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擦净地面上最后一点血迹,再用拖把拖一遍。耗费两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正式将房间清扫完毕。
江为知倚着拖把站着,看着脚下泛黄的瓷砖。淡淡的水雾还没晾干,除了相连处乌黑的缝隙,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干净到心中有点失落。
去除掉那一大块的黑血,房间看起来都宽敞了,她绕着走了一圈。衣柜一打开就是浓烈的樟脑丸味,母亲的衣物还装在里面,以及一些更有年代感的,不知从哪里继承来的衣服。
床头柜里也放着一些杂物。她全部掏了出来,一串生锈的钥匙、一个装满五角一块硬币的钱夹、一把裂开的木质梳子、一套针线,以及一张母女三人的照片。
照片里她和江为喜坐在一起,母亲站在她们身后。她阴沉着脸,身上的裙子破了个洞,双手不自然地握在一起。母亲比她五官还要阴鸷,但是努力拉开了一个笑容。而江为喜笑得很开心,灿烂的笑容穿透泛黄皱缩的旧照片表面,艳丽地洒满整个房间。
她这才想起来,原来这个房间远在这段悲痛的记忆之前,还是有过快乐的,就像现在这样明亮。
她把照片收起来,其它东西则全部扔进垃圾袋里。
一把火烧了吧,就此做一个了解。
踏出这个房间,就像踏出了一段前尘往事,最后长长地看上一眼,心中再无任何触动。
原来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屋子把她困到现在啊。她释怀地笑了笑,手中的垃圾袋似乎变成了零花钱,拿着这来之不易的五元去小卖部买零食,现在的她就是这样的心情。她完成了第一步——转身,然后就正正撞上了江为喜的眼睛。
原本的喜悦一扫而空,她的心又沉了下去,沉得更深,一直沉到谷底。
她本打算收拾完卧室就去接江为喜,没想到提江为喜提前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这样站在她对面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脑海中闪过一千个可能性,而最糟糕的那个,难道是江为喜发现真相了?
“你回来啦……吃了没?没吃的话我去做。”
她故作轻松地说,努力还原之前的笑。江为喜给她的却是干脆利落的回应:“我来和你道别。”
在一瞬间她甚至没听懂那是什么意思,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觉得这样笑好累啊,于是把笑压了下去,一颗心已经支离破碎,痛觉忽涌而至。
“什么、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她现在就像处在某种高烧的状态中,即使还能正常讲话,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经由大脑指示,更像是面对特定语句的固有反应,而在那之后,知觉也迟迟没有追上。
“你好意思继续骗我吗?”
“我,我没骗你……”
江为喜笑了,笑容里满是尖利的讽刺,直直刺入她的心脏。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说不出话来了,看着江为喜走进卧室,自己则留在原地,连跌倒的力气都没有。
她明明早就设想过目前的情形,还练习了大段大段的对白,但当真的面对江为喜时,还是顷刻间溃不成军。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骗你,也没有资格阻止你。但是……
江为喜出来了,左手拿着那个破旧的粉色书包——她原本打算在她开学前给她换新的。右手拿着一个装满衣服的袋子,与她掉在地上的垃圾袋如出一辙。
“我走了。”
没在她面前停留一秒,江为喜径直朝门外走去。她终于冲破那个禁锢她的魔咒,朝着江为喜飞扑而去,在她快要走出门的时候拽住了她。
江为喜的包被她扯掉,里面的几件衣服全都掉了出来。
“别碰我!我恨你!”
江为喜不停地挣扎,挥动的四肢打到她身上,在暴怒的状态下力气竟也出奇地大。江为知不敢用力抓她,身体被打得火辣辣地疼,一时间无法把她制服。
一个踉跄,她和江为喜双双摔倒在地,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江为喜的脸颊上挂满了泪水。
她趁江为喜没反应过来,立刻把她抱住。她感觉到了江为喜在她怀里反抗,但还是没有松开,不停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激动到语无伦次,说出来的话只有“对不起”。
“你这样很有意思吗?”
胸口被重力一击,江为喜从她怀里脱身,浑身颤抖地盯着她,目光中两束火光熊熊燃烧。
“是你不要我的,现在还在这儿装?!你恶心不恶心?!”
“我没有不要你!”
她扑倒在江为喜脚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因为太疲累不停地摔回地上。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江为喜的心没有软下一分,继续冷淡道:“所以你就那么着急想搬家?”
她愣住了。江为喜以为是她无言可对,想要重新捡起衣服走人。但江为知把她拽得更紧了,惶恐地说:“什么意思?”
江为喜刚准备对她冷嘲热讽,但看着她完全迷茫的眼神,充足的底气一下子瓦解了,不确定地说:“你在手机上搜租房子,你还打扫……那里,你不就是想把这里卖掉吗?”
“我没有搜过啊。”
她实在不知道这个误会是怎么产生的,在她的真诚反应下,江为喜似乎相信了她,她乘胜追击:“我没有打算卖掉这里,我一直没告诉你,就是害怕你会走……”
“那你为什么,我说去和……玩的时候,你没有阻止我?”
她突然笑了。江为喜气得皱起脸,她又立刻把笑憋了回去,心里却还是在想,江为喜果然是个小孩子啊。
“我以为是你想去。”
她想去抱江为喜,但江为喜躲了过去,和她保持着几步距离,眼神却耷拉了下来,已经没有方才的决绝。
她相信了,江为知知道,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
于是她等着,等江为喜的情绪一点点剥落,最后只剩下了难过,“你没有不要我吗?”
她摇摇头,撑开两只胳膊,江为喜靠了上去,在她怀里低声抽泣。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因为我……我是个’杂种‘。”
听到这个词,她心如刀割。她不知道江为喜都知道了什么,在这段时间里又陷入怎样的自我怀疑,以至于会回想起那段最为痛苦的记忆,用她的错误在心里惩罚自己。
生活了十二年的家突然被告知是一个谎言,母亲是假的,姐姐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这里没有她的位置。
“不要这么说自己,”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你很好。是大人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其实根本没人会这么说她,连母亲都不会,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她为什么会放过自己,妄想自己能走出过去呢?
“我一直都把你当成亲妹妹,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的话对江为喜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心中侥幸之余,悲哀却一点没有消退。
她还想粉饰太平到什么时候呢?现在一切都摊开了,无论境况时好时坏,最终都要产生一个结果。只是没想到它来的那样快,那样突然。可是能有什么事不是始料未及的呢?她只能狠着心走下去。
“你和……她,相处怎么样?”
“她带我去她家看了一眼。”
“啊……很大吧。”
“是啊,很大。”
“你喜欢吗?”
江为喜没有回答她,过很久之后才说:“她抛弃了我。”
她以为自己会缄口不言,毕竟江为喜能有这个想法再有利不过了,可是自寻死路一样,她开口:“不是她想抛弃你,她那时候太小,没有办法养你。”
“但她一直没有来看过我。”
“因为她害怕,”说到这里心中蓦地一惊,总觉得这段对话如此熟悉。当她终于回想起时,一切都如同一个拙劣的笑话,可她不得不继续圆下去,“作出这个决定是很困难的。她想等自己真的有了能力,能承担责任才来看你。”
“那她当初不要把我生下来好了。”
她无法再用大人的口吻说下去了。哪怕到了现在,她也经常有“不如不出生”的想法,可是江为喜为什么也会这么想?她那样努力地弥补、托举江为喜,可到头来她的人生还是同她的一样,宁愿从未发生过吗?
“但是活着,也没有那么不好吧?”
江为喜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看她没有真的愤世嫉俗,她继续问下去:“那你喜欢她吗?”
“我……我不知道。”
又是沉默。
她能感觉到江为喜并不配合这段谈话,她也在回避这个结果吗?
江为知的心在滴血。她也想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但走到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必须问出来,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
“如果让你选的话,你会……”
她能感觉到江为喜的身体冷了下去,说出的话也在颤抖:“我不要选。”
“张瑶才刚走。”
“你又要说让我成长了吗?”
“我不想做这些了。为什么所有事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江为喜跑回卧室,透过严实的门,仍能听到对面传来的哭声。
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周围全是散落的衣服。
这样是自私吗?因为她无法作出取舍,于是把选择权交给江为喜,美其名曰尊重她的决定。但江为喜只有十二岁。她的心智还没成熟,她刚离开自己的挚友。还没等她从创伤中走出,就让她决定自己的人生。
她想起来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那时候要是让她决定自己的人生,她会开心吗?如果这仅有的两个选择都不尽如人意呢?
可江为喜还是要决定的,无论今晚哭得有多难过。就算江为喜没有决定,她也会做个了结。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怎么选吧。
她闭上了眼睛。被江为喜打过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地面则传来丝丝凉意。沙发就近在咫尺,但是她好累,一丝动弹的力气也没有,宁愿永远这样躺下去。
一阵猛烈的动静将她惊醒,一睁眼看到的竟是王曼曦。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左看右看都是王曼曦本人,妆容艳丽的脸上满是泪痕。
“小曦?你不是在上课吗?”
她话还没有说完,王曼曦就扑进她怀里,止不住地颤抖着,比江为喜颤抖得还要厉害。
“小曦?你怎么了?……是你父亲吗?!”
她立刻警觉起来,抬起正在她怀里抽泣的王曼曦。下一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王曼曦堵住嘴,推都推不开。恍惚间听到她在说“我爱你”,说了很多很多遍。
在冰凉的地板上,她们做了爱。
(2)
“这些是我找到的光盘、磁带啊之类的,全给你带过来了。你……总之,让你保管比较好。”
看着范小舒带来的整整一箱的旧物,里面装满了光盘、u盘、照片、票根以及用废的器材,还剩一半的化妆品,演出时收到的礼物……梁思琪抱在怀里,陷入了沉思。
“琪琪……?琪琪!”
范小舒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随意翻动了几下,想要把这箱子还给她,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你告诉我——”
范小舒的神情突然严肃下来,坐在她对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梁思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五秒钟的反应时间过后,范小舒哇哇大哭。范小舒总是多愁善感,何况是这种惊天霹雳的消息,哭到快要晕过去,眼泪蹭得梁思琪满身都是。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怀里的东西,等范小舒自己稳定情绪。范小舒哭够了,和她说以后每天都来看她,她还在看着,没有拒绝。
范小舒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想把这些东西毁掉。
不止如此,她要把音乐彻底从她生命里抹除。她最开始和最昂贵的琴,她写过的所有歌词,录过的音频,发布过的视频,江为知的联系方式……尤其是有关于徐舒词的。
就让这些从未存在过。
她从来没有过音乐梦,从来就不认识徐舒词。她没有关于此的执念,同时就没有忘却不了的遗憾。
从柜子里翻出了陪伴她十余年的键盘,精心保管至现在,仍然能够使用。正准备将其砸烂,一阵敲门声阻断了她的行为。
即使很不情愿,她还是来到了门前。会到她家来的人少之又少,一双手就能数过来,但开门后还是吃了一惊。
朱欣桥提着好几个袋子站在门前,看见她后拘谨地笑了笑。
“你来干什么?”
朱欣桥昨天对她照顾有加,她不应该这样粗鲁。可她现在心情差到了极点,自暴自弃一样,对她,对所有人,都想用恶劣的态度伤害她们,以此来伤害自己。
朱欣桥明显被他吓到,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开口道:“我,我来看看你……”
“……你进来吧。”
她把朱欣桥晾在身后,自顾自地回到客厅,没有在意朱欣桥的举动。全部的东西摆在面前,她拿起剪刀,将光盘放在刀刃间,正要用力剪下去的时候,朱欣桥发出惊呼:“诶,你干什么?”
趁她没反应过来,朱欣桥夺走了光盘,又翻了翻面前的这些东西,像是在翻自己精心收藏的物品,怜惜道:“你干什么啊?这都是什么?干嘛要销毁?”
“和你有关系吗?”
“这个是你吗?好漂亮啊。”
朱欣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她连忙抢了回来。照片上是她和徐舒词两个人,在她们第一场演出的后台。身上还穿着机械姬的服装,但卸掉了夸张的妆容,看上去仍然是青涩的少女。
她原本就反感朱欣桥的越界,看到这张照片后心情更差了,冷冷道:“不要碰我东西。”
指甲掐着照片的边角,掐到纤维松动起毛。她想要从中间撕开,但最后还是扔到了一边,与此同时听到朱欣桥松了一口气。
“你来干什么?”
“哦我……”朱欣桥站起身,从袋子里拿出装着骨汤的盒子,“我来看看你。这个是我自己熬的,这里还有一些保养品、药……”
想到自己方才的粗鲁,她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别扭地说了句“谢谢”。
原本被她吓到的朱欣桥立即喜笑颜开,开始和她说这个怎么吃,那个怎么吃,又叮嘱她应该怎么照顾身体。
“你想让我做什么?”
“诶?什么,什么啊……我就是担心你身体。”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你有什么目的?直接说。”
她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并没有因此反感。但朱欣桥却显得不自在,像是犯错一样低下头,声音也虚软无力:“我想……你和小喜……”
“你是她妈妈对吗?”
朱欣桥有些吃惊,但想到在医院发生的事情也就成立了,脸上立刻挂出幸福的笑容。
“我看小喜很担心你,心想你们关系是不是很好……”
她没有做出回答,而是问道:“你想让我对她说什么?”
“你,你会帮我吗……真的谢谢你!”
朱欣桥起身对她鞠了几个躬,她拦都拦不住。心想自己明明还没答应,她就自顾自地以为了。
她会答应吗?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自顾不暇,何况对别人做出保证呢?但看着朱欣桥现在的样子,似乎拒绝她过于残忍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她都知道了……我一着急,对她说带她走。我可能是哪里说错话了,好像是,我说小知带着她太不容易。我没别的意思,但她好像觉得我在说她是拖累,生气不理我了……我想你要是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只要让她能和我说话就好!我不求别的。”
“就这个吗?”
“拜托你了!”
她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让她劝江为喜。她确实做过,并且起到了一些效果。可想到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情,她却从当时的自信变成现在这副一无所有的样子,就像是命运特地送来一份嘲讽。而她原本应该在销毁过去的印证。
她没有必要这么做。她也没有必要认识江为喜。所有这些人都没必要出现在她生命里,和她产生联系。
“你请回吧。”
“我会考虑一下。”
原本很强硬地说出来第一句话,但还是补充了一句。她现在只是很累,接连应付两个人体力已被透支。
朱欣桥没有琢磨出她的意思,但见她现在的样子,确实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带着遗憾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却突然被叫住。
“我在医院听你说,你和江为知爸爸。”
朱欣桥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说你已经放下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朱欣桥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思考良久后才开口:“一开始我很害怕,所以我会让自己不去想。但其实我还是一直活在阴影下,什么也改变不了。所以后来,我不再让自己逃避。我开始回忆,包括所有的细节。一开始回想这些真的好痛啊,但是想的多了,就发现,从现在来看,居然没有那么可怕了。都是因为我太久不去看它,把它想象的太严重而已。只有直面过去才能战胜它,我是这样想的。”
她说完之后,梁思琪闭上了双眼,看起来似乎睡着了。在最后关上门前,她还是说出想说但不敢说的话:“照片上的你很漂亮。”不知道梁思琪是否听到了。
(3)
梁思琪坐在阳台上,落寞的身影隐匿在朦胧的光晕中。江为喜远远看着,却始终不敢前进一步。
她来找梁思琪了。既有朱欣桥的撺掇,也是她的本意,毕竟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她好累,累到想要按下暂停键,一走了之,躲到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但现实却是她被逼迫着做出选择。
明明一周之前还不是这样的。明明一个月前,是她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候。
她这样等着。却迟迟不见梁思琪做出反应,像是把她给忘了。还是她最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但就是这点微弱的动静,引得梁思琪猛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梁思琪的双眸中什么也没有,正因如此才和往常如出一辙,可她的心中还是生起了阵阵寒意。
“你,你还好吗……”
“你妈妈找过我。”
听了这个词,江为喜的心被扎了一下,原本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哦。”
“她很担心你。你别不理她了。”
她心中没来由地失望,还是没忍住把明知幼稚的说出口:“那我呢?”
“你什么?”
“我也很难过啊。凭什么非要我体谅她,谁来体谅一下我?”
梁思琪没有说话,又偏过半个身子去。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她知道自己这种心情过于莫名其妙。梁思琪不是本来就这个性格吗?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所以……所以我真的是‘拖累’吗?”
梁思琪像个雕塑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过去了很久,久到江为喜的腿都酸了,她才吐出一个字。
“是。”
江为喜没有再听下去,绝望地夺门而出。模糊的双眼隐隐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她来不及确认,心如死灰。
跑到楼下后看到了朱欣桥。朱欣桥的脸上还是素日那种讨好的表情,其中还暗含些许期待,看得她更加心烦意乱。她想装作没看到一样绕过她离开,朱欣桥却跟在她身后紧追不舍,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
“你别过来了!”
她喊得声嘶力竭,身体也跟着颤抖。可更令她难受的是朱欣桥见此难过却毫不还击的反应。
她就真的这么坏吗?伤害每一个爱她的人,如此多年来都是她们的拖累。
也许她真的不该出生吧。
但她也说不出心软的话,流着泪往前跑,把朱欣桥的叫喊远远抛在身后。
当累得趴倒在一颗银杏树下,她才停住了脚步。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四周的景色安静且陌生,转了几步才发现这里是高中的学区房。因为地处偏僻且还没有开学,这里几乎空无一人。
原本她应该是在这里上高中的。可是现在,这些还会存在吗?
一通视频电话拉回了她的思绪。一看到上面的名字,她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没想到自己眼泪还没干就接通了。
“喜子——你咋哭了!!!”
张瑶在那边瞬间炸了,恨不得冲出屏幕,逼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抹了抹眼泪和鼻涕,原本收回去的难过再次抑制不住,在张瑶面前哭个不停。
“谁欺负你了?!”
“没事没事,你别哭,我现在就回去!”
看着跳起来穿衣服,手忙脚乱在原地绕来绕去的张瑶,她破涕为笑,摇了摇头。
“我,我和你说件事……”
这两天一直憋在心里,对张瑶也一个字没提过。如今全说出来,即使情况毫无改变,但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所以你说,我真的是拖累吗?”
“怎么可能啊!”
“谁敢这么说,我打死她去!”
“真的是这样吗……”
“我说真的,我,姥姥,小知姐,谁都不会觉得你是拖累。她们外人谁爱说风凉话让她们说去!我看是她们讨人嫌,没人愿意对她们好吧!”
看着张瑶义愤填膺、头发都炸了的样子,她先前的那些委屈终于被抚平了。她想要的其实就是这些,甚至不是一个答案,而仅仅是告诉她,她被选择了。
“有你真好……”
“因为你才是那个最好的好吧。还有,你不许再给我说,应不应该出生的话了。要是你不出生,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去死了。你就是应该出生,应该和小知姐做姐妹,应该和我成为最好的朋友,知道不?!”
“知道……”
“说大声点!”
“知道!”
她先前的悲伤荡然无存,也原谅了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折磨。如今的她处在一种幸福中,哪怕这幸福仅仅建立在岌岌可危的现实之上。但她此前从未觉得,自己的出生是如此的必要。
“但是你说,我是不是应该……”
“应该和她们道歉吗?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又偷着难受呢吧。我也觉得,她们应该不是故意的。不管怎么样,和她们说清楚吧。狠狠让她们见识一下,你是最好的!”
“好了,我昨天看小知姐发的歌,我也要唱给你听。”
张瑶各方面都很优秀,唯独音乐差到不堪入耳。在她的歌声下,江为喜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耳朵往前跑,她在那边唱得更大声。
两个人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就像她们还陪在彼此身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