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走廊传来英语老师脚踩高跟鞋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很快,但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听起来Miss Lian今天的心情还不错。毕竟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踩地的声音会很重,像盖章一样,一下一下地往地上跺。

同学们都在读着单词本上的英语单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过烂的粥。林听雨还能从里面捞出几个陈年旧米:abandon、absent、absolute。浑水摸鱼的同学总是从abandon开始,好像背单词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关于“放弃”的暗喻。

林听雨看似翻着周测卷子在捋清讲题思路,实际上她脑海中还在想着那个哭声。那个哭声就像是一小截没剪干净的指甲,时不时勾着她。哭的人是谁?为什么哭?这些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但她一个答案也没有。

正式铃响过三秒后,英语老师走了进来。前排的程序老样子将单词本放进抽屉里,把英语书从左上角那一沓书中准确抽出来,动作流畅到仿佛是设定好的程序指令。林听雨每次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都想笑——一个叫程序的人,连收东西都像在执行代码。

程序是许让的同桌,从名字到动作都像被编好程——收东西每样有固定位置,做操每个动作都卡在标准节拍上。刚认识的时候林听雨以为他就是这种人,像一段永远不会出错的标准代码。但熟了之后才发现,他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一句冷笑话,语气还特别平,平到你反应两秒才意识到他在开玩笑。陈念初说这是程序运行久了出现的bug。林听雨说不是bug,是彩蛋。程序听了之后想了一下,说这个比喻比bug好。

林听雨把卷子翻到背面,用红笔在that的旁边写上一个小小的“which”。陈念初看到后在旁边用气声说,

“你干嘛呢?”

“尊重正确答案。”

陈念初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Miss Lian又在脸上挂出那个“今天的舞台交给大家”的笑容,扫视全班,其间林听雨和她对视了一下,冲她微微一笑。

Miss Lian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林听雨不知道这半秒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走神,也可能只是刚好停在这里。但她还是会想,她总是会想。

“拿出上周的周测卷子,这周轮到哪几个同学讲错题了?”

林听雨跟着前几道题同学的讲解思路又做了一遍这张卷子,终于来到了老大难——短文填空。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着微笑,开始侃侃而谈地讲解这道大题。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稳。

有一瞬间她觉得台上站的是另一个人——那个“让人放心的林听雨”,那个永远搞得定的人。而真正的自己正坐在座位上,抬头看着这个人的表演。

她讲得很好,看见陈念初在底下给她比了个赞。

连老师都在夸,说做题思路清晰,每个答案都找对了位置,尤其是“which”这个空。

林听雨是顺着陈念初告诉她的方法讲解这里的。坐下后,陈念初还对她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眨眼的意思是:看吧,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后半程的课程,林听雨的灵魂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在教室听课,一半还想着教室外的那个哭声。那一半的灵魂站在走廊尽头,蹲在那个哭的人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蹲着。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念初已经把笔袋收好了。

“听雨,我妈今天中午来看我,带我去外面吃饭——你中午自己吃,想吃什么发我微信,我给你带回来。”

“好。”林听雨说。

陈念初拎着书包走了。程序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张饭卡。“去饭堂?”

“嗯。”

两个人一起往饭堂走。九月的南城中午太阳还是很毒,从教学楼到饭堂要经过那条紫藤萝长廊,枯黄的藤蔓在头顶上遮出一片阴凉。程序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均匀,和他在操场上跑一千米时的节奏一样。

饭堂里人还不多,高三提前五分钟下课的优势在这个时候格外明显。林听雨打了一份洋葱炒肉,程序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程序不说话,林听雨也不说话。安静里只有筷子碰到饭盒边缘的声音,和远处打菜窗口阿姨报菜名的声音。

吃完饭回到教室,午休时间刚开始。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光线像被裁剪过的纸,齐齐地落在后排的黑板报那块空地上。教室里只有几个趴着睡觉的人,头顶的吊扇还在辛勤地转着脑袋。

陈念初的座位空着,程序坐在前排开始做数学模拟卷。林听雨趴在桌上想睡一会儿,闭上眼睛就是上午那道短文填空,脑子里那个which还在打转。翻了个身,又想起走廊尽头那个哭声。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过了片刻,又抬起头。睡不着。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理综试卷,翻到物理部分。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公式列了三行,代进去算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还是不对。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很小的墨点,她把卷子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算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袋小面包,站起来。程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下楼走走。程序嗯了一声,继续写他的数学卷子。

沧浪亭在教学楼后面,靠着围墙,那里有几棵老榕树,树荫很大,是全校唯一不用打伞的地方。中午的太阳被榕树的气根筛成一片碎金,落在石凳上,坐上去凉凉的。林听雨掰开小面包,一口一口地吃。榕树的叶子在头顶一动不动,连风都是懒的。没有带手机,耳边只有远处的蝉鸣和偶尔从操场上传来的一两声哨响。

她吃完了小面包,把包装纸叠成很小很小的正方形,捏在手指间。脑子里的物理公式终于安静下来了。走廊那个哭声好像也远了。她靠在石凳靠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脚步声从石板路那头传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均匀,和吃饭时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程序站在沧浪亭外面,手里拿着手机。

“放空。”林听雨睁开眼睛。

“陈念初刚给我发消息,问你想吃什么。她给你发微信你没回。”

“我没带手机。”

“我知道。”程序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她让我问你。”

林听雨想了想。“没什么想吃的。”

程序低头打字,发完之后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没有马上走,在沧浪亭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林听雨看见他的眼神放空了片刻,不是在发呆,是那种脑子里正在转什么东西的眼神——和他做题做到一半被卡住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的眼神忽然亮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手掌边缘的空白处列了两行公式,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把笔收起来,站起来。

“我知道那道数学题怎么解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满足,不是兴奋,是程序运行成功之后的那种确认。

“哪道?”

“刚才做的那道。卡了我二十分钟。”他眼睛亮亮的,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许让下午回来。他那个物理竞赛搞完了。”

林听雨手里的小正方形被捏扁了一点。“他这次是省赛还是全国赛?”

“省赛。全国赛要等到寒假,在京市。他家在京市,正好回去一趟。”

“那他可以在家多待几天。”

“不一定。他爸在京市,他妈在这边陪他,回去了也是两边跑。”程序把瓶盖拧上,“不过他寒假肯定要回去的——全国赛的集训也在京市。”

林听雨嗯了一声。许让是从京市转来的,高二分科那年转进南城一中。陈念初偶尔在吃午饭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许让是她表哥,两人从小就认识。至于许让的父母具体做什么、为什么户籍在南城,陈念初没有细说,林听雨也没有问。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打听别人家事的人——她自己家的事也没有全告诉陈念初。

程序已经往教学楼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了,你等一下上楼的时候帮我带瓶冰水。我想现在马上就去写那数学卷子,不想再跑一趟小卖部。”

“好。”林听雨说。

程序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了,啪嗒啪嗒,每一步都很均匀。

沧浪亭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头顶的榕树叶子还是不动,知了又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捏扁的小正方形,手指将它合拢,边角处正抵着手心。许让下午回来。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在石凳上又坐了好一会,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小卖部在饭堂旁边,她走过去的路上在想,程序刚才在手掌边缘列的公式是什么。她没有问。但她想,能把公式临时写在手掌上的人,大概和她在不同的世界里。和另一个人一样——那个在考场上用三种方法解同一道题的人。

林听雨拎着那瓶冰水走上楼梯的时候,手指已经被冰得发疼了。

学校小卖部最常见的红瓶农夫山泉,瓶子外面凝了满满一层水珠,顺着标签纸往下滑。她换了两次手,走到三楼的时候掌心也在出汗。九月的中午,连水瓶都在出汗。

回到教室的时候,程序不在座位上。她把冰水放在他桌上,瓶身外面全是水,她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抽了一张纸巾,垫在瓶子下面。纸巾中间很快就洇出水渍,慢慢往外扩。他的桌上还摊着那张做了一半的数学卷子,笔压在草稿纸正中间,上面列满了公式,最后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勾——大概是那道卡了二十分钟的题解出来之后画的。

林听雨坐回座位,把理综卷子翻到化学部分。她想起高一那年陈念初拉着她去篮球场看许让打球。他投篮之后从来不庆祝。

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上,小鸟大概还停在枝干间。知了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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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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