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课间,林听雨去饮水机打水的时候,路过前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一道物理题。许让也在,他靠在一张桌边,手里的笔还没放下。问他题的那个男生把卷子推过去,说这题怎么想都想不通。
许让看了一眼。
“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公式一列就出来了。”
他把卷子推回去。就这两句。没有拆步骤,没有画箭头,没有写单位。那个男生抓了抓头,说再想想,许让已经转身回后排座位了。
林听雨打完水回来,坐在座位上,把水瓶放在桌角。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的,要兑热水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许让给别人讲题的时候,和给她讲题的时候,不一样。别人问他,他是用“提示”的方式——只点关键步骤,剩下的自己悟。给她讲的时候,第一次他只说了“半径代错了”——和给别人讲一样简洁。但她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他就停下来,从头推导,画箭头,写单位,一步一步拆到她懂为止。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他对我特别”。是“他大概觉得我太笨了,不问那一句就听不懂”。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小很小的刺,扎在胸腔里。不疼,但能感觉到。她端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把那根刺吞下去。她想,也对。重点班里,别人问一遍就懂,她需要他在草稿纸上画箭头才能跟上。许让大概也觉得——林听雨的理综除了生物其余是真的救不起来,所以需要多一点耐心。
他没有不耐烦。那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陈念初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发现林听雨在发呆。不是那种放空的发呆,是盯着某个地方、脑子里在转东西的发呆。她顺着林听雨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只是黑板报旁边那个缺了角的公告栏。
“怎么了?被许让打击了?”陈念初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没有。”林听雨说,“他讲得很好。”
“那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在想一道题。”
陈念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认识林听雨太久了,知道这个表情不是在“想题”。但她没有戳穿。她只是从抽屉里掏出一桶薯片,撕开,往林听雨那边推了推,示意她自己拿。
林听雨没有伸手。她把水瓶拧开又拧紧,忽然问陈念初:“你哥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陈念初正往嘴里塞薯片,听到这话差点噎住。她把薯片咽下去,拿手指虚空指了指林听雨:“林听雨,你语文年级第一,你在想什么呢。他给你讲题是他修来的福气,邵姐亲封的,名正言顺。”
“我问的不是这个。”
陈念初沉默了一下,把薯片桶放到一边。她很少见到林听雨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委屈,不是自嘲,是一种很认真的、试图弄懂某个问题的困惑。
“我跟你说,”陈念初把椅子又往前拖了一点,膝盖碰到了林听雨的椅子腿,“许让这个人,从小就那样。他教我骑自行车的时候我才二年级,摔了他就站在旁边看,等我自己爬起来,然后说‘你再试一次’。他从来不会扶,但他会等你。你懂吗?他不是嫌你烦,他就是——只会用这种方式。”
林听雨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他给你讲题,讲完一遍你没懂,他就讲两遍。两遍没懂,他就讲三遍。对他来说,这就是他表达‘我愿意教’的方式。”陈念初摊了摊手,“当然你要是想听他喊你‘听雨同学你真聪明’,那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林听雨终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然后又压下去。
“那我继续想题了。”她说。
语文帮扶是在周四晚自习前。
林听雨把这周整理的文言文实词辨析和古诗意象归类放在许让桌上,笔记本翻到夹着标签的那一页。
她回座位的时候,陈念初正趴在桌上补英语范文,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后排,又移回来,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林听雨没有看到,她已经把语文书翻开了。
许让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才去办公室问物理竞赛题时用的草稿纸,看到桌面上的笔记本,翻开。
内页的字迹收笔有回锋,一笔一划都不急。他看了几行,然后坐了下来。
林听雨听见后排翻页的声音停了。不是那种翻过去就继续翻的停,是在某一页停住了。
“意象后面括号里的数字是什么意思?”许让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
“那是诗里出现这个意象的次数。我自己数的。”林听雨没有回头。
后排安静了片刻。她听见他又翻了两页。
“你的字写得很好。”
语气很平,和说“公式列对了”一样平。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像在说“今天的温度是二十六度”。
“谢谢。”林听雨说。她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不该回头。她还是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笔帽的防滑纹路上停了很久,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陈念初在旁边听到了全过程。她把英语范文翻了一页,用只有林听雨能听到的气声说:“许让夸人字好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林听雨没有接话,她把语文书翻到下一页,那一页还没有讲到的课文,她盯着标题看了很久。
周五下午,陈念初和程序去小卖部了,教室里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林听雨在座位上整理这周的语文笔记。她把现代文阅读的答题模板重新整理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不同的题型。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马尾从肩膀滑到前面,挡住了半边脸。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江声”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话,是回复她上次问的结尾怎么写才好。老周说“结尾不要急着收,让它自己落地”,林听雨打了三个字发出去:“我试试。”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整理笔记。
这是她在那个群里第一次主动说话。老周回了一句:“哟,小林冒泡了。”她没有再回。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许让从后排走过来。他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她那本笔记本——刚才她放在他桌上让他看的古诗意象归类。
“你上次在语文课上讲的那篇作文——就是邵姐拿去印成范文那篇。里面引了一句顾城。”他说。
林听雨抬头看他。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许让说,语气和背公式差不多,“你在后面加了一句,‘但光明有时候太亮了,让人睁不开眼’。邵姐说那是你唯一一处偏题的句子。”
他停了一下。
“但那句是我觉得写的最好的。”
林听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不是所有寻找都有答案。”他把笔记本放在她桌角,笔筒旁边,和她放笔的位置刚好对齐。
这个意思,是标准答案里没有的。
他转身走回后排座位的时候,林听雨低下头,把荧光笔的笔帽套上,拔开,又套上。
她在想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寻找都有答案”。他读懂了。她写在范文里的那句被邵姐判为“偏题”的句子,他读懂了。他不是只看笔记本上那些整理好的知识点,他看了她写的东西,然后记住了,然后告诉她——那不是错的。
她没有笑。但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不是震动,是被一片很薄的羽毛扫过去,扫完之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她知道那片羽毛来过。
晚上九点半,客厅的灯照常亮着。她喝完汤,洗完澡,刚在床边坐下,手机屏幕亮了。
是她妈妈。
林听雨接起来,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小学教师特有的清晰咬字:“听雨,到家了吗?”
“到了。刚洗完澡。”
“那就好。”妈妈那边传来翻作业本的声音,大概还在批改学生的生字抄写,“第二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
“还行。语文又是年级第一。”
“那当然,你语文什么时候考差过。”妈妈笑了一声,然后顿了顿,“理综呢?”
林听雨把被子角攥在手里,又松开。“还是那样。物理比上次多考了两分。”
“两分也是进步。”妈妈说,“你们邵老师有没有找你谈话?重点班压力大,跟不上一定要跟老师说,别自己闷着。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心事都藏在肚子里,小时候被老师冤枉了也不吭声,还是你同桌跑来告诉我的——那时候那个同桌叫什么来着,胖胖的那个小姑娘。”
“妈,那是小学的事了。”
“小学的事我也记得。”妈妈理直气壮,“反正你那个性格我知道。现在在重点班,不会的题一定要问,不要怕丢人。”
“没有丢人。邵姐给我安排了一个同学帮我补理综。”
“那挺好的呀,男孩子女孩子?”
林听雨看着天花板。“男孩子。我们班理综年级第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妈妈用一种很克制、但林听雨能分辨出来的轻松语气说:“那你要好好跟人家学。人家愿意帮你,说明你还有救。”
“嗯。”
“你爸最近做饭还那么糊弄?还是天天排骨汤?”
“他只会做那个。”
“我就知道。”妈妈叹了口气,语气倒不像责备,“周末来我这边,我给你做糖醋里脊。家里还有你外婆寄来的腊肉,你上次说想吃。”
“好。”
“早点睡。不要熬到太晚,理综提不上来就慢慢来,实在不行——”
“妈。”林听雨打断她。她知道这句话后面是什么。
妈妈从她选理科那年开始就一直想说这句话,但每次都只说半截。“我知道了。”
妈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睡吧。周末过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好提前买菜。”
“嗯。妈你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林听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盘腿坐在床上。妈妈刚才说到一半的话,和父亲那句“实在不行还有别的路”重叠在一起,像一段被不同人反复弹奏的旋律。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说“我不想学理科了”,妈妈大概会是第一个如释重负的人。而父亲——父亲大概只会嗯一声,说那就换条路。
她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沉重。
她盘腿坐在床上,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拔开笔帽。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
她写:
他的字也好看。他画箭头的角度很准。他说不是所有寻找都有答案。
写完,她看着这三行字,没有划掉,也没有折角。然后在第三行下面,补了一行字:
今夜的月色像是奖励给小孩的糖果
十五个字,没有句号。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黑暗里她想,这几个星期她拿到的东西——他详细写下的推导步骤、他说的“你的字写得很好”、他站在她桌边背着顾城说“我觉得写得很好”——这些加起来,大概就是她在重点班里唯一不需要和别人分享的东西。
像小时候过年,大人往她手心里放了一颗糖。她不立刻吃,只是攥着,攥到糖纸发热。
窗外已经没有蝉了,十月底的南城,连榕树都开始落叶。
空调嗡嗡地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下周还有一篇作文要帮许让看。她已经在想他作文里又会用几个“因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