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周一早上,林听雨是被冻醒的。

空调还开着,和之前每一个晚上一样,但被子裹在身上不像之前那样刚刚好。她蜷缩着,膝盖几乎碰到胸口,脚是凉的。十月底的南城终于在夜里翻了脸,不是商量,是通知。她伸手摸到遥控器把空调关了,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光,和之前一样。

她在被窝里多待了一会儿。脚慢慢暖回来了。起床的时候打了个喷嚏,不重,但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又打了一个。

打开衣柜拿校服的时候,目光扫过旁边挂着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半身裙。昨天穿去妈妈那边的。妈妈照例做了一桌子菜,糖醋里脊、腊肉炒蒜薹,还有一碗她小时候最爱喝的番茄蛋花汤。

吃完饭她帮妈妈洗碗,妈妈站在旁边擦灶台,说高三了别太拼,又说“那个帮你补理综的男同学,人家愿意帮你是你运气好”。她说嗯。

临走的时候妈妈往她手里塞了一袋橙子,又说降温了多穿点。她拎着那袋橙子站在路边等车,想起父亲说“实在不行还有别的路”,妈妈说“理综提不上来就慢慢来”。

这两个人分开了这么多年,说的话倒是越来越像。

她把衣柜门关上,取下那件秋季校服外套。昨天刚洗过,晾干之后板板正正的。在镜子前停了一下,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硌在下巴上。

走出房间的时候林清已经在厨房了。不是在做早饭,是在烧水。他看到她穿着外套,说了一句“今天冷”。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林听雨换了鞋,把鞋带塞进鞋帮里。这次没有踩到。

“带伞。可能会下雨。”

林听雨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是灰白色的,不像之前那种通透的蓝。楼下那棵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她弯腰从鞋柜旁边的伞篓里拿伞,发现自己的那把折叠伞旁边多了一把新的——还没拆封,标签还挂在伞柄上。林清上周去开学术会议发的会议纪念伞,深蓝色,伞面印着南城大学的校徽。他把自己的那把放在这里了。

她没有问。她把新伞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拿了自己那把旧的。但塞进书包侧袋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关上门的时候又打了一个喷嚏。

南城一中是百年老校,校园大得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需要将近十分钟。林听雨每天走过的这条路,会经过三棵比教学楼还老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榕树后面是校友捐赠的雕塑,底座上刻着某届毕业生的名字和一句“饮水思源”。她从来没有认真读过那些名字,但每次路过都会扫一眼底座上的日期——最近那个是前年捐的,建了个新的室内体育馆。

今天走到第二棵榕树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她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手指缩进袖口里。榕树的气根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拨一道没有声音的琴弦。她加快了脚步,书包侧袋里的伞柄随着步伐轻轻敲在水瓶上,发出很小的、有节奏的响声。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她又打了一个喷嚏。这次比之前几个都重,震得胸腔发疼。她在楼梯口站了片刻,从书包侧袋抽出水杯喝了一口温水。然后上楼。

周一早上的教室永远带着一种没睡醒的困意。有人在赶周末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林听雨坐下来的时候,陈念初已经到了,正在吃一个牛角包,看到她进来就举起另一个牛角包朝她晃了晃。

“给你带的。我妈昨天去那家新开的烘焙店买的,你尝尝。”陈念初把牛角包放在她桌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又带你去买衣服了吧——我昨天晚上在商场看见你了,你和你妈在二楼那个扶梯口,我喊了你一声你没听见。”

“我没听见。”

“白白浪费了一个和美人打招呼的机会。”陈念初咬了一口牛角包,语气很带着一种叹息,没有刻意绕开什么,也没有多问什么。她知道林听雨的父母离婚了,也知道她周末有时候会去妈妈那边。但她从来不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口气提这件事。对她来说,林听雨的妈妈就是林听雨的妈妈。

“可惜了。”林听雨把牛角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确实比学校面包店的好吃。

陈念初把剩下的牛角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对折的报名表,放在林听雨桌上。“给你看个东西。”

林听雨打开。是全国中学生英语能力竞赛的报名表。陈念初的名字已经填在姓名那一栏了,字迹嚣张,感叹号点在名字旁边。

“你报名了?”林听雨抬头看她。

“我妈逼的。”陈念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不像抱怨,“她说我英语好不去竞赛浪费了。我本来不想理她,后来想想——算了,参加就参加。反正省一等奖高考能加分。”

“那你加油。”林听雨把报名表折好,放回她桌上。

“你呢?你真不报?”陈念初把报名表收进抽屉,“其实你语文也可以报那个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去年文科班那个拿了省二的,写的东西还没你一半好。”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而且你暑假投的那个小说比赛,复赛结果是不是快出了——邵姐跟我说的。复赛通知寄到学校来了,信封上写的语文组转交。邵姐拆开一看就说你这个人,什么事都不声张。”

林听雨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废话。”陈念初拿手指虚空指了指林听雨,“你要是拿了奖,记得请我吃芋泥奶贝。”

“还没出结果。”林听雨说。复赛交上去快一个月了,结果应该就是这几天了。她每天晚上打开邮箱的时候都会扫一眼收件箱。

复赛稿子改完的那天晚上,她在“江声”群里发了一段话,问结尾怎么写才好。老周说“结尾不要急着收,让它自己落地”,季姐说“你上次那个初赛稿子的结尾就很好”。大白说“你们两个别吵,让她自己写”。那是她第一次在群里发出迷茫纠结。他们不知道她还在读高中,不知道她理综每次都吊车尾,不知道她在重点班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他们只知道她写的东西“有点意思”。

后来她把复赛稿子的结尾改了,改完之后自己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窗外有蝉在叫。

“你肯定能。”陈念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林听雨没有接话。暑假的时候她在父亲书房里改稿子,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林清从书页里抬起头,说了一句“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她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林清做了一辈子学问,不轻易说“好”,说“含金量高”就是他最大的认可。

但他只说了一次,后面再也没有问过她结果。和那把新伞一样,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不追问。把伞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但不替她拿。

“你跟谁都说我肯定能。”林听雨说。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真的能。”陈念初摊了摊手,又拿起另外的面包开始吃。

林听雨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然后又压下去。

陈念初吃了几口面包,忽然说起她妈让她考什么外国语大学的事。她嘴角往里抿了一下——林听雨认识她三年,知道那是她在忍眼泪的样子。

“那你跟她说你想考什么?”林听雨问。

“我说了。我说我想考外国语大学。她说那是文科,你学的是理科。”陈念初把牛角包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往抽屉里一塞,“我说理科也可以考外院。她就说我不懂。”

陈念初没有再说下去。上课铃响了。

林听雨把语文书翻到今天要讲的课文,余光看到陈念初盯着英语课本发呆。她想起妈妈昨天在厨房说的那句“人家愿意帮你是你运气好”,又想起陈念初刚才那句“她说我不懂”。她想,陈念初大概也需要有个人帮她补点什么。不是补课。是补一个能被听到的地方。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草稿纸上写“外院”两个字,然后往陈念初那边推一点。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外院。然后把草稿纸往陈念初那边推了一点。陈念初看到了,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和林听雨那种压嘴角的笑差不多。

第一节是语文课。邵姐讲诗歌鉴赏的时候,林听雨又打了一个喷嚏。

陈念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没有看她,继续听课。林听雨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她把纸巾揉成团塞进桌角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早上放在鞋柜旁边的那把新伞。不是问她“要不要带”,只是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和他说“今天冷”一样——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不是关心,是判断。

但她的嘴角还是往上弯了一点点,这次没有压下去。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热身跑四百米,林听雨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开始咳。体育老师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可以走。她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其他人跑完最后半圈。陈念初跑完立刻蹲在地上,程序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都没停,丢下一句“跑完不能马上蹲”,陈念初没理他。

自由活动时间,陈念初拉着林听雨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润喉糖,一颗递给林听雨,一颗自己剥了塞进嘴里。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篮球场上有人在打半场,许让也在。林听雨看到他投了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场边有人鼓掌,他没有任何表情,退回到防守位置。就像他讲题时画完箭头就翻下一页一样——做完了,不多停一秒。

她想起上周四语文帮扶的时候,他在后排翻她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后来他说“你的字写得很好”,语气和说“公式列对了”一样。她当时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笔帽上压出了一道印子。

“你在想什么呢?看许让?”陈念初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

“没有,我在想复赛结果。”

“你肯定能进的,”陈念初把润喉糖含到另一边,忽然想到什么,语气一转,“要是进了,让许让好好请你吃一顿——他给你补理综是任务,你给他补语文,是他赚大了。以后你出书了,他还可以出去跟人说这人是给我补过语文的。”

林听雨笑了一下,把润喉糖的包装纸叠成很小很小的正方形,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压平折痕。“还没出结果呢。”

“快了,复赛交上去快一个月了。”陈念初把校服拉链拉开,没有拉回去。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用手指拨开,然后说:“我妈周末给我请了个英语竞赛的辅导老师。”

“那不是正好?你不是要拿省一。”

“省一又不是我说了算。”陈念初把润喉糖咬碎了,发出很小的咔嚓声,“万一没拿到,她就更有理由说我不懂事了。”

林听雨沉默了片刻。她把润喉糖的包装纸叠成很小很小的正方形,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压平折痕。然后她说:“那你拿到就是了。”

陈念初转头看她。

“你英语年级第一。你作文能写满两页答题卡。你背范文的时候连语调都模仿得一模一样。”林听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陈念初说她“每次都真的能”一样平,“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陈念初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她不像平时那样翻白眼或者说“那当然”,只是把头转回去,望着操场那头。风又吹过来,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硌在下巴上。

体育课结束的铃声是从操场那头传过来的,被风吹散了,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陈念初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伸手把林听雨也拽了起来。

“走吧,下课了。请你喝牛奶。”

“今天该我请。”林听雨说。

“你请什么,你还在咳嗽。”

“那下次。”

“下次你请喝可乐。”

“好。”

两人往小卖部走的时候,篮球场上又传来一阵喝彩。林听雨没有回头。陈念初在旁边将保温箱里的牛奶拿出来,递给她。纸盒没有凝着水珠,和之前不一样。林听雨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巧克力牛奶。

晚自习的时候,陈念初趴在桌上补英语范文,抄了两行就放下笔,把脸枕在胳膊上,马尾从桌沿垂下来,发尾碰到林听雨的胳膊,有点痒。

林听雨在做化学推断题,推断到第四步发现推反了,拿红笔在旁边标了一个三角。她看了一眼陈念初,陈念初的眼睛半闭着,但睫毛在动。

“你没睡着。”林听雨说。

“睡着了。”陈念初闭着眼睛说。

林听雨没有继续拆穿她。她把化学卷子翻到下一页,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推断流程。过了片刻,陈念初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听雨,你说如果我竞赛没拿到省一,我妈会不会更觉得我选理科选错了。”

林听雨的笔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你英语年级第一。你选什么都没错。”

陈念初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均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林听雨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下来,披在陈念初肩膀上。陈念初没有醒,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外套的袖口。

后排许让的座位空着,他不用晚自习,这就是年级第一的特权,自由选择。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念初醒了。她把外套还给林听雨,说了一句“谢了”,然后开始收拾书包。林听雨注意到她收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英语书塞了两遍才塞进抽屉里。

“明天给你带牛角包。”林听雨说。

“好。”语调有起伏了,陈念初似乎满血复活了一样。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榕树的气根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风一吹就碎成一片晃动的线条。林听雨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硌在下巴上。她沿着榕树道往校门口走,路过校友雕塑的时候扫了一眼底座上的日期,然后继续走。书包侧袋里的伞柄随着步伐轻轻敲在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上。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照常亮着。

林听雨洗完澡出来,干发帽裹着头发,发尾的水珠顺着后颈滑进睡衣领口。她没有急着吹头发,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小说比赛的组委会。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几秒,然后点开。

入围决赛,十二月,现场命题写作,地点在江城。

她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电脑从床上拿起,走出去。

林清还在客厅看书。她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他看完了整封邮件,把电脑推回来。

“十二月去比赛。多带一件外套。”

“知道了。”

林清把书翻了一页,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他说:“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这次我想自己去。”林听雨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她把电脑合上,说:“你早点休息。”

林清嗯了一声。

林听雨转身往房间走,走到走廊的时候,身后又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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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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