……十余小时的睡眠后仍觉惘然,心脏缺了一块,怎么也补不回来。
所以他恐高、害怕那种悬而不决的感觉,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等待第二只靴子落地,幸好大部分时间都能等到——只是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凌晨四点半,文朔醒了过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躺在1号理疗室的那张床上,环视四周才反应过来这是苟真的客厅。
客厅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透过窗户向外望,夜色静谧,整个城市都在沉睡。文朔却不知怎的睡不着了,撑着半软不软的身子爬起来,进次卧收拾东西去了。
他是骑着那辆杜卡迪来的贵阳,尾箱空间有限,没带多少东西,除了平时用惯了的洗护用品就是几件衣服,很快就收拾好了。
这几天他的车在店里做了个小保养,苟真昨天回家的时候顺便骑回来了,现在就在楼下停着。文朔抓起那一塑料袋的瓶瓶罐罐巾巾吊吊,不声不响地下了楼。
跨坐上车,点火,下到主路后加速换挡,猩红车身隐于夜色,浑厚声浪绕耳不绝。
从黔灵山路到贵遵路上高速,沿着兰海高速一路向北,不休息的情况下七小时便能到达重庆市区,一个月的胡闹之后,美丽幻梦再次破灭,好在终于重获自由。
只要车速够快,眼泪就能被吹回眼眶,就算不小心落下也能很快风干,了无痕迹。
文朔哼哼了两声,顿时觉得自己真没出息,骑着这么酷飒的车,却还是会为爱情流泪。
临近贵阳北收费站,他整理好情绪,既然决定放下,那就彻底把这一个月的记忆抛之脑后,不能再带回重庆反刍了。
“你好,请配合检查。”酒精检测仪怼到脸上的时候,文朔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了,对着仪器吹了吹。
“证件亮一下。”
文朔乖乖掏出证件,听见交警嘀咕:“绝对喝了,刚才就让他亮证,没反应……”
一语成谶,两次有效吹气数值均为42,介于20–80mg/100ml区间,已然构成酒驾。
“罚款1600,暂扣驾照半年,扣12分。”交警边说边开具文书,见文朔一脸呆滞,又补充:“有异议可以申请抽血复检。”
“没、没有,我全力配合。”文朔哪儿敢有异议啊,他几个小时前的确喝了酒,酒量不好酒精代谢慢,加上血液检测误差小,说不定到时候出来的结果更高,申请复检完全是往枪口上撞。
就是有点儿太突然了。
上一秒还摩托一骑往事不提呢,下一秒钱包瘦身心情加温了……
交警点点头,签完字盖完公章后把单子递给他签字确认。
文朔握着笔,起势和走向都遒劲无比,龙飞凤舞写下二字大名,颇有书法大家之风范。
交警接过却皱了皱眉,什么书法大家啊,顶多算个书法迷你家吧——乍一眼还以为写的“大胡”。
“行了,按时到交警大队处理。”交警收好单子,抬头一看这小年轻脸颊热泪两行,有点儿头疼,“小伙子,不至于吧?”
文朔还是有点儿茫然:“啊?”
“多大点事?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莫哭啊,小事情。”交警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休息吧,酒精代谢完了再出门。”
“哦。”文朔抬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
还真哭了啊……
要不说人民警察为人民呢,其中一位交警见小年轻还愣在原地,干脆又过来安慰了几句。
文朔这两天脆弱又迟钝,一旦感受到他人善意,那眼泪就跟决堤的洪水似的止也止不住,到后头甚至抱着警察叔叔哭,没完了。
叔叔家里估计也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崽,此时也不恼,耐心规劝引导,说是酒后不能驾车,摩托车属于机动车之类。文朔小声解释自己是喝完蜂蜜水、睡了一觉才起来骑的,交警又给他科普酒精代谢规律,说至少得等到二十四小时之后……
总之就是生怕这孩子因为今晚这事儿想不开。
这下好了,没跑成就算了,接下来的半年也都别想骑车了。
证件和车都被扣了,文朔只好又拿着一塑料袋的瓶瓶罐罐巾巾吊吊,不声不响地回了家。
苟真听到门锁开了又关,半梦半醒间还以为进贼了,悄么声地打开门出去,攻其不意出其不备,结果把对方和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苟真揉揉胸脯又揉揉眼睛:“你这是离家出走啊?”
文朔叹了口气,把那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沙发,“没离成,先凑合过吧。”
“你这是干嘛去了?”塑料袋是黑色的,苟真好奇伸手一戳,里头的东西哐当作响,吵得人心烦,“大晚上的出去收废品了?”
“啥啊,里头是我的神仙水。”文朔的心情实在有点差,这时候也懒得贫嘴了,一五一十地回答,“之前的行李袋找不到了,刚才打包的时候没找到合适的,就扯了两个垃圾袋。”
苟真没绷住,噗嗤一下笑了,浑然不知短短两小时,他这兄弟已经办了件大事归来了。
于是从文朔嘴里听到那两个字时,他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酒驾?!”
文朔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拍拍苟真的肩膀,“多大点事?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莫哭啊,小事情。”
“谁tm哭了,该哭的是你吧,又是失恋又是酒驾被抓的。”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都没再说话,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半晌,苟真再次开了口:“怎么判的啊?”
这话说的像是要铁窗泪了似的,文朔摇摇头:“情节不算特别严重,12分1600块扣证半年。”
“那你这车?”
“你先帮我骑回店里吧,”文朔想了想,“后面方便的时候物流过来。”
“不打算回来了?”苟真满头问号,就算失恋也不至于把整座城市都给否决了吧?
文朔怔怔望着黑色塑料袋:“到时候再说吧。”
六点多七点的样子,天光大亮,睡肯定是睡不着了,两人干脆坐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着聊着又各执一头睡过去了。
年轻就这点儿好,天大的事只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