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林听雨坐回座位,把理综卷子翻到化学部分。有机推断那页,流程图画了一半,推到第四步发现推反了。红笔在旁边标了个三角,合上卷子。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拿起来重新拔开。

教室里只有几个趴着睡觉的人,头顶的吊扇还在辛勤地转着脑袋,扇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重复着同一个轨迹。陈念初还没回来,她的椅子歪着,保持中午临走时被腿撞开的角度。林听雨伸手把她的椅子摆正,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很轻的摩擦音,又歪回去了。

她把卷子翻到背面又翻回来。那道有机推断题还是推不下去,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很小的墨点。墨点洇开了一点点,她用无名指按了按,纸面潮湿,大概是空气里那股黏糊糊的甜渗进来的。

抽屉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QQ群消息——群名叫“江声”。她点开。

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刚写完一篇,结尾改了三遍还是不满意。你们说结尾到底该怎么收。”

季姐回了一句:“不要急着收,让它自己落地。”

大白说:“你上次那篇的结尾就很好,停在最不该停的地方。”老周说:“那是意外,不是技巧。”

季姐说:“意外就是最好的技巧。”

林听雨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结尾不是结束,是延伸”——这是她在哪本书上读到过的话,但觉得发出去太郑重了。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落地。”发完就把手机翻了过去。然后又把手机翻回来,看了一眼自己发的那两个字——没有错别字。

群里安静了片刻。

老周回了一句:“落地。好。”

季姐跟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大白说:“小林今天冒泡了。”

沈予微也冒出来:“她不是不说话,是在偷学。”

林听雨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她是里面年纪最小的,平时不怎么冒泡,但每次她发作品,他们都会认真看,认真挑毛病,认真说哪里好。

她把手机搁在课桌上,屏幕还亮着。江声——这个群是怎么来的,她从来没有跟学校里任何人提起过。

是暑假开学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升上高三,林清在省作协有个项目,要去参加一个写作夏令营的评审工作,为期两周。夏令营不收高中生,只收大学生和毕业的年轻人,林清把她也带去了,跟主办方打了招呼让她当旁听生。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听完课就自己在本子上写写划划,不和任何人说话。

过了几天,有个讲诗歌创作的嘉宾在台上念自己的句子,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忽然卡住了,敲了两下话筒,说这句不好,我再念一遍。台下有人笑,有人说老周你行不行。林听雨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人——他正在用指关节敲桌面打节拍,敲得话筒嗡嗡响。那是老周,二十九岁,写诗写了快十年。

后来他被台下骂了三次还是改不掉敲桌面的毛病。

季姐是出版社来旁听的编辑,三十二岁,说话不饶人。有一次她拿了自己正在做的书稿给大家当案例,当场被老周挑了几个句子出来说。

“这句太硬了不适合你做的这本书。”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吵完之后季姐回头看到林听雨本子上写的句子,从她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说你叫什么名字。林听雨说幼微。季姐说,你这个比喻比老周刚才念的那首好。老周在旁边说让我看看。

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这个小圈子——老周每次写完新稿子都会在群里@所有人问“你们看这句行不行”,她有写不顺的时候,季姐会在批注完她的稿子末尾加一句“这里你自己再想想,我不替你想”。

大白是上一届的学员,在江城开了一家独立书店,被退过无数次稿但每次都说“被退稿说明我还在写”,老周说你这叫脸皮厚,大白说这叫职业素养。

还有沈予微,京大文学系的学生,是她在夏令营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和她年纪相仿,喜欢在深夜发自己写的片段然后问“你们说这个人物该不该走”。

有一节课布置了现场写作练习,题目是“写一个你印象最深的雨天”。

沈予微坐在她旁边,用的是一支红色笔杆的钢笔,写字的时候右手小指会翘起来一点点。她写完之后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听雨的稿子,说你这句“雨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你是怎么想到的。林听雨说看到的,所以就写了。沈予微说这句话比她整篇写得都好,然后把自己稿子上的标题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

后来她们互加了QQ,偶尔深夜聊几句,沈予微会发她正在写的小说片段,林听雨看完之后会回一句话,有时候是改一个词,有时候只是说“这段好”。

沈予微也进了江声群,在群里说话比林听雨多得多——她可以在群里跟老周争论某个诗人某句诗的用词吵一整晚,第二天又无事发生一样发一篇新的稿子。林听雨有时候看着群聊记录想,这群人和她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和许让那种“不在同一个世界”不一样——不是仰望的,是同频的。老周不知道她是林清的女儿,沈予微不知道她理综吊车尾,他们只知道“幼微”写的东西值得认真看。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看了一眼时间——离下午第一节课还长。她把理综卷子收进抽屉,从书包里抽出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书是复赛的时候沈予微寄给她的,说是祝贺她进复赛的礼物,扉页上写了四个字:形影不离。字迹不算好看,但写得很认真,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干净。她收到之后没舍得马上看,搁了两天才拆。

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书页边缘。她把书拿起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纸是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中午。

头顶的吊扇还在转。后排程序翻草稿纸的声音很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隔着一排座位都能听见。走廊那头没有人哭。

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上,知了突然叫了一声又一声。好像刚刚睡醒过来,试试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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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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