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许让回来了,第二次月考也要来了。

八月开学到现在,快两个月了。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在九月中旬就考完了,成绩单她还折着压在笔袋最里层——语文年级第一,理综班里排三十六。总分刚好吊在重点班的尾巴上,像她当初考进来时一样,不多不少,刚好没掉出去。

明天是第二次月考。

晚自习结束后她又多留了二十分钟。那道物理大题——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公式列了四行,每次代入数据算出来的答案都不一样。她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整层楼只剩两三间教室还亮着灯,光从门窗漏出来,在地砖上切出几块歪斜的平行四边形。

九月的蝉鸣彻底没了,十月的南城终于在晚上有了点凉意。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硌在下巴上。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照常亮着。林教授在沙发上看书,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说锅里还有汤。她嗯了一声,换拖鞋的时候踩到了鞋带——以前她不会这样。她把鞋带塞进鞋帮里,走进厨房。

还是玉米胡萝卜排骨汤,林教授大概只会做这种汤,每次都做,每次都是同样的味道。但今天汤里多放了几块玉米,大概是冰箱里剩的都被他倒进去了。

她坐在餐椅上慢慢喝,汤有点烫,玉米很甜。客厅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

她吃到第二块玉米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在想那道物理题。左手在桌沿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弧——粒子的偏转半径。她把手收回来,端起碗把汤喝完。

林教授没有说话,他从来不问“复习得怎么样”,但他知道明天考试。昨天晚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早点睡”,今天没说。一句话不说两遍,这是他的方式。

林听雨洗了碗,经过客厅的时候说了一声“爸,我回房间了”。林清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

她关上门,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色的本子。上次写东西还是上周末,抄了半首顾城的诗,旁边批了一句“这句好,下一句不好”。她把本子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

拔开笔帽。笔尖悬了很久,只写了一行字:

第二次

三个字,没有句号。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江声”群里沈予微发了一句:“我最近在写一个关于南方小城的故事,写到一个女孩在雨里等人——你们说,她是等到好,还是等不到好。”林听雨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她想说“等不到也是一种结局”,但她没有发。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写出这样的故事——写出一个女孩在雨里等人的故事,她会让她等到吗。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这个故事。

床头灯关了。黑暗里她想,第一次月考之后她对自己说“刚开学,还在适应”。这次不能再这样说了。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光。和中午教室窗帘缝里那道,大概是同一个角度。

两天的考试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理综收卷后,林听雨从考场走出来,低着头在楼梯口等陈念初。走廊里都是对答案的声音,有人在大声报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她没听清那个数字,也不想听。西边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下午的光从那里照进来,在教学楼中厅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橘色。有几个别班的女生趴在栏杆上晒太阳,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扎着考试前互相系的红绳。

陈念初从隔壁考场出来,隔着三四个人就开始喊她的名字。一走近就把整个人的重量挂在她肩膀上,马尾蹭到林听雨的耳朵。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读完。”

“我也是。”林听雨说。那道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她算了三遍,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她没说。

陈念初从她肩膀上起来,甩了甩马尾。“走吧,去小卖部,我请你喝茉莉清茶,考都考完了。”

林听雨说好。两人走下楼梯的时候,陈念初开始盘点这次考试的惨烈程度:数学选择题第七题她蒙了C,化学推断题推到最后发现推反了,英语作文差点没写完,写到一半发现时态全用错了又从头划掉重写。

林听雨听着,偶尔嗯一声,帮她骂一句“出题老师太狠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说:“语文阅读考了《雨巷》。”

陈念初愣了一下。“什么巷?”

“戴望舒的。撑着油纸伞那个。”

“哦——那个啊。”陈念初想起来了,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背,“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是不是这个?高一背的,居然还记得。”

“考了什么题?”

“分析意象。分析象征意义。”

“那还行吧?反正你语文好。”陈念初说。她已经走到小卖部门口了,从口袋里掏校园卡。“你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冰的。”林听雨说。

她没告诉陈念初,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诗里没写进去的话。那句话和标准答案没关系。诗里的姑娘走过了雨巷,走过了篱墙,走尽了这个雨天。而她写的是:那她走进晴天之后呢。

陈念初递过来一瓶茉莉清茶,瓶身凝着水珠,和上周那瓶农夫山泉一样。她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的,甜的,带着一股很淡的茉莉香。

“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理综考得怎么样。”陈念初拧开自己那瓶,靠在走廊栏杆上,“我说还行,她就说‘还行是行还是不行’。我说还行就是还行——她跟我舅一个语气。我舅就是许让他爸,你见过的吧。”

林听雨嗯了一声。她见过许让的爸爸一次——有次家长会结束,在校门口看到他和许让站在一起,父子俩侧脸很像,说话的方式也很像,不紧不慢的。

“他们兄妹俩就那样,问什么都跟审合同似的。”陈念初把瓶盖拧上,手指在瓶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我跟我爸说想去外院,他说随你。我妈说不行——算了,下次你来我家吃饭,你亲自跟她说。她听你的。”

林听雨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我和阿姨就见过几次面。”

“但她很喜欢你,而且我老是在家提起你。我说我你语文年级第一,写字特别好看,她就记住了,她喜欢字写得好看的。”

“明天出成绩。”陈念初又快速接上下一个话题。

“嗯。”林听雨笑吟吟地回道,看着她将瓶盖把瓶盖丢进垃圾桶,没丢中,又弯腰捡起来重新丢。

南城一中出成绩的速度永远是最快的。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刚下,月考的年级排名就贴在了公告栏上。

林听雨没有下楼去看。她坐在座位上,把昨天数学卷子上那道没算完的填空题重新算了一遍。数字代进去,和考场上猜的那个答案不一样。她把两个答案都写在草稿纸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陈念初从厕所回来的时候一路小跑,帆布鞋在走廊上踩出一串细碎的啪嗒声。她扶着教室后门框探进半个身子,马尾甩到前面来,气还没喘匀就凑到林听雨耳边。

“我刚刚路过办公室,听见邵姐在跟五班的班主任说话——你猜她说什么?”

林听雨把笔放下,看着她。

陈念初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每个字都在往外蹦:“她说——‘我们班林听雨,语文又是年级第一。虽说文理分班了,但这成绩放到文科班那边也能排上前二。阅读题答得比标准答案还标准。’”

她把“比标准答案还标准”咬得很重,好像这几个字是一块终于替林听雨啃下来的骨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发现了。”陈念初把马尾甩回去,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椅子往后滑了半截,椅背撞在许让的桌子边缘,咚的一声。

她趴在桌面上,侧着脸继续说,“邵姐回头看见我趴在门口,就说——‘陈念初,你英语又考了年级第一,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自己的数学?’”

“没来得及走。她叫我进去把昨天的英语范文抄三遍。我说我英语年级第一为什么还要抄范文?她说因为字太丑。”

邵姐是她们的班主任,教语文,资历深但从不摆架子,班里的学生都叫她邵姐,她每次都应,头也不抬地应。

林听雨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然后又压下去。“你没问她我总分排多少?”

“没问!她那个眼神一过来我就知道再不跑就要被加码了。”陈念初把英语本子往桌角一推,趴在桌子上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三遍,她还真数。”

“我的数学现在也急需被关心。”林听雨也趴在桌面上,转过头和陈念初面对面看着。两人都一脸生无可恋的望着对方,像两棵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上课铃响了第二遍,陈念初去前面交作业了。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去公告栏看成绩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回来,走廊上有人在大声报排名。林听雨把草稿纸上的问号又描了一遍,听见后排有人拍了拍桌子。

“许让又是第一,理综差点满分。”

“化学那道推断题他是不是拿了全分?我最后一问推断反了。”

“别问了,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猪都大。”

几个男生的声音混在一起,笑得稀里哗啦。林听雨没有回头。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个问号,想,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他大概用了三种方法解出来。他交卷的时候笔帽已经盖好了,答题卡放在桌子右上角,压在那本便利贴下面。

她都知道。

这是她和许让做同班同学一年观察下来的。这些细节像便利贴上写的字,一张一张贴在脑子里,不需要翻也知道每一张写的是什么。

她想起陈念初转述的那句“比标准答案还标准”。

标准答案是什么?是出题老师写在评分标准上的那几行字。她把它们写对了,写工整了,写到老师觉得可以拿来讲的程度。但她在草稿纸上悄悄划掉的那句话,从来不在标准答案里。

就像她知道许让拿理综第一是标准答案,但他在交卷前把笔帽盖好、把答题卡压在便利贴下面——这些,也不在标准答案里。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语文年级第一,这个结果她每次都能猜到,但每次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一点高兴。不是那种可以拿出来说的高兴,是一种很小的、被压在胸腔里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震动。像草稿纸上那个问号的尾巴,很轻地翘了一下。

她把草稿纸折好,夹进语文课本里。公告栏上的成绩单还贴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这回排在第几。

但至少,邵姐那句话让她的肩膀比平时直了一点点——在这个重点班里,有一件事是她不需要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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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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