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玩偶

你永远不知道在这座县城会发生多少偶然的事。比如江为喜恰好撞到晕倒的梁思琪,再比如王曼曦只是走在路上,就遇到了高中的数学老师。

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类事情的发生。刚回到连城的时候,一连几天都没有出过门,走路都要东张西望。但随着她与学校之间的距离越发遥远,也就逐渐放松了警惕,可还是在这最偶然不过的一天发生了。

“王曼曦?”

她过于熟悉这个声音说出的这句话,一瞬间就带她回到了两年前。

“王曼曦。你来讲一下这道题。”

一般叫她回答的问题只有压轴题,全班只有她一个人会,她用爽朗的声音有条不紊地讲解了全部的做题思路和步骤。张老师会骄傲地看着她,说她比她还要聪明。

“有的同学啊,你一看就知道她未来能走多远。人家会待在我们这个小破县城?哼,等着看吧。相反,那几个,后排趴着睡觉的,你们到时候就等着在王曼曦开的公司底下搬砖吧。”

老师说完以后,那几个“后排趴着睡觉的”还是没有醒,于是全班都会发出哄笑。她也跟着一起笑,但只是勾动嘴角,被夸奖时会表现出的礼貌。

“王曼曦,你今天不用做卫生了。”

“王曼曦,谁打扰你了你和老师说。”

“王曼曦,这次你估计自己能考多少分啊。”

“王曼曦,你怎么在这?”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可人在太过晴天霹雳的时候无法作出任何反应。在张老师和江为知的注视下,她收回脚步,铁青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本能地把帽子压低,尽可能遮住更多的头发。

“你不是转走了吗?暑假回来玩?”

如果不是江为知在场,她一定就点头同意了,这样能省去后续全部的麻烦。但现在她只能弱弱道:“我转学回来了……”

“啊哈?你转过来了?!哎哟,校长估计得乐死哈哈哈。”

不要说了。

“哎,可惜我这下不教高三,不然非把你抢过来。你在几班啊?哦,五班啊,赵老师那班。你别看她严,人可负责了,改天我和她说说,让她照顾着点你。”

不要再说了。

“期末考了多少?你在那边学怎么样,学习进度到哪里了?比我们快啊,没事,是金子总会发光,老师相信你。但也别松懈,你们高三,我算算,也就十几天就要开学了吧。到时候累了就来找老师玩……”

不要再说了啊!

她再也听不下去,从两个人身边逃走了。帽子从她的头上掉下来,红色的长在风中飘散,像挥洒出了一把血。

耳边还能听到张老师在身后的呼唤。她对她是温柔的,以她的观念关心她。可她恨这样的关心,心知肚明那有多么脆弱。

没关系。反正再也见不到了。她慢下脚步,仍然不停地喘着粗气。

被老师发现这是个谎言又能怎样?反正她和学校这些人再也不会有所交集。就算再被撞见,被任何一个人撞见都无所谓,她连和她们说话的必要也没有。最坏的一种情况,让她们发现她在夜场上班,对她议论纷纷。那也没有关系,她可以让自己不去听。但是。

“小曦。”

江为知果然追了上来。

只有江为知这一个因素是不确定的。

这一切本该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却不知何时起偏离她的掌控。她想她失败了。她没能冲淡和江为知的关系,反而让江为知愈加依赖她。她也就愈加难以离开江为知,与此同时愈加讨厌她。

更为糟糕的是,张老师刚才提到还有十几天就开学这件事,而她和江为知说的是九月一日。她在心里骂自己蠢,居然连开学日期都没想周全,果然让江为知生疑了。她又得去编造理由解释,就像她编造的很多东西。

但她实在累了。应付夜场和父亲已经耗尽她的心力,她还要在江为知面前假装很空闲、时不时腾出来陪她过夜,假装很爱她,假装能体谅她全部的情绪,假装给她承诺。

或许这不是件坏事。等她“上了学”,正是个顺理成章摆脱江为知的好机会,张老师的话无疑又让这个机会提前了,何尝不是因祸生福呢?

只有十几天了,很快很快了。这是件好事,她却开心不起来。

江为知现在的状态同样很糟糕,她看得出是朱欣桥对她造成的影响。

江为喜迟早会和朱欣桥走,也许比她“开学”还早。江为知心里也清楚,但还不肯承认。

这对她打击很大吧,看来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要接连离开她了。但她现在连假装安慰她的心情也没有,找了借口提前回家。

可一个人在倒霉的时候只会更加倒霉,本以为到家可以让自己休息了,没想到父亲也在。

父亲又喝了很多酒,像他每天会做的那样。她已经习惯了,本来想装成没看到走过去,结果还是被他叫住。

她在头脑中拼命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没想到自己犯了什么错。但一定不会有好事发生,她在心里预判了这个结果。可她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自暴自弃地走到父亲身边。

“听经理说你昨天又没去。有好几次了。”

“我请假了。”

“但你又没在家。”

她屏住了呼吸,听出父亲的话中有了怒意。

“你去哪了?”

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不能把真相告诉他,但无论编什么理由都太过牵强,干脆闭口不说,反正都是在往父亲的愤怒上浇油。

“刘老板,听说那个刘老板很喜欢你。”

这次她无法再强装镇定下去了,牙齿因为愤恨不停地打着颤。父亲还是知道了,他和经理蛇鼠一窝,就是他们联手把她推进火坑,她居然还妄想能把这件事瞒下来。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了,接下来说的话也完全不出她所料,“你怎么没同意?那可是刘老板,你不知道他多有钱吗?一般的他还看不上呢。这是天大的机会啊,你一赚足了,以后不就能早出来了?”

“我要去上学。”

有三秒绝对的寂静。当这三秒过去之后,父亲朝她的头准准砸来一个啤酒瓶。她用手护住头,坚硬的玻璃刺穿她的皮肤,在她脚下炸成一摊碎片。

这样无异于自寻死路,她不是不知道。但就像受到某股暗中力量的蛊惑,她连自己是否这样想都没考虑清楚,就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在下一秒她就看清了结果,因为恐惧而浑身颤抖,却依然没有反悔的意思,坚定地看着扭曲变形的父亲。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要去上学。”

又是一个啤酒瓶扔过来,然后是第三个。满地的碎渣将她双脚包围,无论往哪里挪都会踩到上面,于是她被困囿在原地。

“你他妈的说你要上学?”

“你脑子进水了吗?”

我成绩很好,我是班上的第一名,我可以走出连城很远很远。王曼曦,张老师叫她名字的声音。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些,以此来支撑自己去面对眼前这个怪物一样的父亲。可她全部的自我安慰都被这个怪物平静的一句话击溃:“你说你想读书,你有钱读吗?”

尘封最深处的记忆被触动,她的心在一瞬间僵冷下去。不要再说了,我错了。可父亲绝不会因为她的反悔就对她心怀怜惜,嘲讽道:“你吃那点药把你脑子吃傻了吗?你真以为自己是读书那块料?你怎么考出来的心里不清楚?你也就现在这点能耐,等你再过两年,连现在这点价值也没有了。你他妈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是。”

碎裂声从她身体中传来,比玻璃掉在地上还要尖锐。她跪倒在地,膝盖被玻璃碎渣刺入,流了满腿的血沫,却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

她的心好疼。所有落在躯体上的伤害都转移其上,哪怕被打得浑身淤青,头破血流,身体仍然是轻盈的,只有那颗心流着血不停地下坠,带着她全身的重量,跌入望不见尽头的深渊。

可她连心都是没有的。她是一个空心娃娃,生来就比别人缺陷,靠捡来杂草填满自己的身体,把自己装扮得漂亮、可爱,以此来讨别人的喜欢。

为什么大家都会喜欢母亲的拥抱?为什么她们能自然地聚在一起结伴玩游戏?为什么她们的脸上总是挂着快乐的笑?

要想和别人一样就要付出更多努力,可她想要的是比别人更好。于是她加倍地努力,给自己定制了一副完美的皮囊。

可劣质品就是劣质品,从生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一生的命运。她这副杂草拼凑的身体,还是会被任何一场最小不过的火烧得灰飞烟灭,剩下最本质的真相。

她生来冷漠自私,情感缺失,连最基本的良知都没有,全部的共情全靠后天习得来伪装,就连她唯一能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也是靠药物堆砌出的假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她靠夜以继日的表演活到现在,骗过所有人,甚至包括她自己。在疲劳的面具之下,她只有一具丑陋的形体,干瘪空洞,带有烧焦的空洞,内心一片荒芜。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刀。

父亲在打她。她倒在一地碎渣中,像死了一样双目无神,一动不动。

她应该爱她的父亲,每一次被家暴时她都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根本不爱他。

她想再次用那些花言巧语来麻痹自己,但就连那也随着她的精神一起破碎了。她终于被从那个完美的幻象中戳破,真实的自己袒露在她面前,阻止她任何自欺欺人的念头。

事实就是她从来不知道亲情是什么。人们说亲情是与生俱来的情感纽带,发生在你和父母之间,无条件地去支持、爱护。

她假装知道了,照着这些去做。擦/边主/播,夜场,赌钱的债,无条件地去爱。

可这些从来都不是她的意愿,她从来没想这么去做。她从来没爱过父亲,她恨他,她没有一点不盼望他去死。

攥着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如果再被打一下,她就要把刀掏出来。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可她不确信自己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而下一次击也迟迟没有落下,直到最后也是如此。

父亲在哭。

她从未看到父亲哭,且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像一只嚎叫的野兽。

他为什么会哭?被打的不是他,被逼到绝境的不是他。她都没有哭,为什么这个造成她全部不幸的施暴者却在这里哭呢?

她本能地想要去安慰他,可真实的王曼曦站在一旁对她冷笑。

她不想安慰他,对他一点怜惜都没有。所以她坐在那里干等,等父亲终于哭够,然后将她抱住,拍着她的肩膀,话语里满是愧疚。

“我不是个好父亲。”

“小曦,我对不起你。”

“你打我吧,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多可笑啊。但她没有笑。她听着父亲的忏悔录,脑子里一片混乱。身体的疼痛开始恢复,白花花的眼前物体逐渐清晰起来,连那个冷然笑着的自己身影也变得稀薄。

这噩梦一样的时刻以鳄鱼荒诞的眼泪结束,另一个重复的沉闷日子又要开始。在这交替之间,她在想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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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泥
连载中蓝色是最温柔的颜色 /