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趴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撑起身体,椅子腿刮过地面,喝水的声音,拉窗帘的声音,翻书包的声音,各种声音慢慢醒过来。头顶的吊扇还在转。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程序的——程序的步子更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这个脚步声是散的,啪嗒啪嗒,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还夹杂着塑料袋摩擦的细碎声响。
陈念初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把纸袋往林听雨桌角一放,又拿出一盒蛋挞放在程序桌上,往许让空着的桌面也放了一盒。
“我排了好久的队买的,刚出炉。”她往椅子里一倒,椅子往后滑了大半截,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听雨你快吃,凉了就不酥了。”
林听雨打开纸袋,蛋挞的香气散出来,锡纸托里的内馅还冒着一丝热气,酥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程序从前排转过身,拿起蛋挞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蛋挞,不认识啊。”陈念初说。
程序咬了一口,嚼了两下。“good。”
“good就是很好吃的意思。”陈念初替他翻译。
陈念初靠在椅背上咬了一大口蛋挞,酥皮碎了一小块掉在她膝盖上,她随手弹掉。嚼着嚼着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了——蛋挞还在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被桌腿绊了一下,“他让我收拾卷子!我还没收拾他桌子!”
她脑子里闪过许让上次回来时看到桌面堆满东西的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没救了”的平静。那个表情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她后来跟他保证过,下次他不在的时候不会再堆了。
现在他的桌面堆着她的卷子和参考书,两沓叠得不怎么整齐,最上面那张英语卷子还沾过一个奶茶杯底,留下一个褐色的圆圈。
她扑到许让桌边,手忙脚乱地把卷子一张一张拢起来,一张物理卷子从她指缝里滑出去飘到走道上。
“你别急。”林听雨站起来,弯腰把那张卷子捡起来放在她桌角。
程序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半个蛋挞。“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你把他的物理竞赛资料堆在椅子上,他回来之后找了十分钟。”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我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和落井下石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你已经跨过去了。”陈念初把一沓化学卷子往抽屉里塞。
林听雨走到许让桌边,把剩下的卷子按科目分好,在桌面上磕齐,压在参考书上面,一块抱回陈念初座位,放在她桌角,用笔袋压住。又把许让桌角的笔筒挪了挪,和程序桌上的笔筒对齐。那三支笔——红笔、蓝笔、黑笔——被陈念初的卷子压了两周,她拿起红笔看了一眼,笔帽松了,她用拇指推紧。
“好了。”她说。
陈念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眨了眨眼。“听雨,你简直就是我的小宝贝。”
“这次爱妃变宝贝了。”程序在旁边插了一嘴。
“我没跟你说话。”陈念初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搂住林听雨的肩膀,额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听雨你怎么那么好啊——还帮我收卷子。听雨宝宝我真的离不开你了。”
林听雨被她搂得晃了一下,耳朵尖从耳垂红到耳廓,在午后的光线里透明得像一片被晒透的薄纸。她把笔筒放回原位,说:“你下次走之前收拾一下就行了。”
“知道了知道了。”陈念初松开她,重新拿起蛋挞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眼睛转了一下。“对了——这个蛋挞其实是许让的钱买的。”
“什么意思。”程序转过头。
“就是——中午我妈带我去吃饭,其实就是给许让接风的。然后我妈说下午把我和许让一块送来学校。我就跟他说你走了快两周,你的卷子快把我的桌子堆成山了,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确定是我的卷子在你哪,不是你的在我哪吗?”陈念初一边说,一边模仿许让说这句话的样子。
“但是不知道许让为什么心情那么好,应该是竞赛拿到好的成绩了。然后他就说让我把卷子收好。我说那你得请我吃蛋挞,他说行。”陈念初把蛋挞咽下去,“然后我说还要给听雨带一份,他说买。我说还有程序,他说可以。我就这样买来了他三份蛋挞。”
“你们说我是不是亏了,这三盒蛋挞连奖金的零头都算不上。”陈念初突然哀嚎道。
程序沉默了片刻。“所以你用许让的钱请我们吃蛋挞。”
“对。”
“那你等于没请。”
“怎么没请——我跑腿了!”
林听雨嘴角向上翘了翘。
蛋挞是许让的钱买的。
她说要给自己带一份,他说买。
她把蛋挞又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内馅是温热的,甜味刚刚好。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是软底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清晰。和程序不一样,和陈念初不一样。不着急,不散漫。只是普通的,沉稳的。
林听雨抬起眼。许让站在教室后门,午后的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很浅的轮廓。他的头发比两周前短了一点,大概是去竞赛之前剪的,鬓角修得很干净。眉骨的线条很直,从眉峰到鼻梁的转折像被尺子量过。眼皮是单的,眼尾微微往上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淡,但和冷漠不一样——是那种注意力在别处的专注。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只剩一条很淡的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小臂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清晰,腕骨凸出的弧度刚刚好。右手拎着书包,左手拿着一个文件夹,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文件夹的姿势和握笔时一样——不紧不松,刚刚好。
他走到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书包落在桌上,一声闷响。然后是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停顿。
“卷子呢?”他的声音不大,但林听雨听到了。
“被我们家听雨收走了。”陈念初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怕你回来看到桌子堆成山会血压飙升。还不快谢恩,无情的冰山男。”
许让抬眼看了一眼陈念初,又看了一下林听雨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林听雨回应后,转身扭头坐了回去。
她盯着面前已经合上的《如影随形》封面,她刚刚看到的那一页的最后一个句子她看了好几遍——
“我可以肯定,她对未来也有过憧憬。”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