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夏吻

周家两兄弟都不喜喧闹,程睦和文朔亦如是,不然文朔那日也不会把车往湖边骑了。

程睦的伤口好了许多,但也没好彻底,没办法跑太远,一行人干脆就近原则,逛逛公园喂喂猴得了。

端午假期已过,加上又是工作日,景区没多少人。周煦东跟个导游似的领着几人排队买票,肖俊杰则殿后,又像极了非洲大草原带领幼崽迁徙的狮群。

上山缆车两人一车厢,周盛泽和程睦就跟连体婴儿似的不分你我,自然被塞进了同一车,肖俊杰找了八百个借口,核心思想就是要独享一车,于是周煦东和文朔便顺理成章地坐到了一起。

文朔其实是很害怕坐缆车的,向来对这种悬而不实的感觉有一种深刻的恐惧,恐屋及乌,也就十分抗拒蹦极、跳伞、滑翔一类的极限运动,甚至恐飞。

究其根源是他爸。

高一那年暑假,课业尚不繁重,他爸东拼西凑凑出两周假期,说是要带他去南非玩儿一趟,多长长见识。文朔生性嗜好玩耍爱自由,欣然答应,期末刚考完就紧锣密鼓地收拾行囊,兴奋地跟着他爸出门了。

国际航班动辄十小时起步,舟车劳顿,文朔睡了一路,养足了精神。飞机落地时,全身的毛孔都是舒张开的,准备好了迎接新世界。去酒店放完行李,他爸语气神秘,说是要带他去玩一场勇敢者的游戏。

国外对蹦极的年龄限制没那么严格,挂好安全绳之后,文朔因为恐高有点儿犹豫、甚至想打退堂鼓,结果他爸抬脚就是一踹,文朔便在安全员声嘶力竭的一句“You can't do that!”中从高空坠下。

失重的那一刻,除了想死还是想死,心跳快得要破膛而出,口鼻吸不上空气、几近窒息,睁大了双眼也是漆黑一片——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在半空中悬垂着回弹的那几分钟,文朔感觉自己特别像犯了重罪的门徒,被牢牢钉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再次恢复知觉是有人把他往上拽,四肢瘫软无力,形同菜市场用铁钩挂着卖的猪肉,全身上下都被一层薄汗笼罩着,说不清是冷还是热,下半身尤其湿润。

他失禁了。

平日里头盔一戴谁也不爱,现下坐在缆车里小嘴煞白小手冰凉,脊背挺拔如松,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还故作云淡风轻。周煦东偏头欣赏风景才察觉到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

文朔手指轻轻攥着裤腿,强颜欢笑:“没什么呀。”

“是害怕吗?别怕,垂直高度不到两百米,不吓人的。”周煦东看出文朔的窘迫,朝他伸出一只胳膊,“实在怕的话就抓住我。”

文朔摇摇头,很倔强。换做平时他早投入面前的温暖怀抱了,但现在不行,他不想给周煦东留下个这也怕那也怕、脆弱又矫情的形象。

“你害怕坐缆车?”周煦东又问,“刚才在下面排队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程睦伤还没好。”文朔解释,又担忧地问:“周师傅,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矫情?”

“不会。”

“真……”一句“真的吗”刚吐一个字,缆车便经过钢索连接处,抖了三抖。

文朔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什么,周煦东又把胳膊往他面前伸了伸,他这次也就没拒绝。

“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肖俊杰老大不小了还怕老鼠呢,没什么的。”周煦东笑笑,用力回握住文朔的手,扯几句闲篇儿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小时候还怕黑呢,不敢一个人睡觉,长大了才慢慢好起来的。没有人天生就是一颗大心脏,慢慢来,别怕。”

手掌被紧紧包裹住,耳边安慰声温暖明亮,文朔不知怎的感觉有点儿想哭。

每每站在高台边缘不敢往下跳时,他爸惯用的伎俩是激将法,甚至代替他做出决定,未曾有过如此这般柔和。

你来我往地聊了不知道多少句,缆车终于到了顶。周煦东坐在外侧,下到地面后稳稳接住了文朔,带着他同其余三人汇合。

踩到地面就踏实了、安稳了,文朔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异样。

沿着山间小道往前走,吃完的零食袋子、喝完的矿泉水瓶子遍地都是,惹得文朔忍不住咕哝:“这也太没素质了。”旋即拿出兜里的那条黑巧,撕开包装吃了起来。

文朔睡到下午两点过才起,早饭午饭都没赶上,此时已经饿得口齿冒酸水,一口巧克力下去才缓解两分。

刚吃完两小块,头顶树叶簌簌作响,一只猕猴空降至跟前,大手一挥抢走了巧克力,细长又灵活的手指一撕一剥,包装完整脱落,大嘴一张如同黑洞,吞没了剩下的大半块。

文朔仍呆愣在原地,盯着地上的巧克力包装,打算默哀三分钟似的。

周煦东走到他身旁,安慰似的拍拍肩,笑道:“你以为那些垃圾都是谁扔的?”

“靠。”文朔愤愤,却也不敢猴嘴夺食,只好认栽。路上随处可见猕猴抢水抢食,拧不开瓶盖干脆就在瓶底咬出个洞,只当是琼浆玉液,美美啜饮起来。

走了一截实在是饿,文朔感觉头晕目眩,脚底也轻飘飘的,无奈只得撑着树干缓了缓。正准备重振旗鼓往前走,突然感觉裤兜一沉。

“捂好了,下到没有猴子的平台再吃。”周煦东抓住他的手臂,“扶着我慢慢走,你现在的状况比程睦还差。”

带着伤兵败将爬山倒也不容易,待下到一座寺庙附近,没猴子了,文朔迫不及待掏了掏裤兜,发现周煦东塞给他的是两个巧克力派。

“谢谢周师傅。”文朔笑得特别满足,找了块石头坐下才开始撕包装,补充体力的同时节省能耗。

实在是太饿了,他直接将一整个派都塞进了嘴,嚼吧嚼吧就撕开第二个。方才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下去不识味,接下来这一个可得细细品味。

可刚咬下第一口还没开始嚼呢,斜后方的两棵树上又穿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文朔怕极了,余下的大半个派往嘴里一塞,脸皮都要撑破。四面无遮挡,他坐也不是跑也不是,见周煦东正站在面前,便灵机一动将脸埋到了他的肚子上,上下牙跟铡刀似的高速运转,准备嚼得差不多了便直接吞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被那猕猴抢了去。

周煦东站在原地没动,朝肖俊杰他们挥了挥手示意先往前走,自己则等着文朔把嘴里的那口东西吃完。

咀嚼声渐停,应该是咽下了,可文朔的脑袋仍埋着一动不动,两只手将周煦东的T恤下摆越攥越紧,拽出大片褶皱。

周煦东盯着看了几秒,忽而笑了,抬手用掌根轻抚他背脊:“噎着了?”

文朔点点头,借着那只大手缓和片刻,后同周煦东分开,使劲梗了梗脖子、拍了拍胸脯,脸颊粉扑扑红润润,大约一半是因为噎着,另一半是因为进食后元气回升。

“走吧,慢点儿起。”周煦东扶着他的胳膊,带着下了山。

与猕猴斗智斗勇半晌,吃东西吃得太急,吸了不少空气,文朔三两步一个嗝,没完没了,抬手捂也捂不住。周煦东走在前面,忍不住打趣:“特别像军训的时候喊‘一二一’,只不过你这个只有‘一’。”

“因为我就是1啊。”文朔想也不想就答。这句话倒是说得流畅,没被打嗝扰乱,兴许是涉及尊严,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团结了起来,一致对外。

这时候装糊涂反倒显得刻意,周煦东难得直白:“你以前有过?”

文朔顿住脚步,等周煦东走到身侧,手背蜻蜓点水般触了触人家,狡黠笑道:“你猜。”

“猜不到。”周煦东眼神有些玩味,“现在的小年轻应该玩儿得挺开的吧。”

“对啊所,所以我,早就身,经百战了,不然怎,么会知道。”文朔身残志坚,就算磕磕巴巴也要坐实猛1身份。

两人并肩往下走,他又问:“你呢?”

“我?”周煦东报以一个同样狡黠的笑:“你猜。”

老实说,文朔当初一见钟情,这双眼睛占据大半功劳,如今近距离欣赏,眸子明亮如故,微笑时眼尾微微上扬,即便没什么感情,那也是说不出的魅惑。

如此看来,烽火戏诸侯那事儿也不能全赖周幽王。

两个人身高体型差不多,站在同一个台阶上视线齐平,不分伯仲。

倏尔,文朔抬脚往后退了一步,无端比周煦东高出了一小截。

一个微微垂眸,一个微微仰头,立见分晓。

“猜不到。”文朔勾唇一笑,倾身搂住周煦东的脖子,吻了上去。

嘴唇相碰的那一刻,嗝就立刻止住了,爱情果真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淡淡的巧克力味于齿间洇开,一双唇作恶多端,迟迟撬不开牙关便欺压至耳边,烙铁一般喷洒出灼人气息,将皮肤都烧红:“但是周煦东,我喜欢你,很喜欢你。”边说边收紧手臂,手掌在脊背胡乱摸索,所到之处欲流涌动,非把面前这具骨肉嵌进自己的身体不可,“我想要你,好想要你,是不是很变态?怎么办……”

夏日山间浓绿笼罩,空气清新舒爽,文朔的脊背却出了层薄汗,一颗心悬在半空咚咚作响,就像那次被他爸推下悬崖一样。

指间这件T恤很轻薄,透过它,文朔感受到底下健硕紧实的肌肉,不由得往前挪了小半步,将下半身也与面前的人紧紧相贴。

贴上去的霎那,双腿如同干面条接触到沸水,瞬间瘫软了下来,在颈侧皮肤来回摩擦的双唇也登时丢了气力,整个人牢牢地挂在了周煦东身上,仿若这辈子非吊死在这棵高大挺拔的树上不可。

“哥!”

文朔寒毛一竖身躯一震,险些没站稳,蛇一般柔软交缠的双臂登时有了力气,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人。原本迷蒙混沌的双眼只剩下清澈和茫然,嘴唇无意识地半张着,透出几分呆傻。

周煦东看着他,笑了,和那天在防盗栏里听到他肚子咕咕叫的笑一模一样。

像是乳臭未干的小儿偷穿大人的衣服被抓了包,大人却也不恼,只是舒朗又宠溺地看着,胸襟如湖似海包容一切。

“走了。”周煦东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转身招呼。

文朔回过神来,刚才那声“哥”分明源自无关紧要的路人,和他们隔了长长一截楼梯。

寡廉鲜耻是他,作贼心虚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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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吻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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