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月考的年级排名贴出来的当天下午,邵姐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这次月考,我们班理科整体考得不错,但年级排名这个东西——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有人在前面拉车,有人在后面推车。”邵姐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不往下翻,就那么折着拿在手里,“所以我跟几个科任老师商量了一下,搞个一对一帮扶。科目互补,自愿为主。不想参加的可以单独跟我说。”
没有人说不想参加。高三重点班,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说“我不想进步”。
邵姐开始念结对名单。前面几组都是按成绩互补搭配——数学好的带数学差的,英语好的带英语差的。陈念初被分去帮一个理综不错但英语拖后腿的男生,她回头对林听雨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还行。
“林听雨。”邵姐念到她的名字。
林听雨抬起头。
“你和许让一组。”邵姐把成绩单翻了一页,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帮他补语文,他帮你补理综。正好,年级第一的语文和年级第一的理综,互相拉一把。”
陈念初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不是惊讶,是那种“有好戏看了”的兴奋。她用手肘撞了林听雨一下,撞得很轻,但林听雨觉得自己的肋骨被撞得震了一下。
“你完了。”陈念初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你知道许让怎么给程序讲题的吗——‘公式一列就出来了’。就这一句。你要是听不懂,他会在旁边转笔等你,转到你不尴尬为止。”
林听雨眼皮抖了抖,把英语书翻到单词那页,没有接话。
“不过别怕,”陈念初拍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帮你收拾他。从小到大他抢我东西吃那笔账我还没跟他算。”
林听雨终于笑了一下。“他会抢你东西吃?”
“小时候。”陈念初强调,“现在他装得跟个闷葫芦似的,好像什么都是公式算出来的。”
林听雨不知道的是,坐在她们后排靠过道那个位置上,许让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和“林听雨”放在一起的时候,翻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没有抬头。
程序在旁边用笔帽戳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小声说了句什么。许让没理他。
第一次补课定在周三下午放学后。地点是图书馆自习室,靠窗的位置。
林听雨先到。
她把理综卷子摊开,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道大题,圈圈旁边写着问号。她把草稿纸也铺好,笔放在右边,课本放在左边,摆得像做手术的器械。椅子往前拖了一点,又往后挪了半寸,最后停在和桌子距离刚好能放下手臂的位置。
她把卷子上的问号又描了一遍——物理三道,化学两道,每一道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第一次做错的原因。字很小,但很工整,收笔的时候有一个很轻的回锋。
她看了一下窗外。榕树的气根垂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她已经想好了,如果他讲得太快,她就在不懂的地方画一个三角。如果三角超过三个,她就回去自己重新看书。她不想让他觉得,邵姐把他分给一个连题目都听不懂的人。至少不是第一次补课就暴露。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下午的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条。许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还有一瓶水——学校小卖部的农夫山泉,瓶身凝着水珠,和她上次带给他的那瓶一样。他把水放在桌角,文件夹放在右手边。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林听雨说。其实她等了十多分钟。她提前来的。
许让坐下来,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理综卷子,边角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分好了科目,紫色标签是物理,蓝色标签是化学,绿色标签是生物。标签上的字——力学综合、有机推断、基因工程——写得不大,但笔锋很利落,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干净,不拖不连。
林听雨注意到他的字。这个发现和她在教室里观察到的那些细节不太一样——在教室里她只能看到他写在便利贴上的简短批注,或者程序桌上偶尔露出来的、被他改过答案的卷子。
现在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看清了。
他的字和她那种一笔一划都不急、收笔有回锋的好看不一样,是另一种好看——结构很稳,横平竖直,但转折处又有一点不动声色的棱角。像他这个人,坐在后排的时候看起来只是沉默,但每次开口每个字都有分量。
“哪道?”许让问。
林听雨把卷子推过去,指了指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她在考场上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许让看了一眼题目,又扫了一眼她在草稿纸上列的公式。然后他从自己的文件夹里翻出一张卷子,是这次月考的理综,同样的题目旁边他用蓝笔写了三种解法,每种解法只列了关键公式和最后结果。他把卷子推过来,指着第一种解法。
“公式列对了。代入的时候半径代错了。R=mv/qB,不是mv?/qB。”
他说完就准备翻下一道题。
林听雨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几秒。R=mv/qB。她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很工整。然后她抬头看他。
“为什么是mv/qB?题目里没有直接给速度。”
许让已经翻到化学那道推断题了。听到她问,他停了一下。他把卷子拉回来,重新看了一眼题目。
“题目给了加速电压。先用电压求速度,再代入半径公式。”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三步。第一步:Uq=?mv?。第二步:v=√(2Uq/m)。第三步:R=mv/qB。每一步之间用箭头连着,箭头旁边写着对应的物理量。他画箭头的方式不是随手画的,是笔尖点下去、拉出一条直线、在末端折出一个标准角度的锐角。和他这个人一样,干脆,精确,不多做。
然后他没有继续翻化学题。他看了她一眼,把她草稿纸上原先列的公式圈出来,在旁边标注:是v,不是v?。
然后他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更详细——每个物理量旁边都标注了题目里对应的数值,连单位都写上了。
“这样清楚了吗?”他问。
“懂了。”林听雨说。
许让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化学题。林听雨在他低头的时候,把草稿纸上他写的那几行公式看了很久。他的字很好看,数字写得很清楚,物理量的下标一个没漏。她把这个发现收进脑子里,和“他借笔记前会说‘你方便吗’”放在一起。
这个下午,林听雨学得头脑发胀,晚上回家做梦,梦里都是磁场的带电粒子射来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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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