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雨是那种永远不会出现在老师黑名单上的人。不是因为她成绩最好，而是因为她总能恰好做到“不让别人为难”。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优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别人皱眉之前，先把事情做好；习惯了在气氛变冷之前，先笑一下。
她坐在高三教学楼第一列的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
南城一中是百年老校，校园大得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要将近十分钟。三栋教学楼按年级分开，高一在最东边，高二在中间，高三在最西边，离饭堂和小卖部最近——大概是学校对高三唯一的优待。
旁边还有一栋实验楼，和教学楼之间连着一条紫藤萝长廊。四月的时候开得最漂亮，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密密匝匝地遮住头顶的长廊架子，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到了九月，花期早过了，藤蔓还是绿的，只是不那么茂盛了，枯黄的茎干从架子上垂下来，偶尔有风吹过，会发出很轻很空的声响。
教学楼之间种着三棵比教学楼还老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榕树后面是校友捐赠的雕塑，底座上刻着“饮水思源”，她每次路过都会扫一眼底座上的日期。最近那个是前年捐的，建了个新的室内体育馆，就在操场旁边。
操场铺的是标准塑胶跑道，四百米一圈，中间是足球场，西边是一整片篮球场，放学后总有男生在那里打到天黑。图书馆在行政楼旁边，两层，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下午的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桌面晒得很暖。
饭堂很大，能容纳三个年级同时用餐，高三提前五分钟下课，所以总比高一高二先到。小卖部在饭堂旁边，里面应有尽有，但只能刷校园卡。
她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着窗户，在这里可以闻到饭堂阿姨炒菜发出来的饭香味。是洋葱炒肉——周二饭堂的固定菜式，洋葱总是炒得有点焦。即使在课上“闭目养神”，闻到这股味道就知道时间已经进入早上第三节课的后半程了。
在这里，还会听到被人忽略的声音。后排男生转笔掉落前轻微的刮蹭声，走廊尽头值日老师皮鞋踩过地板的节奏，还有窗外教学楼背面那棵不知名的树上，小鸟停在枝干间发出的细微响动。
九月的南城依旧艳阳高照，和书本上四季分明的秋季实在是挨不上边。空气中有股黏糊糊的甜，像融化的太妃糖。林听雨不喜欢这种甜，太腻了，让人觉得困。
她正在座位上请同桌陈念初帮忙分析上周英语周测的错题。阳光从后门斜斜地闯了进来，落在她卷子的边缘，把红笔圈出的错题照得发烫。
她听见了。走廊尽头有人在哭，并且在拼命地掩饰着哭腔。没有人注意到。
林听雨注意到了。她总是注意到。
哭声被压得很低，尾音却在发抖，像水烧开前壶盖在轻微地跳动。她想，那个人一定是用手捂住了嘴，或者校服袖子——黄绿色的校服袖子，会留下眼泪的印子。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不想被看到。所以她也没有转头去看。
班上没有人注意那个哭声。高三了，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叠在一起，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把外面那个哭声隔开了。
林听雨有时候觉得自己和这个班隔着什么。
不是成绩上的，是状态上的。
周围的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闹钟，每一分钟都掐得死死的，下课铃一响就有人开始背书，午休的时候总有人留在教室里做题。
她不是不努力，但她做不到那样。
她会在闻到洋葱炒肉的时候想今天是周二，会在听到窗外小鸟响动的时候想它是不是去年那只，会在走廊尽头有人哭的时候想那个人为什么哭。
这些事和高三没关系，和她应该做的高考真题也没关系。但她就是会想。
就像她坐在这个靠窗的位置，是靠语文成绩才吊车尾进来的。理综在重点班排中下，每次周测结束后她都会把成绩单折好夹进笔袋，从不贴在桌角。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不是智力上的，是节奏上的。他们都往前跑，她在原地看。不是不想跑，是她总觉得在看清楚之前，不该随便迈步。
她和陈念初同桌快三年了。
高一刚进班的时候她坐第一排，陈念初坐她旁边，第一天就问她你多大。她说十五。陈念初愣了一下，说你比我小一岁——以后我罩你。后来分科、分班，她们一路同桌到了高三。
陈念初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到的人，不是因为她多高多漂亮，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
林听雨有时候想，她大概是被这颗橘子捡到的。不是她主动交的朋友，是陈念初把她拉进自己的光里，然后她就再也没出去过。
她们的班主任是邵姐，教语文的。邵姐和林听雨的爸爸是同门师兄妹，林听雨从初中就知道这件事——那时候邵姐还不是她的班主任，只是偶尔来家里吃饭，在书房和林清的几个师兄妹一起聊学问，聊一些文学。
后来邵姐会故意逗她，问一些关于文学上的问题，后来发现她对文字的敏感远超同龄人，背着林清单独给她开了书单，又拿她写的一些东西去给林清看。林清没说什么，只是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她的语感——让她读诗，让她抄句子，让她琢磨一个字为什么放在这里比放在那里好。
后来她问过邵姐为什么要对她那么上心，林清雨还记得那个回答，因为我想帮帮你。
“林听雨，你听懂了吗？”陈念初一边用笔头点了点她刚刚解释的那道完形填空，一边抬头看着她。
林听雨回神看了一眼那道题，红笔圈划出关键的地方。答案填的是which，她最后实在想不出就写了一个万能的that。
“嗯嗯，听懂啦，还好有你，不然我等一下都不知道怎么讲这道题了。”林听雨边说边比划着等一下讲不出来将会被英语老师用眼神暗杀的样子。
她其实走神了，只有一点点。
那道题的答案从which到that，她想的是：原来that可以代替很多东西。可以代替人，代替物，代替一整个句子。那应该也有一个词，可以代替她说出那些她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
“林听雨这道题你也能做错？”前桌回头竖起了大拇指表示敬佩。一团白色的物体砸了过去，正中程序的肩膀，然后掉到地上。是一包纸巾，还没拆封。
“程二，你要死呀！”陈念初一副护仔的样子。
林听雨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打闹。她弯腰把那包纸巾捡起来，放回程序的桌上。程序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谢了。林听雨笑了笑，没说话。
她又闻到了那股黏糊糊的甜。教学楼背面那棵树上的小鸟，大概还停在枝干间。走廊尽头已经没有人在哭了。或者只是哭累了。
预备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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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