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到酒店，放好行李，酒店的窗子可以看见海洋。
这里和水息息相关。
两人一起下楼去买东西，樊崎不知道吴忧为什么要选择这座城市，他只当他是忽然想到想来这里。
直到走到一个车站，他才明白这家伙要自己走一段路了。
樊崎忽然觉得一下子离了他，世界都空洞了，但是吴忧拒绝了他的陪伴，他一个人准备去到另一个地方。
“我应该会马上回来的，有几个视频我还想拍，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给你写点剧本，让你直接成为我的演员……”吴忧只背着相机就进了车站，他的行李还放在酒店里。
离开车站时，樊崎一步一步踩在棉花上，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太阳坠落了。
——
今天是7月6日。
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
约莫是走到了商业区，樊崎看见一家面包店，走过去发现店长坐在门口，是一个看起来50上下的妇女，她看着樊崎，漂亮的眼睛上下移动，她的眼睛里映出他，樊崎在她的注视下开口，也是因为这个，妇女才发现他应该不是本地人。
“你来自哪里，小伙子？”店长说。
樊崎告诉她，他的故乡在一个普通的小城市。
妇女的名字叫杨眉，樊崎认为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在这个城市她算是第一个跟他说上话的人，于是樊崎将她称为朋友。
杨眉给他切了面包，他坐在店门口，给吴忧发消息。消息的内容绝非什么有趣的见闻，只有他的感受以及杨眉想有时间去异国他乡感受他乡风情。
樊崎给吴忧介绍了杨眉，她只要闲下来就来他旁边坐着，想象着屏幕对面那个二十二岁小伙的样子。
杨眉和吴忧很聊得来，他们俩讲着悲剧喜剧，吴忧似乎很喜欢这个话题，隔着屏幕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聊着天。
樊崎坐在旁边吃了块面包，入口很细腻。
有只鸟飞过来了，又飞走了。
樊崎问她为什么会开面包店，她又开始说，她真的是一个很能说的女人，倒也不是啰嗦，那张嘴里似乎放得下日月星河：“我们作为人，总会有自己想做的事，总会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我年轻的时候是最想做一名模特了——”
“果真？”
“当然！”说着她就站起来走了几步摆了动作，她的姿势明媚大方，笑容仿佛能穿透一切。
“我年轻时特别想做模特，总觉得不做模特我的人生就不完满，至于原因，是我的母亲是一名模特，她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我们俩长得可像了！但是越到后面越发现，这模特的担子是母亲放在我的肩头的，我对做模特仅仅就是喜欢而已，做模特不是我的责任啊！”她猛一拍手，对着樊崎笑笑又去招呼客人。
路上的行人走来走去，没有人向他投来目光。
存在，他存在于这一片世界当中，镜头消失，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被关在镜头里，吴忧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了？
他无从得知。
因为吴忧不告诉他。
天逐渐黑了，杨眉带了几个面包，跟他说一起出去走走。
这几日来他一直跟着吴忧，还没尝试和其他人相处，这样下来倒感觉人生没有那么失败。
可能不完美的人生也是人生，就算马上空间都倒塌了，他也仍然存在。
杨眉带樊崎来到海边，他们俩坐在沙滩上吹海风，在这之前樊崎以为杨眉对大海可能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毕竟她就是生在海边的人儿。
樊崎长大的地方是内陆，离大海很远，且不说海，有时雪也难得一见，因此他对海洋确实很向往。
她站在海边，抬起双手，海风吹着她，她的头发往后飞，今天的风有些大，她的丝巾也飞起来。
随后杨眉又回来坐在樊崎旁边，他仍然看着大海，那边的天空和海洋连起来了，潮水不断地发出喧骚声，“哗啦啦”地拍着礁石。若是要形容的话，这绝对是汹涌的，令人畏惧的。
也就是所谓大海过于庞大，对它来说，人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东西，它瞬间就能吞没人，留不下一点痕迹。
杨眉端起果汁喝了一口，便回头问樊崎：“你为什么来这呢？”
樊崎思考了一下，转头对着她笑，“我喜欢水，感觉有水的地方不论什么都很温柔，而且我的朋友也在这儿，我在这儿等他。”
“大海呢？”杨眉问他。
“大海很汹涌。”
不知这句话是怎样会引起她发笑，她笑得前俯后仰，在这点上，她与吴忧不同，吴忧即便遇到再好笑的事也不会笑得前俯后仰。
“大海确实很汹涌啊！”她转头看着海洋，“在我想接下妈妈给的责任的时候，我每天都跑到海边来，一遍一遍地走，要怎么样才能走得好看，什么样的衣服能搭配我的步子……我总在这么想，有时候光脚走，你猜怎么样？我会踩到锋利的贝壳，我的天啊，贝壳会划破我的脚，就这么流血，但是大海完全不解风情！我这样一个受伤的女子都快烦闷死了，它也不停地拍打礁石，就像在鼓掌一样！你说气不气人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笑着的，樊崎在旁边附和着笑了笑。
接着她又要讲话，正如之前所说的，她确实是一个很喜欢说话的人：“但是大海会把我流下的血全部吞噬干净，没人知道有个倒霉的女孩在这被划破了脚趾，没人知道我那些糗事。”顿了顿，她转过头问樊崎，“知道三岛由纪夫吗？”
“听过，但没看过他的书。”
“他有本书叫《潮骚》，我看过的最最平淡的书，起伏啦转折啦半点也看不出来！但是我喜欢这本书，里面的海洋和我认为的海洋太像了，汹涌又宽容的那样。”
“宽容是怎么说呢？”樊崎问道。
“就是不管什么都能吞下！眼泪啊痕迹啊这样的，我以前可是个特别爱哭的人，干什么都得哭一下。”
她忽然拽着樊崎，跑到了另一边，这边没有岸礁，只有细细软软的沙子。
随后他们蹲在海水边，她用手指在沙子上写下“想当模特”，潮水上来将字抹去了，她又写“不喜欢模特了”，潮水又将字抹去了。
“你看，大海就是这么宽容，什么都能抹去，你有什么都能给你抹去。”
“但是你仍然发生过这些事啊，喜欢讨厌什么的。”
“因为这是时间的沉淀了，海洋管不到那里。”
樊崎低头，写下“时间”两个字。
涨潮了，“时间”就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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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时间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