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胳膊怎么了??”
已经来不及躲开了,胳膊被江为知一把抓住,上面还有没被粉底液遮住的淤青。她又疏漏了。
“没事,我就是不小心磕到了……”
江为知当然不会信,攥住她的胳膊反复察看,痛苦在脸上一点点加深。
“你父亲……”
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一直害怕这件事暴露,就是因为不想看到江为知现在这种喋喋不休的样子。颤抖的手在她身体上轻轻划过,探测每一处伤口,想触摸却不敢接近,满眼都是悲伤。
原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挺两天就能挺过去,现在反而搞复杂了。
“疼吗?”
这不是废话吗?
“不疼。”
“你为什么,要把它们遮住,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为知一定理解成她害怕让她担心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只盼着这个糟糕的时刻能早点结束。
但江为知显然受到的触动很大,这样看了快半个小时。她无聊地发着呆,直到一滴眼泪落在胳膊上,然后她被江为知抱住。
她和江为知有过很多次的拥抱,可这次的尤其沉重,把轻飘飘的她紧紧锁在怀里,像是害怕她会变成空气消散。
她实在累了,累到连这个拥抱都感觉没那么差,心里却仍为刚才的事错愕。
江为知哭了。
她自觉对江为知了如指掌,因此才尤为震惊。听着江为知带着哭腔的声音,简直可以说是诡异:“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对不起,对不起……”
江为知为什么要哭?和她有什么关系呢?能不能不要这么情绪化了?
“你搬来和我住好不好?”
这又是在说什么蠢话?她要是能搬家早就搬了,就算搬也不会是江为知这个又破又窄的家——每次进来她都心情压抑,她从来没喜欢过这里。
江为知松开她。她终于从这个沉重的怀抱中解脱,有一瞬间的空虚,而映入眼帘的是江为知眼眶发红的脸。
江为知到底为什么会哭?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爱哭?明明只有她是亲历者,为什么却是她们流下莫名其妙的眼泪?
“他经常打你吗?”
“没有啦,就这次而已,真的没有事。”
“就这一次?”
江为知没有信。在明显的事实面前,她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她只是懒得修饰,听起来却像是有委屈不敢言。
“下次他要是想打你,你给我打电话,我立刻过去,好不好?”
她点了点,心里却并没有当回事。
啰嗦了这么半天,江为知上班都要迟到了,在这之前还要把江为喜送到朱欣桥那里。临走之前江为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上陪我把那个房间打扫一下吧。”
她答应了。当江为知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到沙发上。
身体还是很疼,江为知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有什么东西痒痒的,她摸上脸颊,发现了一滴眼泪。
一整个白天没有见面,江为知再次见到她时,依然满脸的疼惜。
但她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等打扫结束还要衔接去上班,于是连忙牵着她的手走进卧室。映入眼帘仍然是那片干涸的血迹,年深日久,大概很难处理。
江为知失神地站在那里。溃烂了两年的伤口一旦清理,只会痛入骨髓。但既然是她主动提出的,一定就是做好了准备。王曼曦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手边。
在这种事情上她缺经验,全凭江为知指挥。用冷水浸湿抹布,带上橡胶手套,用刮刀在地面轻轻铲,全都有种新奇的感觉。
江为知跪在她对面,和她讲着怎么使用双氧水,她认真听着,像是回到了高中实验课。原本还沉浸其中,想到这里心情瞬间跌落下去。
不仅如此,江为知很会败坏她的心情,又想谈论起白天家暴的事。
“我真的没事诶。”
她看着江为知近在眼前的胳膊,正把抹布从冷水中捞起拧干,小臂上的肌肉微微凸起,而在那上面的疤痕,看久了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但在这个特殊的场景下,又忽然鲜明起来。
江为知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跟着一同望去。她的目光没有不自在,反而轻轻笑了一下,说道:“今天中午好热,我把外套脱掉了。”
“啊,不会有事吗?”
“有的人会看,但大部分人不会注意。没想到这么简单,以后我可以穿短袖出门了。”
江为知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就像发生了某件好事。她愣了愣,心中甚至感觉到可怜。对江为知这种人来说,这样稀松平常、正常人完全不会触及到的事也可以算是好事。
在地上蹲久了腿有点麻,她站起来活动手脚。灯坏掉了,整个房间黑漆漆的,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这窗帘不知道有多久没拉开过,一阵烟尘扑到她脸上。
房间顿时清晰起来。只是最简单不过的一间卧室,标配的双人床、衣柜和床头柜,没有任何新奇之处。如果不是地上的血迹,绝不会想到这里发生过怎样的惨剧。
她坐在床的硬木板上,脚抵住油漆剥落的猪肝色床头柜,那上面摆放着美工刀、打火机和烟。她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看向江为知时,发现江为知正歪头看着她,朝她笑了笑。
像是得到了示意,她朝着垃圾桶扔过去,在空中划出一条圆滑的曲线,以“哐当”一声响作结,像是某部电影戛然而止的结局。
但另一样东西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她奇怪地拿起来,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是什么。江为知认出来了,两步窜到她身前夺了过去。
“啊!是什么呀?”
“没、没什么,扔了吧。”
“不要不要。”
她跳到江为知身后去抢,江为知侧身躲过去,就这样你进我退、你争我夺地纠缠了半天,结果差点把水盆踢翻。趁江为知不注意,她终于抢了过来,不解地看着手中几朵干瘪的花,好一会才想明白。
江为知已经背对着她继续清理起了地面。即使只有一个背影,她也能看出她有多么窘迫。她没忍住笑出声,走到她身后,跪下来,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
江为知的气味很淡,混合着她给她买的洗衣液的薰草香气,令她无比熟悉,在某些瞬间甚至带给她平静。
“想要的话我再给你买,怎么还留着?”
“这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给我的。”
刚认识。听起来有点怪,但对她来说的确是这样。想到那时的情景,才惊觉过去这么久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学?”
“16号……”
“不要再瞒我什么了好不好?”
她的心里一惊,心虚地点了点头。江为知转过身来看着她,两张脸近在咫尺,下一步自然就是接吻。
现在她们很少接吻,一时间她想要躲开。但这种柔软的感觉没有那么差,她太累了,任由江为知吻她咬她,品尝她的味道。比起一开始江为知的吻技精湛了许多,没一会她的身子就软了下去。可当江为知的手伸进她衣服时,她恍若被枪击中,立刻把江为知推开。
江为知错愕地看着她,像是个犯错的孩子,委屈道:“对不起,我们很久没有……我以为……”
“我今天晚上有课,我先走了。”
她不管这个借口是不是太牵强,匆忙跑出清理了一半的房间。她的手机还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她之前浏览的租房页面。
她没有注意到江为喜已经回来了,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走了。
刘老板想要见她。
她立在墙角,刘老板就坐在对面沙发上,身边坐拥着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她们像蛇一样盘在他身上,吃吃笑着往他嘴里灌酒,连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谄媚。
刘老板对她眯了眯眼,招手让她过去。她不敢动,被经理推了一把才往前走,停在了距离刘老板两米之外。她知道这看起来有多可笑,但就是无法再前进一步。
刘老板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前拽了拽,两个女人随即发起一阵欢笑。一时间她想到的是另一种感觉,同样落在她的小臂上。可她无力细想,整个人被恐惧和厌恶攫住。
“多大了啊?”
一股烟臭味扑鼻而来。她屏住呼吸,才使自己没有吐出来,也不敢去直视那张猪油一样的脸。
“19。”
其实她现在只有18岁,但仅仅一岁之差也能让她的处境安全一些。
“没上学?”
“家里没钱。”
“小小年纪,还是要读书啊。”
她太熟悉这种虚伪的说辞,好像这些男人来的不是风月场所而是贫困高中。她已经能抑制住嘲讽的神色,应和地点了点头。
刘老板粗糙的手掌又重新放到她手上,轻轻摩挲着。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又不能躲,只能这样忍受着,双目空空地盯着某处地方,以此来转移注意力。视线中是女人批在肩上的黑发,随着笑声一颤一颤,被紫色的灯光染暗。
父亲是怎么和她说的,她记不清了,总之就是在他忏悔完自已禽兽不如之后,劝她考虑考虑刘老板吧。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现在也是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无论哪个决定都是把她往深坑里推,早点死和晚点死没有区别。她的命就摆在这里,或许一开始就不需要她去想,玩偶需要做的只是服从。
她能感受到那个手掌还停留在她身上,一点点往上滑动。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
快转移注意力,她在心里疯狂喊着,但脑子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东西是清晰的。她想要抓住它,身体上的感受却越发肆虐。终于在她快要忍受不了时,手掌从她身上离开。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大把钞票。
长期以来的经验使她一眼就能数清数目,不由得呆住了。两个女人低声叫了一下,佯装要来抢,被刘老板从屁股上拍了一下。
最终钞票全部塞进她手里。她回头看了看,经理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她要是不收,他一定会扒了她的皮。
“你再想想,我等你。”
手上捧着那把钞票,她跟在经理身后往外走,不小心掉了两张在地上。地板上满是掉落的纸币,有的被踩湿踩烂,愣了一下她就赶紧追上了,关门时身后的场景已经变得不堪入目。
钱是一个好东西,她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难怪会把父亲迷得神魂颠倒又一塌糊涂。如果说这个工作带给她什么正反馈,那就是她的经济条件得到了改善。她可以重新用回大牌化妆品,不需要再在二手平台贩卖衣服,还有那辆摩托车。
她看着手上满满当当地钞票,被经理抽去一部分后还剩下很多。他又要开始不厌其烦地对她说教,这次该切换成动之以情。
她能对经理的话作出简单的反馈,但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头脑中那种感觉仍未停止,她极力想要弄清它,可越是这样身边的嘈杂也就越是明显,任何一处细节都在她眼前膨胀。她此前竟还未曾发现经理的形象如此邋遢,唾沫乱飞,牙缝中塞着肉,裤子上带着一大块油渍。
训话结束后她照常离开,沿着走廊一直走下去,来到尽头处的厕所。一进门就袭来一股恶臭,一个女子正跪在地上呕吐,呕吐物流了一地。在她身边站着一个嚎哭的女人,哭声凄厉,久久不能停止。路过的人对她咒骂,让她停下来,她却哭得更加难过。
那哭声在她耳中尤其刺耳,她所能看到的、能听到的每一个事物都被无限放大,占据着她全部的头脑,只为冲淡那个她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东西。
她抱着头蹲下,花红酒绿狂舞在她眼前。那种不适感达到了顶峰,她倒在地上垂死挣扎,一个东西哐当掉了出来,滑出去两米远。
她想起来了。
是江为知。
她一直想的都是江为知。
认识到一场心碎需要多久?她再也无法忍受女人凄厉的哭声,狂叫着把她哄走。卫生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外面依然吵吵嚷嚷,但这里有一方暂时属于她的安静。
她爱江为知。像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她忍不住笑出声。
她爱江为知看她时自然弯下的眼角,爱她听着一半耳机时的侧脸,爱她抚摸她亲吻她占/有她,爱她的伤疤,爱她身上属于她的味道,爱她被吉他磨出茧的手,爱她唱出来的不成形的曲调,爱她破碎的原生家庭,爱她只展现在她面前的脆弱,也爱她那微弱的、看起来可笑的希望。
很早很早,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就是因为江为知,她才会把在一开始就决定去夜场的计划一拖再拖。在一个个难熬的夜晚她都是靠想着江为知来度过,只有她能带给她最为真实的欢愉和幸福,与此同时却是最为剧烈的痛苦。
她爱江为知,用她绝望的人生去爱着,将全部赌注押在一个美好的幻影上,而她是那个幻影阴暗的、无法示人的影子。
脚步声朝着这里走过来。她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散落在身边的钞票,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最后全部撕成两半挥洒出去,一场红色的雨降落在呕吐物上。
她将折叠刀重新塞回口袋里。取下戴在手上的戒指,双手合十纂在手里,仿佛面前有能救她于水火的神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