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前夕

江为喜马上就要走了,江为知也要搬家了。

新家定在梁思琪居住的小区,只隔了几栋楼,见面的话会很方便,但她还没有去过。

房子是李澄给介绍的,每个月租费不贵,少了供养江为喜所花的钱,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等卖掉这个房子就更加宽裕了。

她只去看过一眼,空调冰箱彩电都配备了,虽然只有一间卧室,但无论哪个房间都很宽敞,就算住两个人也绰绰有余。阳台的窗户很大,如果是晴天,整个客厅都会被阳光包围。

她去的那天是个阴天,窗外能见到的只有阴云,不过即使昏暗也比现在的家明亮。

因此她很满意。各方面都符合她的期待,很难有更好的选择了。

搬进新家是她很久以来的愿望,但当这个日子临近,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或许是因为江为喜吧。

虽然距离九月一日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但因为各种繁琐的手续,江为喜今天就会被接走。

这是她们反复权衡利弊过后共同作出的决定,在现有条件下最优化的结果,就算再不舍也无法反悔。朱欣桥是可以托付的人,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越发肯定了这一点。

理性上她无需担心,感性上她心如刀割。

今天又是一个阴天,窗外的乌云越积越厚,她们坐在狭小的卧室床上,一起收拾江为喜的包裹。十多年来攒下的东西自然很多,但真正需要拿走的并没有多少。无论带什么都像是带垃圾,只会和新家显得格格不入。

因此更像是通过这些来回顾她们的过去。婴儿时用的奶嘴,买来就没洗过的毛绒玩具,已经坏掉的机械小狗,积攒了六年的教科书……每掠过一样东西,就像是割减掉一段记忆,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不要走了好不好?无数次感性上头想要说出口,但也觉得这太过荒唐。必须现实一点才能活下去,这是她们很小的时候就懂的道理。

当十二年的时间过去,最后只剩下两个小时的时候,你能做些什么呢?好像无论是什么都显得无足轻重,所以她们只是靠墙坐在地上,不说话也不去看对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下雨了。

只是很小的雨滴,在玻璃上留下划痕一样的细丝。凉爽的风涌入屋内,扫净了几日来的闷热,但又过于寒冷。

在这迟缓的小雨中,朱欣桥到了。

客厅的敲门声,王曼曦开门,朱欣桥、刘磊说话,地垫上跺脚,噼里啪啦放下伴手礼,中间还掺有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她多希望世界能重新安静下来,可门外动静一刻也没有停止,不断提醒着她们,到了要分离的时候了。

江为喜没有要动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动,但耗下去没有意义。她刚准备起身,却被江为喜握住了手。

江为喜的手很小,黄黄瘦瘦像鸡爪子,覆在她同样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骨头的生硬感传递在她们之间。

“姐姐。”

她不敢去看江为喜,江为喜也没有看她,目光都投向脚下,像是两个犯错的孩子。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亲人。”

江为喜的手一直在颤,面对面说出如此直白的话,对她而言无疑消耗了全部勇气。江为知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一块湿润的石头。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我不是一个好妹妹……只要有机会,我就回来看你。如果没有机会……等我长大了,我也一定会回来,等我工作赚钱了,换我来养你。”

“只要你健康幸福就足够了。”

“你总说让我幸福,但在我心里,我更希望你能幸福。”

她再也控制不住,把江为喜抱进怀里。门外的声音越加逼近,这个拥抱就越加摇摇欲坠。

她知道江为喜说这些话有多么认真,可在她心中,似乎很难有实感。就像母亲没能等到朱欣桥的“报恩”,她真的能等到江为喜所说的未来吗?

江为喜走了,王曼曦开学了,只剩她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奶茶店工作,偶尔录制吉他视频,最多接两个广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的人生要这样过多久呢?

“江小姐,我前两天找老师看过,她说你真的很有音乐天赋。你不用不好意思,这本来就是我们亏欠你的,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就算你不想和我们住一起,我们在学校附近也有学区楼。你一个人住,或者我们找个阿姨陪你都可以……”

江为知呆呆地听着,临到最后恍然大悟,看向坐在对面的朱欣桥和刘磊。

这是另一种不同的人生吗?

有一瞬间她真的心动了。那个离开连城的梦想在她心中尘封、腐烂,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当然会继续学业,而现在朱、刘把这个机会摆在了她面前。

一线城市,一年学费五位数的私立高中,上下学有司机接送,每月几乎抵过她工资的零花钱……更重要的是,还可以随时见到江为喜。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但是……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江为喜局促地站在门口,小女孩在她对面蹦蹦跳跳,看起来很喜欢她,整个房子都回荡着她稚嫩的童声。而在她们身旁,贴着墙角的地方,王曼曦抱着双臂站在那里,隔着半个客厅把目光投在她身上—王曼曦总是在看她,即使过去也是这样,可这种感觉在近日来尤其强烈,似乎从看到了她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移开过,其中一半是柔情,另一半则是痛苦。

一声惊雷骤然响起,恍若地震一般,她眼中的景物撕裂,在无法阻挡的巨大力量下动荡不定。

雨水破窗而入,将她们所有人、至今为止她全部的生活淹没。她失去重量,呼吸微薄,顺着潮水不定地飘游。朱欣桥口中的美好光景近在咫尺,散发着粉红色的光芒,可她一伸手,抓住的却只有泡沫。

她想握住任何无论什么东西,但无论触碰到什么,下一秒都会变成残影消失。在这场徒劳的挣扎中,她丧失全部的力气,任由激流裹挟着她下沉。

她熟悉的生活,她被许诺的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生活,一同魔幻般地屹立于水面,看起来几乎触手可及,可她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断被拉长,只要她一伸手,连这完整的幻影都将粉碎。

她闭上眼。睁开时一切都恢复正常。裂痕消失,动荡停止,生活以相同的另一种面目呈现在眼前,就像经受了一次彻底的冲洗。

可第二道雷声始终没有响起,这不是一场暴雨,没有洪水涌入,那一瞬间的倾塌只是一场幻觉。面对朱、刘二人,她缓缓摇了摇头。

朱欣桥并不甘心,还在坚持道:“唉,为啥呀?你不相信我们吗?但我们真的单纯为你考虑,读书真的太重要了,你真不再考虑一下吗?”

她礼貌地笑了笑,仅仅说道:“请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小喜。”

离别前的悲哀漫长又沉重,而离别只发生在一瞬。

汽车停驻过的位置空荡荡的,雨滴一颗颗落下,将整个地面染湿,最后一点残留的烟尘就此消散。她和王曼曦撑着一把伞,雨丝被风刮到身上,袒露的小臂湿凉一片,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心中也奇怪般地平静。

收伞,上楼梯,喝水,进卫生间洗澡,每一个步骤都能正常进行,好像江为喜离开与否对她毫无影响。

直到习惯性地脱衣服,首先摘掉挂在脖子上的贝壳项链时,记忆才终于追上她的脚步。

一阵猛烈的疼痛掠过心口。她全都感觉到了,十几年来淋漓的爱恨,如今这个惨淡的结局。她无力地向下倒去,正好被王曼曦接住。

她任自己在这个怀抱里破碎,可这个怀抱又能持续多久呢?

王曼曦看起来同样很痛苦,但王曼曦的痛苦是断续的,有时候她甚至很快乐。搬家这段时间都是王曼曦积极替她张罗,兴致很高,像是搬家的是她本人。

但忽然之间,王曼曦又会变得很难过。那种难过很遥远又很深邃,丝毫不逊色于她的,问她也不会说,只是强颜欢笑地表示“没什么”。江为知至今探测不出原因。

现在她们抱在一起,两副躯体被雨水淋得沉重,连拥抱都是冰冷的,两个人拼凑不出一颗完整的心。

王曼曦的胳膊缠在她的脖颈间,将她缠得几近窒息,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在这段狭窄的距离间,仍然把目光锁在她的脸上,然后一点一点亲吻她。吻密集地落下,只停留很短的时间。

“你三天之后就要开学了吗?”

亲吻停止了。王曼曦把头低到她肩上,温热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轻轻翕动来表示肯定。

“小知……”

她似乎听到王曼曦在喊她,但声音轻到她怀疑那只是一次呼吸。

“怎么了?”

“小曦,你怎么了?”

她警惕了起来,似乎察觉到就在刚才,王曼曦把很重要的事情咽了回去。可无论她如何追问,王曼曦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更深地埋进她脖颈间,伸出舌尖轻轻舔舐那里的痣。

“我不想和你分开。”

王曼曦在她的痣上咬了一下,她一阵吃痛,差点叫出声来。她的颤抖被王曼曦捕捉到,王曼曦知道那是愉悦的颤抖,带着狡黠的心理继续啃咬下去,津液浸润她整个脖颈。

可她实在不知道王曼曦是怎么想的。王曼曦主动和她**,于是她们接吻,但要进行到更亲密的步骤时,王曼曦又会把她推开。

她拽着王曼曦的头把她揪起来,从意乱情迷之中抽身才能思考,抚摸着王曼曦的脸颊轻声说:

“我准备后天搬家。徐舒词的演唱会也在那天,我手里有三张票,我们一起去看吧。”

在她的手掌间,王曼曦乖巧地点了点头。

王曼曦的触摸成为麻痹她的毒药,使她暂时忘却即将到来的分离的剧痛。起码后天是个值得期待的日子,她极力安慰自己。

三张演唱会门票,物是人非不免令她悚然。原本打算和张瑶、江为喜一起看,结果现在变成了她和王曼曦,第三个个人是谁呢?

“你最近有没有见到思琪?”

王曼曦在她手掌间摇了摇头,可这次却十分僵硬。

梁思琪。几日来都没有同她联系,对她的了解仍然停留在之前的阶段,也没有去写新的曲子。

该邀请她去看演唱会吗?她和徐舒词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场雨已经停了,到最后依然阴云遍布,似乎还在暗中酝酿着什么。困乏一点点袭来,睡着之前隐隐感觉王曼曦把她抱回沙发上。

王曼曦替她盖上被子,在一旁撑头看着她入睡,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当她完全睡着之后,在她的额头上亲亲亲吻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直到关门前的最后一眼依旧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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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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