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杨眉站起来拍拍手，把手上的沙子抖落以后，看着远处的天。
天和海连接在一起，人只要从海上走就能慢慢的走到天上去。
这里没有路灯，杨眉带了一支手电，樊崎想起来吴忧所说的“是否是真实”，那现在在外面的世界里他是真实的吗？
杨眉忽然说起来，他问樊崎有没有什么苦恼的事。
“怎么苦恼？”樊崎说。
苦恼的事情很多，前不久他刚要去死，吴忧把他拉下来，悬崖变成了他身后的墙。
为什么去死？
因为失业了，他再也没有工作，没有工作的话，他什么都做不了，钱从哪里来，没有钱的话，房子从哪里来，车子从哪里来，养育爸妈的资源从哪里来。
这些他想了很多很多，为什么偏偏是吴忧。
为什么他会在某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登上那个天台，举起相机给他拍了一张颓丧的照片，那张照片删除了，但是他自己还是照片里的样子。
胡子在脸上肆意疯长，就像非洲草原，西装皱巴巴的，连同领带凌乱的在他身上。
凌乱，没错。
他生活在这种凌乱的空间里，过着凌乱的生活，他甚至觉得吴忧也很凌乱……
为什么会凌乱？因为他觉得凌乱。
这些事物在他的凝视之下变成了他认为的凌乱，杨眉不凌乱。
这个女人有她追寻的自由，吴忧想要的是不是这样的自由呢？
天旋地转，他忽然觉得路边的路灯下一秒就会变成一条头顶灯泡的鲶鱼，这座城市马上会变成一个海洋世界。
什么时候会下雨？还是说海底不会下雨？
杨眉回到面包店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樊崎与他告别，他想着以后的人生里他再也遇不到杨眉。
以后的人生她会在哪里。吴忧什么时候回来……
回到酒店里，他睡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海洋，波涛汹涌，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海面上平平无奇，没有鸟，没有鱼。
如果他去捕鱼会不会也几个月捕不上鱼，最后要去和鲨鱼搏斗。【1】
似乎只有这样，樊崎才能安心入睡——他想象着旁边的床上有吴忧，想象着自己陷入沼泽，有一只青蛙盯着他。
他忽然觉得吴忧像那只青蛙，用一种哀怨的眼神久久地凝望他，世界又变得陈旧了，他需要那个镜头，他需要活在镜头之下。
或许明天吴忧会回来。
——
今天是7月7日。
他们依然在这座城市里。或许。
樊崎醒过来时觉得浑身酸痛，他伸了个懒腰，肩颈背腰无一不痛，如同要散架似的，一切都零散地架在他身上。
惊慌失措，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大甲虫，忽然酒店门被打开了，门外出现了抬着相机的吴忧。
“大哥，你今天也没有变成甲虫吗？”无忧把镜头对向他，他重新活在了镜头之下，他又活过来了，镜头成为了他的外壳，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大甲虫。【2】
吴忧一下子躺在床上，相机也被随手放在了一边，樊崎指了指相机，想问他能不能看，没想到吴忧直接说让他自己看就好。
镜头里除了他还有一些风景，说不上拍的特别好，其实没什么构图，没什么色彩。
只是因为风景本身存在，所以拍下来就显得格外真实。
翻着翻着他翻到了相机里有一张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像雾一样，像云一样。
里面的人拿着烟，两只眼睛盯着镜头，这样看来镜头里的人正在看镜头外的人，樊崎皱起眉头。
“你怎么把我拍的像幽灵一样……”樊崎笑着把相机递给吴忧。
“你喜欢吗？”
“也还行吧……就感觉我很假的样子。”樊崎挑挑眉，把外套穿上。
“你昨天去哪儿了？”樊崎问。
吴忧一下子跳起来坐在他旁边，朝他比划，樊崎发现他说话时总会有一些手部动作，就像想给他比划手语一样。
这点倒是挺生动可爱的。
“我去了我家。”吴忧忽地又变得很平静，这样对他说。
吴忧说他爸妈想让他回去一趟，于是他就选择了这座城市，现在他是跑出来的，他爸妈可能会让他赶紧去工作，但是他就是想当制片人。
其他的他只略提了一嘴，随后就看着樊崎。
青蛙般的目光。
窗子那儿看得见的海又汹涌起来，但其实声音远远的传不到他们这里。
樊崎外套的拉链掉了，不知道掉在哪里，现在只能披在身上穿。
拉链也是会像纽扣一样掉了。
但是纽扣会留下一个线头，拉链不会。
“他们问我，什么时候找个对象带回去？”
樊崎不知道吴忧为什么会忽然这么说，但既然话题是自己提起来的，他也该给予回应。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我喜欢男的。”吴忧坐在他旁边抠手指。
“随便一个男的都喜欢？”
“那这也太渣了吧……”
樊崎笑笑不说话，想起昨天那个长得像带着灯泡的鲶鱼的路灯。
那个路灯会把所有人的忧郁都照出来，他们为什么会忧郁。
人类何必要忧郁。
吴忧往相机里面调出来几个视频，应该是他昨天自己拍的，是一些风景转场，樊崎看到一片花海，吴忧说这是一片绿化带。
绿化能做的这么好，那这座城市也特别的浪漫吧。
樊崎没给他描述那棵路灯，他给他讲了杨眉，想问他要不要去看看杨眉。
昨天他们俩还线上交流了一会儿，说一些他听不懂的悲剧喜剧，今天要不要去见见他呢？
吴忧摇摇头，他把杨眉装进了他的记忆里，记忆会慢慢的淡化，就像潮汐会将沙滩上的字慢慢抹消。
他总有一天要消失的，吴忧在心里想。
——
今天是7月7日。
他们还在这座城市。
但是吴忧回来了。
他带着吴忧去了昨天杨眉跟他去的那片海，虽然他们拍过了在湖里的视频，但是海和湖是不一样的，海看不到山，海远远的连着天。
那个空间里的山在这里消失了，好像变成了一个永远走不通的路，一个莫比乌斯环。
如果从海上走到天上去呢。
感谢阅读！
注：
【1】一条鱼也捕不到……该句化用自海明威《老人与海》
【2】大甲虫内容还是化用自卡夫卡《变形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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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莫比乌斯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