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香火

“你们在后面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肖俊杰看着面色大相径庭的两人,朝周煦东道:“又欺负人家了?”

“没有!”文朔跟个小兵似的答得又快又响亮,接着又放低音量,“就算……要说欺负,也是我欺负他。”

“哎哟我去。”肖俊杰百般寻味,实在想象不出来嫩草吃老牛的场景,“那为什么你的脸这么红啊?”

“你烦不烦?”周煦东皱眉,问:“那俩崽呢?”

“哦,跑前边公厕上厕所去了,快出来了吧。”

话音刚落,周盛泽就领着程睦从公厕门口出来了,等程睦洗完手,周盛泽十分自然地蹲下,让程睦趴在他背上,将人背了起来。

三人一齐看着眼前这场景,肖俊杰见怪不怪,周煦东若有所思,文朔满脸艳羡。

“刚才就这么进去的,已经背了一路了。”肖俊杰哼笑一声,“小小年纪就知道疼老婆。”边说边睖周煦东两眼,含沙射影似的。

说话这工夫,俩崽的余光已经扫到了这边的仨人,周盛泽眉开眼笑地叫了声哥,程睦则害羞地将脑袋埋到了周盛泽背上,装作没看见。

周盛泽慢悠悠地背着程睦走,肖俊杰则刻意拉开一些距离,给另外一对提供方便。

文朔越看越觉得心痒,拉住周煦东的手晃了晃:“周煦东,要不……我背你吧?要不要试一下?”

“你背我?”周煦东话里含笑,挑逗似的看了他一眼,“程睦是在床上受的伤。”

床上?

不是不小心摔到的吗?

原来是摔床上了?

文朔陡地想起那日在屋外所闻,懂了,歘地红了脸。

周煦东看他那脸都快赶上山里的猕猴屁股,也就没继续逗了,脸上挂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继续往前走。

黔灵山的猕猴顽皮,路边都立着“猴出没”的牌子,一路上也有不少工作人员拿着弹弓管控,以防猕猴过于嚣张伤到游客。

没走多久就到了公园南门,一面墙密密匝匝挂了不少许愿牌和合照,大红大紫,看着喜庆得很。文朔正幻想着能和周煦东拍一张,便听到这么一句:“去年和前女友一起来,一起求了个许愿牌。”语气听着没什么波动,看样子早已放下。

文朔猛地转头:“前女友?”

“嗯。”

“你交过女朋友?”

周煦东本来还云淡风轻的,听见文朔这么问,转头看了他一眼:“很惊讶?”

“没有,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是同性恋,是吧?”

文朔点点头,又迅速摇摇头:“那,刚才在山上……对不起。”

“那倒没什么,情难自抑,能理解。况且都是男人,亲亲抱抱的也没什么。”周煦东又将目光移至那俩崽,“就是可惜了我这弟弟,喜欢男孩儿,恐怕要辜负父母期望了。”

文朔抓取到的重点不在于是否辜负父母期望,而在于周煦东能理解他的情难自抑,有点儿震惊:“周师傅以前也经常遇到这种事吗?”

“遇到过,但不多,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大网红,倒也谈不上‘经常’,没那么夸张。”周煦东嘴角挂着个很浅的笑,“一般都能躲开,但你今天这个……太突然了。”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不是……”

“嗯,同性恋毕竟属于亚文化,社会主流仍然是异性恋吧。”周煦东忽然想起端午回家时与他爸的彻夜长谈,瞬间被附身了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神空洞,语气亦入木三分,“况且男人么,也不能光立业不成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是正事儿,家族的香火不能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吧?”

文朔越听越心虚,往旁边挪了两小步,和周煦东拉开些距离,生怕断了周家的香火。

“开个玩笑。”周煦东伸手拉了他一把,“走过来点,旁边护栏很矮,下面是悬崖。”

文朔循着周煦东的眼神往左侧一看,护栏堪堪盖过胯骨,深度称不上是悬崖,但也是个坡度挺大的小陡坡,况且里头杂草灌木丛生,真要摔下去了估计有得疼。

文朔其实很怕疼,只是比较能忍,但眼前这一幕叫他实在没什么安全感,顺从地往周煦东身侧靠了靠,两人的小臂便再次贴到一起。

从山腰下到山脚,道路逐渐宽敞,两侧的小店也多了起来,卖些果切果汁冰粉冰浆、旅游纪念品之类。周煦东挑了家看着顺眼的小店,买了两杯黄瓜冰浆,递给文朔一杯。

店铺用的食材很新鲜,打出来的冰浆青翠欲滴,半碎不碎的白糯米缀于其间,黄豆面和花生粒铺于其顶,中间插着两片薄荷叶,只消一口便可遁入清凉池。

文朔捧着那杯冰浆,手指游移着将杯壁的水珠连在一起,没忍住道:“你好像很喜欢喝这个。”

“是挺喜欢的,很清爽。”周煦东喝得眉舒目展,见文朔却一口未动,后知后觉道:“不好意思,我有点儿**了,都没问你喜欢什么。”

文朔想起那天在咖啡店,周煦东甚至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给女嘉宾点单,让她挑喜欢的,怎么到了他这儿连问都不问一句了?

但是他摇摇头,说没关系。他喜欢周煦东,别说是黄瓜味儿冰浆了,就算手里是一杯屎味儿的巧克力也甘之如饴。

“那天你把我喝了一半的冰浆抢过去喝完了,我还以为你挺喜欢的,”周煦东想了想,又换了个更合适的措辞:“至少不讨厌。”

“那倒也不至于讨厌,挺好喝的。”文朔其实对吃喝没什么要求,就是觉得这玩意儿没啥味道,寡淡如水。周煦东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那天那杯冰浆是周煦东喝了一半的。

前后一对比,倒显得自己上赶着和人家间接接吻似的。

文朔有点儿郁闷,捧着冰浆咕噜咕噜地喝着,还真咂摸出点儿黄瓜的清香、糯米的奶香,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好感来。

临近公园门口,冰浆也差不多喝完了,文朔扔掉空杯子,盯着周煦东的背影起了歹念。

这歹念倒也没有多歹,就是在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将手伸进人家衣服下摆,低喝一句:“再请你喝一杯!”

周煦东腰侧的肌肉骤然绷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同时顿住了脚步。

“周师傅,这儿好像是肾诶,会不会影响你传宗接代啊?”文朔笑得蔫儿坏,捏橡皮泥似的揉捏着那块皮肤,半开玩笑道:“要是你没法传宗接代了,是不是就能喜欢男人了?”

“多虑了,功能很好。”周煦东也笑,抓着那只不安分的手没放,就这么拉着往前走。

文朔是给点颜色就开染缸的主儿,往前迈一大步到周煦东身前,倒着走,指甲轻刮他的手心,嬉皮笑脸:“周师傅,我们又是接吻又是牵手的,和谈了有什么区别呀,你说呢?”

两人之间就隔了半臂距离,步调基本一致,不咸不淡地走着。文朔没能得到回应,噘着嘴往旁边瞟了两眼,视线再次回落到周煦东脸上时,见这人正盯着自己,目光如炬,似乎有些不悦。

“嗨,我开玩笑的。”文朔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了个圆场,松开周煦东的手,老老实实走路。

“文朔。”

这还是第一次被叫大名,文朔惊诧地看过去:“啊?”

周煦东神色已恢复如常:“你……之后的理疗我让肖师傅给你做吧,他是我本硕同学,我俩又一起……”

“一起在同一家医院工作过,复制粘贴似的,技术方面没差别。”文朔学着肖俊杰的那套说辞,补充完了剩下半句。

周煦东忍俊不禁:“对。”

文朔皱眉:“那我要是拒绝呢?”

“那你再看看店里另外两个师傅?”周煦东说,“要不就是我把钱退给你,做了的没做的全部一起退,你再看看别的店。毕竟这是我的问题,耽误了你的治疗。”

“不用了周师傅,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文朔平日里亮晶晶的眸子随着语气一齐暗沉下来,“已经做了的就不退了吧,哪儿有收货之后仅退款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他抬起手臂活动肩颈,遮住了自己的小半张脸,“其实这几周的理疗还挺有用的,这一片已经好很多了。”

最后两句话里染了些哭腔,周煦东抬手抚了抚他的脊背,道了句歉。

“你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是我的错,”后背一暖,文朔终究没控制住情绪,掩面而泣,两片肩胛骨都在颤抖,“周师傅,是我没把握好分寸,给您添麻烦了。”

公园门口的几条小巷都有小摊小贩,卖蔬菜瓜果和各种调料,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周煦东便将他领到角落,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抽出一张递了过去,“别哭,是我不好。”

“你很好,”文朔嘴里呜呜呜地,话都要说不清楚,“不然我也不会喜欢你了。”

一张纸很快湿透,周煦东又抽一张递过去,直到一包纸全都用完。他本想到旁边的商铺再买两包,却被文朔一把抱住。

“那再让我抱抱你吧,好吗?”文朔将下巴垫在周煦东肩上,“要是把你衣服弄脏了,你就从退我的钱里扣,行吗?呜呜呜……”

周煦东叹了口气,一手捏后颈一手拍背,哄孩子似的。

“其实也挺好的,”文朔哭着哭着又笑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我不吃亏,就是膈应到你了。”

既非暧昧更非恋爱,只是其中一人一厢情愿,久久抱着不放显然不合适。几分钟后两人分开,周煦东肩头已是湿答答的一片。

文朔扯起衣服领口抹了抹眼泪,眼眶和鼻头通红,抬眸对上周煦东柔和的眼神,求爱失败便体面送上祝福:“周师傅,那……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你也是。”

“那得看我多久能忘记你了,”说到这儿又噘噘嘴,要哭不哭的模样,“我尽量快点把你忘掉。”

“嗯,其实没多难,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周煦东眉心微蹙,扯了扯文朔T恤上的机车图案,宽慰道:“况且你本来就无拘无束潇洒自由,骑着车到处流浪,路还那么长,良辰美景都在后面等着你。”

文朔只是重情,脑子还是很灵光的,他听懂周煦东话里的意思,点点头,知道努力挣扎也是徒劳,不再做多余的纠缠。

小角落里的光景被另外三人尽收眼底,只是隔得太远,不知道是成了还是黄了。

接着,文朔在路口同周煦东说再见,两人分道扬镳。

原来是黄了。

“你把人家给拒了?”一回到店里,肖俊杰就跟审问犯人似的审问周煦东,脸上写满了不理解,“大哥,好不容易动一次心,结果亲手掐灭了爱情的小火苗啊。”

周煦东往沙发上一坐,“嗯”完一声再没下文。

“哥。”周盛泽进了门,亦欲规劝,结果被他哥一句“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堵上了嘴。

周盛泽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不服就干,却每每能被他哥和程睦压住,怕他哥的思想教育,更怕程睦的不告而别。

当弟弟的哪儿压得住哥哥,压压自己老婆得了,周盛泽嘟囔个嘴,在心里骂他哥榆木脑袋,带着程睦上楼甜蜜去了。

肖俊杰目送俩崽上楼,挨着在沙发上坐下,手掌覆上周煦东的肩头,安慰似的拍了拍。

“干嘛?”周煦东觉得好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他妈笑,你弟比你出息多了。”

“那倒是。”

“遗憾么?”

周煦东愣了一两秒,迟滞地、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怎么说也是多年的好友了,周煦东家里的情况肖俊杰都知道,今天这事儿和他家里撇不开关系。

周煦东的家庭结构其实并不复杂,他爸他妈和他弟。他爸周家宝是同辈中唯一的男丁,上头还有四个姐姐。

既然取名“周家宝”,那必然是给予了厚爱与厚望的,宝贝似的捧着,家里的钱都用来供他读书了,几个姐姐至多也就初中毕业,稍微差点儿的甚至小学都没念完。

好在周家宝是个成器的,大学毕业后娶个媳妇如花似玉,生的两胎还都是儿子,成绩个顶个的好,前脚刚踏出协和院,后脚又要迈进清北园。

只可惜往日辉煌已成梦幻泡影,当初周家宝吹嘘大儿子的时候有多趾高气昂,后头看到“周师推拿正骨”招牌的时候就有多黯然神伤。好在小儿子尚有希望,否则恐怕会气死在ICU,无颜见江东父老。

二十载寒窗苦读毁于一旦,周家宝在医院躺了二十余天,琢磨着既然事业抓不了,那就两手都抓婚恋,因此他对周煦东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尽快娶妻生子,让他早点抱上孙子。

越是扁平简单的家庭,思想便越容易传播和固化,密闭空间空气不流通,幼时播种成年收割,很多观念早已内嵌,即便接受了高等教育,仍难以迈出囹圄。

家庭对个人来说成为了一种不得不信仰的宗教。

“唉……”肖俊杰叹了口长长的气,“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没办法的事,”周煦东笑笑,“小泽刚上高中的时候提过一次,爸妈只当是小孩子不懂事,后来又在吃饭的时候掏出了他和程睦的合照,照片是两个人的侧脸,鼻尖错开,嘴唇紧紧贴在一起……小泽已经和家里坦白了,我就不能再……况且半路出家这事儿已经够他们气半辈子了,每次提到都会唉声叹气。”他全程的语气很冷静,或许是早就想清楚了。

肖俊杰不解:“实在不行就瞒着家里啊。”

周煦东还是摇头。

“去他妈的传宗接代吧!真不知道有什么好传的,况且你他妈本来就喜欢男孩儿!”肖俊杰恼火得很,压着声音吼,退一步越想越气,干脆从沙发上弹起来,叉着腰一顿输出:“以我俩这关系,按道理来讲,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应该支持。别的事儿我都能理解、都能包容,但唯独这件事儿不行——太不道德了,煦东,真的,我真不相信你真会找女孩儿结婚生小孩儿,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实在不行就去治治吧,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周煦东心中亦有万分纠结与无奈,去年那个所谓的“前女友”其实就谈了半个多月,因父母媒妁之言相识,除了牵手什么也没干——他周煦东也干不出来,最后主动提出分手,给女孩子转了个大红包当做赔礼道歉。

因此后来的几回相亲都是敷衍了事,和女孩儿牵手都让他感觉别扭,更别说找女孩儿结婚,甚至……生小孩。

想想都打寒战。

肖俊杰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没好气儿地问:“所以香火和真爱之间,你选择香火?”

“谁知道是不是真爱呢。”

“但你知道这至少是爱。”

“再说吧。”

聊也没聊出什么结果,到头来不欢而散,肖俊杰知道自己太咄咄逼人,毕竟周煦东的家庭不像自己的那么开放,便搂着兄弟的脖子道了句歉。

平时大大咧咧惯了,突如其来的客气叫人有些不习惯,周煦东往旁边闪躲,又听见肖俊杰不要脸的调侃:“别躲啊,先拿我练练手来,别下回又伤小男孩的心。”

“滚,老东西。”周煦东笑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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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吻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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